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0元一粒“抗癌神药”，怎么一打官司就删视频？

　　前文回顾：

　　我们可以把处方药当成仙丹卖吗？

　　事情是这样的：资深媒体人韩某某——就是白客、张颂文主演的那个电影《不止不休》里男主角的原型，发了篇文章，质疑片仔癀虚假宣传，称其“可以谋财，但不可以害命”。

　　片仔癀大怒，一纸诉状将其告上法庭，索赔三万元，并要求公开道歉三十天。

　　韩某某很认真对待了这件事，代理律师是北京国舜律师事务所主任林小建，这个名字，在法律圈里是有分量的。

　　媒体跟进报道之后，魔幻现实主义的一幕出现了：片仔癀官方视频号开始删视频了。

　　删的是什么视频呢？就是那些宣称片仔癀能治肝癌等各种疾病的视频。什么“片仔癀治疗乙肝具有明显临床优势”，什么“片仔癀被列为肝癌放疗的联合用药”，配着专家的头像，说得有鼻子有眼。

　　这就很尴尬了。

　　你片仔癀前脚刚起诉韩某某说片仔癀“可以谋财，不可以害命”是损害商誉，后脚就把自己官方账号里那些涉嫌虚假宣传的视频悄悄删了。这让人不由得想起小时候胡同里那个打了人就跑的坏小子，一边喊“我没打人”，一边把沾了泥的鞋往床底下塞。

　　删帖这个动作本身，接近于一种自认。如果这些视频内容堂堂正正、经得起推敲，你删它做什么？

　　如果那些宣传册上的"肝癌、肠癌、新冠"都是真的，你应该把视频置顶、加精、做成Banner挂在官网首页，而不是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扫进回收站。

　　更微妙的是时间线：起诉韩某某在先，删视频在后。这就构成了一种法律上很值得玩味的状态——你一边主张别人侵犯名誉权，一边亲手下架了对方批评的内容。

　　所以韩某某是对着空气在构陷片仔癀吗？

　　这有“恶意诉讼”的嫌疑。法律上有个基本原则：你不能一边隐藏对自己不利的证据，一边利用法庭去惩罚说真话的人。如果那些视频和宣传册确实不存在虚假宣传，片仔癀删它们就是自毁长城；如果它们确实存在虚假宣传，那韩某某说的“害命”，就不是诽谤，而是如实描述吧？

　　韩某某自己说得好：“害命”是对处方药虚假宣传可能导致患者死亡这一客观风险的如实描述。

　　好在这两个删除的视频，都被录屏保留了：

　　1

　　现在我们来认真聊聊，片仔癀那些关于肝癌、直肠癌、各种肿瘤的宣传，到底违了什么法。

　　先看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核发的片仔癀标准说明书（国药准字Z35020243）写得清清楚楚，其唯一功能主治是：

　　“清热解毒，凉血化瘀，消肿止痛。用于热毒血瘀所致急慢性病毒性肝炎，痈疽疔疮，无名肿毒，跌打损伤及各种炎症。”

　　注意，这里没有一个字提到“肝癌”，没有一个字提到“直肠癌”，没有一个字提到“肿瘤”。

　　说明书就是药品的宪法，就是它的活动边界。超出这个边界，就是非法宣传。

　　但据指尖新闻报道，片仔癀门店的宣传册上呢？肝癌、结肠癌、新冠肺炎，甚至给出了新冠口服方案：单次0.6克，每日3次，连服14天。

　　店员还大方地告诉记者："肝癌、结肠癌患者均可服用，标准疗程为4周。"

　　《广告法》第十六条明确规定，药品广告不得含有表示功效、安全性的断言或者保证；不得说明治愈率或者有效率；不得与其他药品的功效和安全性进行比较。更重要的是，药品广告的内容必须与国家药监局批准的说明书一致。

　　《药品管理法》第九十条亦规定，药品广告的内容应当真实、合法，以国务院药品监督管理部门核准的药品说明书为准。

　　片仔癀宣传册上那些”治疗肝癌””治疗肠癌”的表述，与说明书完全不一致。这种艺术加工，是违法广告，真的有可能“害命”的吧？

　　2

　　片仔癀在宣传中很喜欢搬出一个“背书”：2024版《原发性肝癌中医诊疗指南》将片仔癀列为原发性肝癌常用中成药。

　　这个表述很狡猾，需要拆开来看。

　　首先，国家卫健委官方发布的《原发性肝癌诊疗指南（2024年版）》现代中药制剂推荐目录中，全文未提及片仔癀。

　　片仔癀引用的，是中华中医药学会肝胆病分会发布的《原发性肝癌中医诊疗指南》。

　　这里有一个关键区别：中华中医药学会是一个社会团体，不是国家行政主管部门。它的指南不具有法定效力，不能替代国家药监局的药品说明书。

　　说得再直白一点，中华中医药学会也涉嫌违法了。

　　片仔癀的宣传策略有一个惯用套路：把小白鼠实验、早期临床试验数据，和已经确证疗效的循证药物混为一谈。

　　他们在宣传册里引用各种“研究数据”作为支撑，但从不告诉你：这些研究大多处于多么早期的阶段，样本量有多大，是否经过同行评审，是否被纳入权威指南？

　　在循证医学的等级体系里，小白鼠实验属于临床前研究，是最低级别的证据；早期I期、II期临床试验只是探索性研究，远未达到确证疗效的标准。而片仔癀把它们和真正经过III期随机对照试验、被NCCN指南或CSCO指南推荐的药物放在一起说事，让普通患者误以为这个药和靶向药、免疫治疗药是一个级别的。

　　这不是误导，是什么？

　　据《国际金融报》报道，一位浙江某三甲医院肝胆胰外科主任医生说得直白：”片仔癀在临床治疗中几乎不被使用。”南京某三甲医院医生更直接：”这是什么药？我们医院药房没有，治疗指南中没有，专家共识也没有。这种一般进不了医院的肝病药都是忽悠人的。"

　　注意，这是三甲医院主任说的。片仔癀要不要把这些医生也一起告了？

　　3

　　现在回到那个核心问题：韩某某说片仔癀“可以谋财，但不可以害命”，这算不算诽谤？

　　我们来做一个思想实验。

　　假设有一个癌症患者，听了片仔癀门店的宣传，信了能治肝癌的话，花了几万块钱买了药，放弃了或者延误了正规的手术、化疗、靶向治疗。几个月后，肿瘤进展，失去了最佳治疗窗口。

　　请问，这个患者的命，算不算被“害”了？

　　也许片仔癀会说：”我们没逼他买，是他自己选择的。”但《广告法》和《药品管理法》之所以严格限制药品宣传，正是因为患者在疾病面前是信息不对称的弱势群体。他们容易被神药叙事打动。企业利用这种心理，把未经证实疗效的药卖给被误导的绝望之人，这算不算“害命”呢？

　　2019年，《国际金融报》就曾报道片仔癀体验店公开宣传”防癌抗癌"功能，涉嫌虚假宣传。

　　七年过去了，宣传册从"防癌抗癌"升级成了"治疗肝癌、直肠癌、新冠肺炎"，价格从530元涨到了760元。

　　变本加厉了。

　　当消费者向北京市东城区市场监督管理局实名举报后，该局已于2026年8月13日正式立案调查。

　　韩某某的批评更像是preemptive public service（预先的公共服务）。他在监管部门立案之前，就指出了问题的存在。

　　如果这都要赔三万、道歉三十天，那以后谁还敢在监管部门行动之前说话？

　　片仔癀的诉讼，索赔三万，要求道歉三十天。三万块钱对一家市值千亿的药企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但道歉三十天这个诉求很耐人寻味——它的重点不是要你的钱，它是要你闭嘴？

　　这叫什么？这叫SLAPP诉讼：用诉讼作为武器，打压批评者，震慑围观者。

　　三万块是鱼饵，三十天道歉才是钩子。

　　但片仔癀可能没算到一件事：你删视频的行为，已经替韩某某做了最好的辩护。

　　4

　　片仔癀不是卖大力丸的。它是上市公司，是“药茅”，但身份越高，责任越重。

　　现在，这颗良心正在经历考验。

　　监管部门已经立案，官方视频正在删除，诉讼正在进行。

　　而那些视频的存在，恰恰证明了韩某某说的“害命”二字，不是诽谤，而是预警。

　　药是救人的，不是忽悠人的；官司是讲理的，不是堵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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