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第三者竟雇人杀妻，1989年上海“9·24”黄浦江女尸案侦破始末

这是一个真实的、充满迷离、令人心颤的故事。

故事的高潮，发生在1989年中秋佳节的第八天——一个并非月黑风高的朗朗秋夜。

“丁厂长就要出差广州了！”中秋刚过，有关松江县华阳乡光学零件厂厂长丁志方的外出新闻就以一种罕见的速度不胫而走。

年轻热情的丁厂长，不愧是现代式企业家。就在临出远门的前几天，他还骑着那辆红色的幸福250型两轮摩托车，为企业的设备原料四处奔走。

在丁厂长居住的官绍二队，一说起村里的丁厂长，很少有人不伸出拇指来：他年轻，勤奋，善于经营，治厂有术，上任没几年，就把这个三四百人的厂子搞成了年产值好几百万元的乡里之“首富”，受到上级的极大器重，并被发展为预备党员。

现在，为了创造出更多的产值，丁厂长决定前往高楼林立的广州城。

9月23日清晨6时，着西装戴领带的丁厂长拎着一只小巧的黑皮箱，在亲朋好友们的簇拥下钻进了那辆包租的黑色桑塔纳轿车。开车前，他矜持地向人群挥了挥手。

引擎轰鸣，灰尘扬起，轿车很快就消失在田野的尽头。只留下佇立在路边的妻子叶佩琴和十岁的女儿小红。

然而，丁厂长并非从来就是这般潇洒和矜持。

十几年前，他一直是村里最不受重视的一员，加之他那一米六几的身材和俗陋的五官，理所当然地成了光棍队伍中的一分子。自1971年中学毕业后，他在大田里一待就是整整七年。

就在丁志方自叹命运不济时，一支丘比特之箭穿破阻力射中了他的心房。一个偶然的机会，村里姑娘叶佩琴“慧眼识英雄”，他俩很快举行了婚礼。

新娘勇敢的奉献，激发了丁的男子汉勇气。他终于设法跳出大田，来到了乡光学零件厂。由于他的勤奋，八年后，他担任了厂车间主任，一年之后又当了副厂长，进而又坐上了一厂之长的位置，一举结束了身微言轻的“布衣”历史。

厂子，年产值几百万，是乡里一棵赫赫出名的摇钱树。

家中，三上三下的新瓦房里，不仅豪华电器应有尽有，还新买了一辆周围乡邻绝无仅有的幸福两轮摩托，车轮一转，真是风采非凡。

世间万物就是怪。

蒸蒸日上的事业，幸福美满的小家，带给丁志方的，只是短暂的快感，他很快又感到一种新的空虚。

一种朦胧的、神秘的企盼，顽强地骚扰着他的心魂。

三十几岁的男子，正处在“很会玩”的年龄段上，何况他是一位颇具声望的厂长呢?每每在工作之余，丁厂长总想有所排遣。昔日的娇妻，整日操作家务，又缺乏与厂长丈夫般配的素养，自然早已落伍。丁厂长的目光，开始在周围搜索。

功夫不负有心人，丁厂长的孜孜探求终于如愿以偿。厂里一位侯姑娘，长相清秀，工作勤奋，很快引起了厂长的注意。也许是由于姑娘的出色工作，再加上厂长的有心栽培，侯姑娘从清洁工、检验工调任为供销员，并很快当上了财务科的助理会计，与丁厂长呆在同一科室。

很快，厂长爱慕，姑娘钦佩，水到渠成。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尤其是这种事。

做妻子的，很快洞悉到丈夫的秘密。但她还是容忍了，她以一位东方女性特有的苦口婆心，劝导着丈夫，哀求着丈夫。

此时，欲罢不能的丁厂长，哪里还记得住“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的古训，他一边应付着妻子，一边厮守着侯姑娘。

五次三番，再能容忍的女人也不能容忍了。

夫妻间终于爆发了一场公开的舌战，隐匿已久的怨气爆发了，并迅速波及到双亲家。丁厂长失眠了。

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开始占据他那在更多的时间里用来思考厂房、原料和设备的企业家的大脑。

他忍耐着，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目送着黑色桑塔纳的飞速离去，隐蔽在房屋拐角处的贺斌猛地揿灭烟头，烦躁地原地走了几个来回。

公牛一般健壮的贺斌，绰号“大头”。可是，他的拳头却比他的“大头”更具威力。他曾在县雷锋小学读书，然而他做的和雷锋做的却完全是两码事。起初，他只是未经主人允许悄悄拿回家五斤粮票十元人民币和三条被子而已，后来发展到华达呢女裤和金首饰。随着身体的日益发达，他那好勇斗狠的本性也终于有了发挥的余地。在一次三角恋爱中，他一拳就把情敌打得鼻梁骨折，被法院判了刑。

年仅二十四岁的贺斌，被公安、司法部门的处罚却已达四次之多。

万般无奈，他干起了自行车个体户。他依然是那么的高大、结实和凶悍。

1989年5月上旬的一天，无聊至极的贺正在“平桥”餐厅和一个熟人饮酒，忽然听到一阵由远至近的摩托引擎声。他偏过脑袋一看，正是赫赫有名的丁志方厂长向自己走来。

“喂，大头，有空吗？有件事想请你帮帮忙。”

“是不是帮你去打人？”贺斌本能地想到了自己拥有的优势。

丁厂长摇摇头，神秘地说道：“这是和我切身利益相关的事。”

贺斌心里“咯噔”一下。他和丁厂长刚刚认识没几天。那还是在红楼宾馆上的一次舞会上，财迷心窍的贺斌递给了丁厂长一张别人的名片，请他联系销掉一批肥皂粉。热心的丁厂长为之奔走了好几天，终因肥皂粉太低劣无人肯接受而告吹。于是，一心想做外烟生意的贺斌又狮子大开口地向丁借七千元，遭到丁的婉言拒绝。

今天，望着特来相邀的丁厂长，贺斌陡生财欲。他觉得这可是个发财的大好机会，千万不能错过。

“你到底要我干什么？”贺斌索性开门见山。

“要你或你的朋友把我老婆骗卖给人家，或者，和她搞关系……”望着“大头”吃惊的神色，丁志方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我现在外面有一个姘头，我老婆反对，老和我吵，我想……”

这是丁志方近月来苦苦想出的一条妙计。他认为，只要让“大头”和自己老婆胡搞时被自己当场“捉奸”，一则可以“老婆作风不好”为由堂而皇之与她离婚；二则，即便离不成，自己也抓住了她的把柄，可以和侯姑娘自由来往而不受老婆的限制。

“世间重大的罪恶往往不是起于饥寒，而是产生于放肆。”年富力强的企业家，终于打出了“拆白党”这张如意牌来。

这一招，正中生性贪色又贪财的“大头”的下怀。他当即满口答应，随后又提起了那桩借款的事情。

这一回，丁厂长真可谓快人快语：“借钱可以，但这件事你一定要帮上忙。”

在令人心旷神怡的方塔公园，“大头”用尽浑身解数，宣告了“拆白党”的失败。

叶佩琴虽是一位普通村妇，但并不因丈夫的“那个”而放弃了对丈夫的忠贞，她对这位身材高大的“拆白党党徒”不屑一顾。眼见到手的大笔钱财要不翼而飞，“大头”这回真的“头大”起来。

丁志方也陷入了更深层的“思考”中。他想，要与“糟糠之妻”离婚，会被乡亲们指着鼻尖骂“恩将仇报”，女方家里也不会善罢甘休；离婚，是件太难太难的事情。也许，比他治好这个厂子还要难上百倍。

“你是否可以帮我弄掉她？”丁志方两眼发直，杀机毕露。

“大头”心领神会，问：“你是否要她失踪？”

沉默，长时间的沉默。

沉默中，“大头”又问：“那么，用什么办法能接近她呢？她有什么特点？她喜欢什么？……”

丁志方终于下了决心：“你可以先跟她做几回废铜烂铁的买卖，让她赚些钱，这样，你就会逐步得到她的信任。至于做买卖的介绍信和钱，我到时会给你预备好的。”

依照两人订下的双簧计，“大头”带上自己的女友设法接近了叶佩琴，向她诉说了做铝生意的好处和难处，并无论如何要叶到丈夫丁厂长那儿去“求求情”。

一切，均按既定的程序进行着。

丁厂长对妻子的求情言听计从，拿出一封介绍信交给叶，并交代生意不能超过半吨。做成生意的“大头”，一次就付给了叶二百元的“小费”。

想到自己一介农妇居然也做成了一笔生意，还赚到了二百元钱，叶佩琴自然喜不自禁。几天以后，“大头”再次上门，又和叶做成了一笔生意。

善良的叶佩琴哪里想到，正在她庆幸自己也学会做生意的当儿，巨大的死亡阴影，正悄悄地接近了自己。

与丁厂长的这笔交易意味着什么，“大头”心里很清楚。他明白，自己是踩上了一根峡谷间的钢丝。但他实在无法摆脱七千元的诱惑，他太需要钱了！

1989年的中秋夜，月亮分外皎洁。丁志方忙碌着，张罗着，等待着。他本能地感到，过不了多久，自己的一生又将出现一个重大的转折。

明年的中秋月，将比今年的更亮、更圆。因为，就在这天上午，丁志方终于买到了9月23日出差广州的火车票。

9月22日晚上，一切准备妥当的丁志方来到了“大头”的卧室。

“你什么时候去‘海南岛’？”

“大头”明白这话的含义，笑道：“我已叫了一个朋友，准备24日或25日解决这件事情。”

丁志方笑着点了点头。他盘算着，叶佩琴一死，由于自己的风流韵事早已名声在外，按一般常识，公安机关理所当然会怀疑到自己身上。但是，只要自己发案时确实不在上海，这事就大不一样了。

隔行如隔山。善于经营的丁厂长，对于刑事侦查学的知识确实所知甚少。他的设计程序中，掺进了太多的唯我成分。

丁厂长顽强地表演着：“我已对她说，上次和你做铝生意的那个人，约你24日上午在松江县方塔公园碰头，又要做一笔生意。你到时再约她出去，一定要在我10月2日回来之前解决掉。”

“记住，一定要不留痕迹，我回来等你的好消息。”说着，丁志方跨上那辆崭新的红色摩托车，头也不回地开走了。

“大头”怔怔地站在屋里，丁志方的另一句话，使他心里老大不好受：“如果你事情办不好，我的朋友应某某就要去控告你诈骗钱财罪，到时我也没办法。”

9月24日夜晚，月光下的谋杀在悄悄进行着。

9月25日上午，官绍村口人声嘈杂。叶佩琴的尸体出现在江边上，一只孤雁哀鸣着从头上飞过。

数千里之外的丁厂长，实在耐不住心中的焦急，比原计划提前三天乘火车赶回。

9月29日上午，丁志方刚刚走下“的士”，马上就本能地感觉出一种气氛。作为这幕悲剧的导演，他看到了演出的成功。夫妻恩爱的最后一根情丝，曾使他刹那间产生出隐隐的负疚，可转眼间，他很快又恢复了厂长的矜持和自信。暗地里，他又把给“大头”的酬金增加到五位数，并再三叮嘱他“不要再碰头”，“免得被人察觉”。

丁志方是坚强的。他冷静、果断地处理着由此引发出的所有事务，并坚持到厂里询问生产情况。对于村里传出的风言风语，丁志方只是付之淡淡的苦笑。连侯姑娘问起此事，丁志方也封锁得滴水不漏。曾经帮助丁厂长调停过婚姻纠纷的李阿姨，一听到叶佩琴惨死时丁正巧出差去广州的消息，蓦地跑来问丁：“外头有传闻说是你叫人杀死的，有没有这回事？”

“我怎么会做这种傻事？”丁志方苦笑道。

他开始了精湛的表演，整整三十几天中，他天天呆坐在桌前，凝望着叶佩琴的遗像显出痛苦不堪的样子，引发了周围不少村民们的同情。

丁志方的身体终于垮了。他先是昏倒在地，后住进了乡卫生院，依靠盐水和维他命来增加体能。他左臂上，那块巨大的黑纱整日沾透泪水。他祈望小小的黑纱能够保佑自己安然过关。

望着米食不进、悲痛欲绝的丁厂长，只有一个人忍不住想偷笑出声，这就是“大头”贺斌。他打心眼里佩服丁厂长的出色演技，日夜盼望着这场闹剧的平安结束。

果然，公安人员并没有从丁志方的问答中发现什么破绽。

丁厂长毕竟只是一个“业余演员”。一个小企业家的精明和自信，终于没能使他避免许许多多罪犯曾经犯过的同样错误:过高估计自己。在详尽分析了丁志方的自述后，公安人员终于发现了他的蛛丝马迹。

1990年1月上旬，这起上海解放四十余年来警方首遇的雇人杀妻大案一举破获，三名罪犯落入法网。

原来，就在丁志方离开上海的第二个晚上，“大头”按照事先的约定，于24日晚间，以做香烟买卖为由，把不知内情的叶佩琴骗到了水上新乡附近的通浦塘桥拐弯处，那儿，“大头”早就安排了一条机帆船和一个叫刘某的帮手。

“香烟没运来，在黄浦江那边，你能不能跟我们一起去拿一下？”“大头”耍了个花枪，把叶佩琴骗上了船。

晚上9时许，十吨重的机帆船启动，三十分钟后，开出了米市渡口。船舱无灯，可是皓月当空。叶佩琴正坐在船舱内，忽然被窜上来的“大头”捺住了手脚，一动不能动。

“你干啥？”叶佩琴睁大眼睛问。

“大头”一声冷笑，说道：“我也没办法，我欠丁厂长一大笔钱，他叫我弄掉你。”

叶佩琴哀求道：“你能不能说说清楚？”

“来不及了。”“大头”说着即施残暴。

可怜的叶佩琴，直到死前才如梦初醒。一切，都已经迟了。

晚上11时30分，从黄浦江大桥附近折回的机帆船缓缓地行驶着。

即便作为杀手的“大头”，也被自己的兽行吓住了，刘某更是颤抖不已。

一路上，除了轰响的马达声外，两人悄默无声，只是一根接一根地点燃起香烟，仿佛要用这微弱的火光来为自己壮胆。

船过米市渡口附近，刘某的双腿再也直不起来。他的双手在黑暗中摸索着什么，却什么也摸索不到，慌忙中，他干脆瘫软在甲板上。许是老天爷报应了，船忽然空转着柴油机马达，原地打转，发出恐怖的轰鸣声。

又一艘船擦舷而过，刘某像是抓到了一根草，“快，帮我开一开，我身子不舒服，头昏得好厉害。”刘某有气无力地朝邻船叫着。

“大头”不愧是大头。船刚一靠岸，他立刻又恢复了原先的神情。

他很快回家换下施暴时穿的黑色T恤衫和黑长裤。一套绿色的睡衣睡裤上了身，一杯滚烫的龙井茶倒入了口中。两周后，“大头”和刘某又心照不宣地来到了乡红楼宾馆跳舞。看着仍打不起精神来的刘某，“大头”悄悄咬住他耳朵说道：“那个女人的追悼会也开过了，人家以为她是自杀。这件事，已经了结了。”

婚姻，家庭的脊骨。

家庭，社会的细胞。

在理性与非理性的剧烈冲突中，三十五岁的丁厂长选择了后者，却又给后人带来了诸多的思考。

他太聪明。这起设计如此精巧、策划如此周密的谋杀案，在上海解放四十年来是第一次。难怪乎村上的许多人，至今都不相信丁志方会、更确切地说是有能力设计这样扑朔迷离的悬案。

他太愚蠢。在他的面前，本应有并不太坏的种种选择。他可以用离婚的方式来解决。当然，他更可以把多余的能量用来发展自己的事业。

然而，他却选择了毁灭自己的道路。他怕影响女儿的健康成长，他怕被乡民、亲友指责为忘恩负义，唯独不怕自己的毁灭。

他，太无知。仅仅根据看了两页刑法书籍再加上一些自我感觉良好的想象，他就认定自己这样做不会被处以极刑，因为自古以来，“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他没有杀她，他只是参加了预谋，只是出了万把元人民币，“有罪也不大”。他哪里会想到，他的所作所为，已完全构成了共同犯罪的主客观条件……

在这起奇特的谋杀中，侯姑娘充当了一个路人皆知的婚姻第三者角色。

爱情，也许真的是极端排他的。她深深钦佩这个年富力强的丁厂长，但她也知道，在她的面前，有着一道很难逾越的屏障。她热恋着他，心里却充满了迷惘。

但是，她还热恋着他。直到丁厂长“东窗事发”后公安人员找她谈话时，她还毫不掩饰自己的看法。她认为，这类事情，外面多着呐，而丁志方，只是因为杀了人了。

和上面两位相比，“大头”简直如同一头很不称职的狗。至于刘某，与“大头”相比，尽管他缺乏干这类事需要的“胆魄”，但他却有着较“大头”毫不逊色的贪婪。9月中旬前后，当“大头”约见他时，他已察觉到这里头并不那么简单，但是，仅仅五百元人民币的好处费，便使他毫不犹豫地踏上了这条通往地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