在流水线写诗的少年 戳破了我最精致的泡沫

▲ 点击关注一个努力脱离低级趣味的电台

如果生活是一部机器，那么大多数人可能只是机器里的一颗按部就班的螺丝钉。但总有那么一些人，会在日复一日的劳作里，时不时抬头看看璀璨的夜空，这片夜空里有摇滚乐和诗歌，他们听着摇滚乐，读着诗歌，从而获得跳出“系统”的勇气，在生活的“敲打”中积攒了大量的一手生活经验，真正去实践了“大胆追梦”。本期节目，小寒老师就请来了这样一位“不可能中的可能”——诗人小海。

▲小海在大内录音室

小海，本名胡留帅，一个在工厂里浸泡了十多年的“打工人”，一个换过几十份工作的迷茫青年，一个靠着一本《现代汉语词典》和《唐诗三百首》开启文学大门的诗人，一个曾经给汪峰、许巍、郑钧、朴树、崔健、张楚、窦唯发私信的音乐爱好者。他的人生，本身就是一部充满戏剧性的文学作品，听着他的故事，划水怪直呼：“录音室里好久没有来过这么有生命能量的人了！”

而故事的起点，要从2003年说起，小海的家在河南商丘豫东平原，因为家里供不起两个高中生，小海辍学了，家人建议他学一门手艺，于是交了一千多元让他去学缝纫机。他推着从学校搬回家的课桌，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那是一个有月亮的晚上，看着眼前的月色，小海第一次觉得月亮在跟着自己走，风吹得玉米叶哗啦作响，像唱戏一样，让人觉得孤独和愁肠百结。没多久，在技校老师的带领下，小海南下打工。火车过了湖南以后，经过很多涵洞，在拥挤不堪的车厢里，人多到连厕所门都关不上。每每睡意袭来，车总是咣当作响，小海第一次感受到了“头被劈开”的生理痛感，这种痛甚至比辍学的痛感更严重，这是生活给他上的第一课，也是他后来创作的底色。

▲2026年，小海的第一本正式诗集出版

下了火车后，万万没想到又遇到一辆“黑大巴”。本来以为车费只要10元20元，被恶意加价到50元，有一些乘客不愿意给，一位彪形大汉直接掌掴乘客。等他来到小海一行人面前，发现都是一些年轻小伙子，有点招架不住，于是让小海他们半路下车。经过这次黑大巴事件，小海第一次见识到社会的复杂，胆子也变小了，老老实实去了一家电子厂，成为一名流水线工人。

在电子厂里，小海每天工作十四、十五个小时，拿着不高的工资，并且很孤独，毕竟身边没有熟悉的朋友和同学。就是在这样近乎残酷的环境里，一束光照了进来。有一次，在测试收音机的流水线上，他断断续续地听到了许巍的《蓝莲花》——“穿过幽暗的岁月，也曾感到彷徨”。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被击中了。

▲许巍

摇滚乐，这个小海在家乡闻所未闻的“东西”，仿佛成了他灵魂的救生衣。从此，汪峰、朴树、崔健、张楚，一个个名字像远方的灯塔，照亮了他灰暗的车间生活。命运的馈赠有时候非常神奇，在这些大有来头的人里面，真的有一些人与小海的生活产生了交集，欲知更多精彩内容，敬请收听本期节目！

如果说摇滚乐是唤醒灵魂的第一声惊雷，那么诗歌就是小海为自己开垦的精神自留地。小海说，他写作的初衷不是为了成为作家，而是为了确认自己“活着”。在那些发工资也无法快乐、谈恋爱也提不起兴趣的日子里，只有拿起笔，他才能感觉到心跳。

他曾写过一首模仿《我的未来不是梦》的歌词，叫《我中头彩不是梦》，梦想着靠买彩票一夜暴富，甚至在大雨天狂奔到彩票店，买下一串梦里出现的号码，再用塑料袋小心翼翼地包好，怕雨水打湿了那张可能中奖的薄纸。这种朴素的荒唐，透着底层打工者心酸的浪漫。后来，他在旧书摊上花20元买了一本盗版的《现代汉语词典》，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把喜欢的词抄在本子上。他整个人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吸收着一切他所能接触到的文字。

2007年11月，小海来到宁波。某天，他在一个破旧的图书馆里看到了《唐诗三百首》，而且是带拼音的版本。于是小海很顺利地读到了那首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在摇滚乐之外，他再次找到了共鸣。

那一刻，车间里的机械、疲惫、孤独，都被一种浩大的孤独感替代了。他觉得自己不孤单了，因为李白、杜甫这些伟大的诗人的诗，开始在车间里与他一同存在。在工作的时候，小海也不忘大声背诵唐诗，周围的同事都觉得他疯了，但他自己知道，他的胸怀被诗歌撑大了，他能感受到窗外的太阳、月亮、星辰。也学着这些古时候的诗人们看月亮，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

▲李白月下独酌

小海的哥哥见他这么喜欢诗歌，推荐他去读海子的诗。小海读到的第一首海子的诗是《亚洲铜》，当他看到“我们把在黑暗深处跳舞的心脏叫做月亮”，再次被击中，因为他自己也在黑暗深处跳过舞，简直太有共鸣了。海子的真诚打动了小海，以前他总是不好意思告诉别人自己是工人，但他在海子的身上学到了真诚，他想真诚面对自己的身份。那一年是2012年，小海正式改名叫“小海”。

▲诗人海子

除了海子之外，小海还痴迷艾伦·金斯伯格的《嚎叫》。他甚至把《嚎叫》的诗句打印出来，放在工服的口袋里，干一会儿活就这些把诗句掏出来看一眼，感受自己和文本之间的一种隐秘的关系，却无法与身边的人分享，这种孤独几乎成了他生活的常态。但他依然像个苦行僧一样，用文学作为武器，用写诗对抗着日复一日的虚无。

小海曾给工厂里的一个大姐读过诗，读了海子的诗。她听了以后说写得挺好的，但对我们的生活有什么用呢？这让小海十分颓丧。物质生活虽然匮乏，但诗歌拯救了他的精神，这些情绪该找谁诉说？他决定去北京看看。

2016年，29岁的小海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他有摇滚梦，他要拼一把。他辞了工作，怀揣着三四百首歌词和诗歌，买了一张打折机票飞到北京。结果现实是残酷的，他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他在798的长椅上被蚊子咬到无法入睡，在网吧睡到半夜被网管叫醒“续费”，甚至因为丢手机，被拾到手机的人逼着买烟，用所剩不多的钱买了烟，这才把手机赎回来。

为了在北京活下去，小海做过西餐厅服务员，在酒吧调过酒，第一次知道了莫吉托和朗姆酒。但他的内心时常不安，这种不安的程度与他换工作的频率密切相关，他甚至在一天之内换过三份工作。直到他遇到北京皮村的“工友之家”，那里有一个免费的文学小组，他才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同类。

▲余秀华和小海在“诗歌商店”

2017年4月至今，小海一直在“同心互惠二手衣服店”上班，小海给店铺起名叫“诗歌商店”，slogan是“穿二手的衣服，读一流的诗”。在物质匮乏的环境里，他和其他工友、志愿者，在冬天裹着破大衣，吃着只有一点点青菜和羊肉的火锅，或者在夏天用一个小小的电磁炉，做出一桌简单美味的饭菜，却能随时发起“诗歌之夜”，那种纯粹的精神富足，让划水怪再次感叹，这才是“一手的生活经验”。

▲小小电磁炉背后的幸福

生活不只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甚至还有了爱情。在2026年，小海出版了他的第一本正式诗集《温榆河上的西西弗斯》，也收获了爱情。他说自己不再年轻了，从孙悟空变成了西西弗斯，从年少轻狂到接受一次次把石头推上山再掉下来的命运。但他依然在推，可能过程本身就是意义。

因为诗歌和创作，小海得以看到更广阔的世界，他去了柏林和伦敦，在剧场里读诗、弹琴，享受着舞台下的掌声。可回到现实中，他依然住在没有空调的房子里，为结婚的彩礼发愁。这种巨大的反差让旁观者难免在内心生出一丝心酸，但小海十分坦然，也因此显得他更加真实和坚韧。他写过一句话：“在这亿万轮太阳燃烧过的天空下，我所有的孤独、梦想、困顿，都是光和灰烬的一部分。”他全然接受自己的一切，包括黄金与废墟的20年，在某些时刻，他的精神世界依旧富足，这让他觉得活得值，所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

▲小寒老师去皮村新工人文学小组参加端午联欢会

这期节目的魅力就在于此，没有高高在上地谈论文学，而是让一个活生生的人变得更立体。小海的故事会让我们再次愿意相信，即便生活时常艰难，但在最坚硬的水泥缝隙里也能开出绚烂的花朵。而这朵花的名字，叫作真诚。

主播 / 相征 郭小寒

嘉宾 / 小海

封面设计 / 划水怪

音频后期 / 陆凯BBBBUDDHA

音频上传 / 恬恬

⊿ 00:00:29 / 打破传说中的“不可能三角”！

⊿ 00:07:37 / 辍学南下：火车上的“痛感”与黑大巴惊魂

⊿ 00:11:26 / 车间里的那首《蓝莲花》

⊿ 00:20:56 / 踩着缝纫机背唐诗

⊿ 00:36:24 / 痴迷艾伦·金斯伯格的《嚎叫》

⊿ 00:45:48 / 追梦的“苦旅”

⊿ 00:53:27 / 没有文学、诗歌和摇滚乐，我将被淹没

⊿ 01:00:22 / 蚊子多得像盖了一层被子

⊿ 01:13:45 / 穿二手的衣服，读一流的诗

⊿ 01:32:46 / 从工厂流水线到柏林剧场

⊿ 01:41:58 / 当孙悟空变成西西弗斯

⊿ 02:06:37 / 一地鸡毛的生活里也有波澜壮阔

⊿ 02:10:57 / The Doors - Riders on the Storm

头图设计 / 划水怪

文案&排版 / 小阎

本文部分插图由划水怪拍摄，余下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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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点个在看就更完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