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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料化正在成为世界和人的存在特征。作为一种提喻,世界与人的塑料化表明,人们正在以人造物平替既有的存在,使存在变得越来越将就,越来越劣质,越来越假。所谓世界与人的塑料化,不只是以塑料制品取代天然材料,也不单指人工智能取代人的部分劳动和认知,而是一系列日益深陷其中的趋势。君不见,世界越来越倾向于被制造、复制、模拟和替代。而人也越来越倾向于接受这种替代,并通过学会将就使自己心安理得地适应世界的这种改变。就像现在的写作,AI生成内容如同嵌入写作内容与使用者大脑的塑料微粒一般,在对我们实施着知识皮层的“基因改造”。
聚酯纤维替代棉麻毛,虚拟世界替代真实经验,对话AI替代人与人的交流,AI生成论文替代亲手写作,塑料普通话替代乡音。我们越来越习惯于这样一个原则:只要足够像,就可以代替;只要功能相同,原物便没有不可替代的理由。
于是,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出现了:我们究竟是在制造一个更好的世界,还是正在制造一个更假世界?所谓假世界,并不是一个虚假的世界,而是一个不再以真实为必要条件而存在的世界。人工智能的介入,使得我们正在制造的假世界成为一种先验的赝品。假世界没有固定的目标,只要以掺沙子的方式去以假乱真、弄假成真。它模拟自然,却不需要自然;模拟交流,却不需要另一个人;模拟知识,却不需要知识生产者;模拟智能,却不需要思想主体。这种大写的假世界是一种绝对的拟像,这种拟像不再是实在或现实的影子,而从一开始力图成为实在或现实本身。人们甚至不再需要区分原物与复制品,因为复制品已经足够满足我们那些已被偷换成虚假目标的欲望/假欲望/反欲望。
人工智能技术由此完成了一次悄无声息的本体论转变。它不再只是帮助我们认识和改造世界,而开始替我们生产一个假世界,一个可以被偷换了欲望对象的虚假欲望直接驱使的消费世界。数字技术和人工智能中介的交往、游戏乃至情色,其目的都是阉割这些欲望,假装用人工智能驱动的子虚乌有的替代品缓解人在真实世界中的失败,当然也“顺便”以此牟利。
当初,孔子很可能还说过一段被后人故意漏记的话:世界由真向假,不舍昼夜。游戏让玩家傻傻地支付、各种付出换回随时可以清零的虚构的荣耀和存在感。据说是CIA设计的A片干脆将东亚的岛屿和大陆变成40%去欲望的不毛之地。实际上,各种所谓的服务,不论是否借助技术,本质上只是利用人们的欲望剥夺人的时间与生命的事业。而它们就是世界向假而在的诡计所在。
作为一种提喻,AI在提醒我们,人的塑料化不过是世界塑料化这一过程的另一面。AI发起的对世界的平替运动已初见成效,人开始放弃缓慢的思考、艰难的学习和亲身经验,把自己的判断交给算法,把知识交给模型,把表达交给生成器,把陪伴交给人工智能伴侣和机器人。
实际上,现代食品产业快速生产家畜的逻辑,早就积累了从世界塑料化到人的塑料化的经验。各种家畜的饲养、品种的变迁、缩短成长周期,以及提高效率、形成标准化能力,减少差异等等,实际上是在通过工业化的假食品喂养假人。这些完全可以用在人工智能时代,用于使人越来越适合被计算、被预测、被替代。于是,人不再只是被技术塑造,而开始主动把自己塑造成技术最容易处理的对象。最终出现的塑料人,不是一个机器冒充的人,而是人们主动放弃主体性的结果。
这里最值得追问的,已经不是人工智能会不会取代人,而是一个更加古老也更加可怕的问题:人的终极欲望,会不会本来就是制造一个没有真实阻碍和摩擦的世界?真实世界之所以令人痛苦,正因为它有阻力和摩擦。自然不会完全服从我们,身体会衰老,他者不会完全理解我们,知识需要漫长学习,思想必须经过怀疑和论证,人与人之间永远存在误解。
真实意味着限制、偶然、不确定和不可控制。而技术的伟大诱惑,恰恰在于不断消除这些阻力和摩擦。我们制造虚拟世界,恰是因为虚拟世界更容易控制。制造人工智能,因为机器可以比人更加耐心。制造生成式模型,因为它可以迅速给出我们想要的答案。我们真正想要的,也许不是更真实的世界,而是最终服从于被偷换了欲望目标甚至以此去欲望的假世界。而其中真正的残酷性在于,这些假世界既没有样板、模式,也没有本体和目标,只有一种持续向下向劣向假的可塑性。
如果如此,塑料化就不再只是现代技术文明的副作用,而可能是人类欲望以去欲望的方式实施所带来的系统性造假。假世界与假人并不是对真实世界和真实人的失败模仿,而可能正是人的欲望在以剥夺欲望的逻辑运行时最终希望得到的东西。由于AI不仅让存在真假莫辨,并且人造本身也不在完全出自人的有目的活动,由此,假世界和假人更好的称谓就成了塑料世界和塑料人。
这使塑料化获得了一种近乎悲剧性的意义。因为人本想用AI制造一个完全可塑、完全可控、完全可替代的世界,最终只能获得一个假世界及其生成养育的假人,甚至连假本身也只能含糊其辞地称之为塑料。
技术哲学首先是对技术人造物的反思,而人造物的本质可能是成功的造假。一个好技术其实就是可让人信以为真、真假难辨的骗术和魔法,比方说图灵测试。技术一直在以其演进提醒人类:如果一个假世界能够比真实世界更舒适、更高效、更美好,如果一个假人能够比真实的人更聪明、更耐心、更善解人意,我们为何还要坚持真实?尽管如此,这种看上去的新的岁月静好需要人付出巨大的能量对其加以粉饰。比方说,为了各种人工智能生成的文本去机器味,你需要一种新的Skill,像打游戏一样,如孙悟空打妖怪那般,迅速消杀一切看上去可疑的引号、冒号、分号、破折号。同时,你也会像孙悟空那样防不胜防,因为不知道哪里会冒出个杨二郎,他总能看到怎么也藏不住的猴子尾巴。
也许这是塑料时代最深的哲学困境与存在之谜。近年来人工智能对人类的碾压之势表明,人类文明正处于其终极临界点。很快,世界的塑料化和人的塑料化就不再是技术强加给我们的命运,而可能成为我们自己对命运的主动选择。正如肉的归宿是腊肉,塑料化不过是宇宙熵增的一个侧影。
塑料人不需要思考,塑料世界是假世界套娃,人工智能时代人类面临的苦役是弄假成真。或许存在的本质是将就,人的本能是将计就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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