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手史料，古代兵灾，老百姓能逃得掉吗？

昨天写了《战争年代，躲到山里就能活命？》，有读者留言，缺乏一手史料，今天，我特意找了很多战争年代的一手记录，介绍给大家。

每段文字我都注明出处，方便大家查阅。

宁为太平犬，莫作乱世人，我们来看几段明末清初四川的惨状。

首先是“摇黄十三家”，下面这段文字出自《欧阳氏遗书・蜀乱》，为四川广安人欧阳直的一手自述：“摇黄贼袭破达州、渠县、营山县，出劫蓬州、西充、南充、南部、广安、岳池、邻水、大竹各地方，至定远、合州复回，杀虏甚惨。”

欧阳直在记录中说，1644年，各路武装就到处活动，往来官兵也大肆劫掠，当地百姓都到山上建山寨自保，每个山寨都悬挂铜锣。没有事的时候，大家都轻装去田里耕田插秧，“寨上望有贼兵将到，即鸣锣为号，人尽趋寨守之。”

《欧阳氏遗书・蜀乱》里说，张献忠来了之后，结寨自保也不起多用了。为了不让老百姓逃到山寨自保，张献忠勒令绅士住到城里，老百姓住到村里。“凡居山扎寨者，攻之擒之，斩首刴手无算。”官兵回城，用所杀之人的手掌来记功，“凡有军官衙门所在，手掌如山积。而成都城内人掌，则更几于假山之万叠千峰矣。”作者说，他亲眼看到一份账本，张献忠所部的一名副将升任总兵，红笔记录他的功绩，手掌有1700多对。

《简阳县志》的一段记载，翻译白话文：1644年，听说张献忠入川，简州（今简阳市）的妇女逃光了。七月，张献忠攻破重庆，把所有俘虏的右手剁掉。九月十二日，张献忠军自仁寿胡家大塆来，“追逐难民千余人，尽杀于黑痣塆喜儿潭中，岸上无一隙地。”

四川简州人傅迪吉写了一本《五马先生纪年》，记录自己逃难的亲身经历。他说，正月十六日，张献忠的军队突然来搜山，这时候逃难的人都聚集在山顶，“山顶上传来的呼喊声，瞬间传遍数十里，贼东则走西，贼西则走东。”傅迪吉自己奔走逃命，经过“老龙场、宝华寺、崖峰山、裘溪场、王二溪过河，又至老鹰山进士庄、任家沟，依潘先生”。经过二十多天后，张献忠军队退去以后，他才敢回去，“止见尸横徧野，不见一人。”

由此可见，兵灾一起，人们即使躲到山里，也不一定不能保全性命。

顺治四年，南明和清军的战事又起。

下面文字出处《续编绥寇纪略》，作者叶梦珠，生于明天启年间，卒于清康熙中期。为了避免叙述全是文言文，这一段我尽量翻译成白话文，各位可以自己找原文核对。

四川从1644年起，因张献忠入川，大乱了三年，田地全部荒芜，“百姓死亡殆尽，田亩荒芜，宿粮无积，所遗一二残黎，至是以饥相食。”紧接着，清军与南明的战火又起。一斗米（大约15斤），需要60两白银，还买不到。

1647年，清军进攻南明，成都人都逃到雅安那边，采野草为生，还有往土司那些地方跑的，一路上都是尸体，逃难的人饿了就找一具尸体割肉吃。官差看到了就把吃人者斩了，还是禁止不住。

漂亮的良家妇女，到处找人求收留，却没人接纳。此时女色已经没人垂涎了，没人愿意再多一个累赘。

成都尤其厉害，身体稍微强壮的人到处直接抢人，抓住后杀了烤着吃，他们如同赶羊一样，把人们妇女小孩追得到处乱跑。明朝崇祯年间得内阁首辅刘宇亮，四川绵竹人，他的小儿子也被一伙人抓住，煮了吃了。

1647年，清军围困茂州（今汶川），街上公开卖人肉，男子肉每斤6钱银子，女子肉每斤7钱银子。坟墓中的枯骨都被人挖出来磨成粉吃了。

并不是叶梦珠一个人记录了吃人肉，《欧阳氏遗书・蜀乱》里也记载了他的亲身经历。他和明军的一群溃兵路过威远，居然被当地的乡民群起跟随，对他们喊叫：“你们跑不掉的，丢下两个人给我们吃，就放你们过去。”乡民最终忌惮他们是官军，手里拿着武器，没敢动手。他们走到一个村庄，突然有人喊，“吃牛肉了”，叶梦珠非常饥饿，也抢了一块吃。刚咽下去，发现旁边的锅里还煮着一个小孩，顿时明白自己吃下去的是人肉，狂吐不止。

种种惨状，我都不忍心读下去，写下去。

自明末起，整整二十二年，四川都在动荡中。1644年，张献忠入川；1646年豪格入川；1647年，川西混战，丁亥大饥荒；1648‑1651年，四川各路军阀火拼，1962年-1959年，南明与清军在四川反复拉锯；1664 年，清军大举围攻夔东十三家；1665年‑1673年，四川仅有的八年平静，开始移民入川；1674年‑1681年，三藩之乱。1681年，三藩之乱平定，四川终于安宁。

大西军、摇黄十三家、南明军阀、清军、三藩之乱吴军，各路混战，四川人何曾遭受过如此苦难？

最后给大家说一个数据，明朝四川在册人口约310万，到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四川在籍人口仅9万余户，约为45万人。

这篇文章写得很沉重，不是想要证实什么，只想表达一个观点，战争实在太可怕了，宁为太平犬，不作乱世人。在社会得激烈动荡面前，个人是那么的渺小。连前首辅（宰相）的儿子都能被人煮了吃了，普通人如何能幸免？

逃到山里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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