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唐宰相孙晟如何将骄奢淫逸与为国尽忠奇妙混搭？

作者：许云辉

‌丝竹声起，香风浮动。

十余名美貌家妓各持一盘美味佳肴鱼贯而入，在南唐宰相孙晟（又名孙异）椅旁笑靥如花，“环立而侍。”

孙晟‌持箸将每盘菜尝一口，便令换另一批家妓奉上新菜品。

他自鸣得意，将这种标新立异的进餐方式取名“肉台盘”，招致达官贵人们“多效之。”

数年后，孙晟作为南唐议和使团首席代表，被后周世宗扣为人质带回汴京。

后周世宗密令近臣，逼问孙晟交代南唐虚实。

孙晟“终不对。”

近臣图穷匕亮出杀手锏：“有敕赐相公死！”

孙晟面对死亡“神色怡然”，从容穿好朝靴，手持笏板，“正衣冠，南望而拜曰：‘臣谨以死报国！’乃就刑”，以热血与生命兑现了“吾终不负永陵一抷土”的誓言。

孙晟在南唐以骄奢淫逸著称，生死关头却“以使臣守节，宁死不挠”，是怎样的力量与信仰令他前后判若两人？

（一）叛唐入吴

孙晟出生于唐末密州高密（今山东高密）一户贫寒人家，自小立志通过学习改变命运。

他“笃学，善文辞，尤工于诗”，最终考取后梁进士。

进士作为国家高级储备人才，被朝廷明确要求“修边幅，尚名检。”

孙晟崇尚自由，自知无法循规蹈矩，遂舍弃功名“南游庐山”，出家做了道士。

他因“常绘唐诗人贾岛象置壁间，晨夕事之”，被道友视为歪门邪道赶出道观。

孙晟只得“易儒服，北走赵、魏，谒后唐庄宗于镇州。”

后唐明宗继位后，将后唐庄宗心腹“番汉马步使朱守殷出镇汴州。”

孙晟被朱守殷征辟为节度判官，敏锐发现朱守殷因身为后唐庄宗旧将而饱受猜忌“不能自安”，立即摇动三寸不烂之舌，鼓动朱守殷举兵反叛。

叛乱很快被朝廷镇压，朱守殷被杀。孙晟落发为僧，抛妻弃子，“将亡淮南。”

朝廷因孙晟是教唆朱守殷叛乱的首恶分子，四处张贴其画像悬赏捉拿，最终因未抓获，“族其家。”

孙晟惶惶如丧家之犬“逃至正阳”，还未上船，骑兵巡逻队突然出现。

巡逻队瞥见人群中有个“其状伟异”的僧人，疑窦顿生，反复打量。

孙晟表现出强大心理素质，假装看不见巡逻队，坐在岸边脱下破僧衣，津津有味抓虱子吃。

巡逻队“乃舍去。”

孙晟有惊无险渡过淮河，投奔南吴权臣徐知诰。

（二）助建南唐

徐知诰雄心勃勃扩张势力，“方招纳四方豪杰，得（孙）晟甚喜。”

孙晟奉命起草教令，文辞妥帖，言简意赅，被徐知诰“酷爱之。”

他再次嗅到熟悉的阴谋味道，并从种种迹象中准确判断出，徐知诰绝非池中物，而是一条深藏改朝换代野心的巨龙。

孙晟天性喜爱这类政治冒险游戏，积极献言建策，最终顺利进入徐知诰的权力核心圈，参与“禅代秘计”。

十年后，徐知诰撕下伪装，废黜南吴末代皇帝杨溥，称帝建齐，后改名李昪（biàn），改国号为唐，史称其南唐烈祖。

逼迫杨溥禅位并假惺惺册尊其“让皇帝”的册文，正是出自孙晟之手。

作为开国功臣，孙晟升任南唐中书侍郎，与政敌冯延巳并列朝堂。

冯延巳曾不怀好意开玩笑：“公有何能，为中书郎？”

孙晟借题发挥：“我孙晟区区‘山东鄙儒，文章不如公，诙谐不如公，谄诈不如公。’主上是想借助您的才华，‘以仁义辅导’齐王（即李璟)。绝非是让您与齐王成为‘声色狗马之友！’孙晟确实无才，但您这样的才能，只能成为‘国家之祸耳！’”

与冯延巳同时升任南唐宰相后，孙晟始终轻视冯延巳，常在人前感叹：“宰相职位堪比金碗玉杯，因何用盛放（冯延巳这般）狗屎？”

李昪驾崩，传位长子李璟。

孙晟因靠山轰然倒塌，担心冯延己等东宫旧臣得势，“欲称遗诏奉（太）后临朝听政”，因遭朝臣及太后本人激烈反对而作罢。

在权力再分配斗争中失利后，孙晟被排挤出朝廷，“出为舒州节度使。”

（三）因祸得福

重臣萧俨因讽谏而激怒李璟，被贬至舒州担任孙晟副使。

孙晟为表达对李璟的忠诚，调拨州兵保护萧俨，“实防卫之。”

萧俨一眼识破其用心，当面拒绝：“我萧俨仅‘以谏诤得罪，非有它志！’您当初出于个人目的欲劝太后临朝听政的做法，几乎危急社稷！您的罪行，难道不是比我还重？为何反倒防范我？”

孙晟被叱责得“惭惧，遽罢之。”

二军士因孙晟“治军严”而蓄意报复，青天白日里“挺白刃”从西门闯入府中，企图刺杀孙晟。

孙晟正“闲行在东门，闻乱，得民家马乘之，奔桐城”，因祸得福重返朝廷，“累迁左仆射。”

孙晟进位宰相后，劝谏李璟停止对楚地用兵以休兵养民.

左仆射冯延巳“狠愎不识大体”，故意与孙晟唱反调，导致南唐军最终被全部赶出楚地。

孙晟与冯延巳“上表请罪，（李璟）皆释之。”

孙晟坚持免职请罪，最终与冯延巳被免除宰相头衔，仍保留左右仆射官衔。

（四）出使遇害

后周世宗“下诏亲征淮南”，围寿州、克滁州、取扬州、下泰州，势如破竹。

李璟为避免亡国，先遣使者向后周世宗奉表称臣，再派右仆射孙晟为司空，携议和代表团北上，“献金千两，银十万两，罗绮二千匹”，恳求议和。

孙晟奉使出发前，自忖凶多吉少，曾向好友吐露心迹：“我此行凶险万分，大概率有去无回！‘然吾终不负永陵一抷土也（永陵为李昪墓陵）！”

他代表李璟向后周承诺：南唐“请去帝号，割寿、濠、泗、楚、光、海六州之地。仍岁输金帛百万以求罢兵。”

后周世宗因前线捷报频传且已攻取近半淮南之地，雄心勃勃“欲尽得江北之地，不许。”

为减少伤亡，后周世宗令人将孙晟带到屡攻不下的寿春（今安徽寿县）城下，威逼其劝降南唐守将刘仁赡。

刘仁赡“见（孙）晟，戎服拜于城上。”

孙晟大呼：“刘将军，‘君受国厚恩，不可开门纳寇。！’”

后周世宗被气得五官变形，七窍生烟。

孙晟视死如归道：“臣为唐宰相，岂可教节度使外叛邪！”

后周世宗班师回京时，将孙晟及南唐议和使团一并带回，“时召见，饮以醇酒”，屡次询问南唐虚实。

孙晟虚与委蛇，声称：“臣本国甲兵尚三十万余。”

后周世宗斥责讥笑：“‘江南不过十数郡’，何来三十余万雄兵？”

孙晟用如诗语言描绘：“臣本国虽仅有精甲利兵十余万，但天堑长江‘一条飞湍千里，风涛激勇，险过汤池’，堪比十万雄师！国老‘宋齐丘智谋宏远，机变如神，指授师徒’，亦可当十万雄兵！”

后周世宗因前线“周兵数失利，尽丧所得诸州”而“忧形于色”，再次“召（孙）晟问江南虚实。”

孙晟避实就虚回答：“唐主畏陛下神武，事陛下无二心！”

后周世宗“由是发怒。”

孙晟视死如归，“正色请死，无挠词。”

后周世宗下令将孙晟“下狱，及其从者二百余人，皆杀之。”

得知孙晟慨然赴死，后周世宗“怜其忠，颇悔杀之。”

南唐国主李璟“闻（孙）晟死，哀甚流涕，赠太傅，追封鲁国公，谥文忠。”

孙晟作为南唐开国元勋，“事（李）昪父子二十余年，官至司空”，身居庙堂之高而“骄侈”，似无可取之处。

但当“敌兵压境，摇荡边疆”时，他却舍死忘生奉使北上，激励“刘仁赡以死守寿春”，被扣押北上后，“始终不屈，置死生于度外”，自始至终为南唐严守秘密，“临死怡然，南向再拜，从容就义”，被后人盛赞为“能完节不辱君命”的节臣。

陆游高度评价孙晟之死为“天下伟丈夫事！”

孙晟深受李氏父子器重，为南唐王朝竭尽忠诚理所当然。

因此，孙晟之死，无非是知恩图报！史载：“孙晟性慷慨，常感李璟之厚遇，誓死以报之！”

但，一个浪荡子变身节义臣，却令人感慨万千。

孙晟骄奢淫逸、放荡不羁，但为维护国家利益，却能“慷慨不挠，捐生取义。”

由此足证：个人生活方式仅是小节，能为国为民付出一切，才是真正的大节！

作者简介：许云辉，男，1984年7月毕业于云南师范大学中文系，且于同月入职杏坛,2022年10月退休。曾出版专著两部，在省级以上文学刊物发表文章百万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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