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磊：真有一个国家享受灵活就业福利最多

作者：肖磊看世界

最近对“灵活就业”的讨论比较热，但从讨论的角度和细节来看，我个人觉得情绪大于事实，事实弱于逻辑，也就是说，对解决问题毫无意义。

关于“灵活就业”是不是一种福利的问题，实际上真正要讨论的是，如何定义“灵活就业”，这里面有着一种极其危险的的演化陷阱，这种陷阱可能是人为制造的。

当有人要把失业定义成灵活就业的时候，当有人不承认就业压力，要美化和掩盖就业等压力的时候，就会有人重新定义失业，比如把失业定义成灵活就业。而当有人要求各研究机构需进一步地寻找“灵活就业”群体的闪光点、正能量的时候，就一定会有人喊出灵活就业是一种福利。

因此，一切是从有人要美化就业压力这种需求开始的，有了这种需求，就会有灵活就业一词，就会进一步地出现灵活就业是福利。如果再演化下去，还会有更多专家介入，比如会得出这样的结论，灵活就业群体身体更健康，寿命更长，生活更幸福，因为锻炼的机会多，更符合健康生活的标准等等。

这种现象在中国历史上屡见不鲜，比如当有人喊出一亩地可以产5000斤的时候，肯定会有人喊出亩产一万斤。当有人说能打赢菲律宾的时候，就有人会喊出能打赢印度，紧接着就会有人高喊，能打赢美国，甚至打赢全宇宙。请注意，需求决定了供给，有什么样的思想需求，就会有什么样的思想供给。

我之所以认为对灵活就业是不是福利的讨论毫无意义，也体现不出什么价值，就是因为所有人都忽略了需求方的力量。就比如说，谁最希望将存在就业压力的群体，定义为灵活就业，谁最希望将灵活就业群体，定义为一种福利。这种需求如果不停止，更大的浮夸、假象、笑话会越来越多，而不是终止于此。

当然，真正要详细讨论的，是关于什么是“灵活就业”的真实问题。

“灵活就业”不是一个中性词，是一个非常美好的褒义词，“灵活”的另一个意思是“自由”，所以专家才会得出这是一种福利的结论，如果一个人能够自由的选择自己的就业状况，那当然是一种福利，而且一个社会这样的人越多（灵活就业者），证明这个社会的发展越健康和繁荣。因此说，把存在就业压力的群体，定义为“灵活就业”的这个模式，远比把灵活就业说成是福利的这个专家要更值得警惕。

经过我的认真思考，“灵活就业”群体越庞大，一个社会的经济繁荣度确实越高，但这里面必须要用数据来证明一个社会确实拥有更多的“灵活就业”群体。什么数据能证明呢，很简单，消费数据。既然“灵活就业”是一种福利，也是一种就业方面的自由，那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这一群体的财务状况更好、时间也更自由，体现在社会性的经济数据层面，就是随着“灵活就业”群体的增加，消费市场数据必须持续向好，也就是“灵活就业”人数跟社会的总消费数据是成正比的，而且有非常确定的正比例关系，比如“灵活就业”群体每增加500万，整个社会的消费总额增加1万亿等。

很显然，目前我没有看到随着“灵活就业”人数的增加，所刺激出来的社会消费市场的同步增加。所以大家要反思的是，“灵活就业”这个如此美好的词，到底是用来定义哪个群体的，范围要不要更精准些。否则根本没法展开进一步的研究，就变成了新时代的假大空比赛。

我可以告诉大家，从全球消费市场来看，还真有一个国家拥有着巨量的“灵活就业”群体，这个国家就是美国。大家先别骂，听我往下说。

当你把“灵活就业”和消费能力挂钩的时候，你就会很容易地看明白这是一个什么问题。很多人也时常看美国的失业率，这里面其实有个误区，美国的失业率统计，是按照申请失业金的人数来统计的，不是说一个人没有具体工作，就自动被统计到失业里面。

也就是说，如果一个人不屑于领取失业金，但这个人也没有具体工作，那这个人算失业吗？当然不算。在美国，有非常多的人不屑于领取失业金，比如无时无刻向美国移民的全球富豪，这些人到了美国，就是典型的“灵活就业”群体，很多时候只消费，不就业。

美国还吸纳了全球50%以上的自费留学生，这些留学生就属于纯消费群体，很多学生毕业了之后，就算暂时找不到工作，也依然靠全球家庭来支撑，这些钱都用来在美国消费。如果严格来说，这群人也是“灵活就业”群体。

美国还有着全球最大的服务型消费市场，这一市场承载的“灵活就业者”非常多，仅仅体育娱乐所推动的消费市场，就提供了非常多的“灵活就业”者，这些灵活就业者仅仅靠消费收入，就可以完成很大规模的消费，而且时间还是灵活的。我举个例子大家就明白了，比如这次美加墨世界杯，在美国举办的最后一场比赛，其收入就是整个中国足球超级联赛整整一年的收入。你没看错，人家一场比赛的收入，就是整个中国足球一年的收入。而且足球还不是美国最受欢迎的体育赛事。

当全世界的富豪涌入美国消费的时候，这些人就是美国的“灵活就业者”，而这些富豪的消费，是由更大规模的“灵活就业”者推动和提供的，比如房产、汽车、别墅维护、保育养老、体育娱乐、科技创新、投资等等。

更进一步的讲，实际上就是谁能拉动消费，谁能建立可持续的消费需求，谁就能创造出更大规模的“灵活就业”。反过来说，研究“灵活就业”的问题，实际上就是研究消费和就业的问题。也可以这么说，在没有搞明白，或者说没有真正理解和促进消费经济之前，谈“灵活就业”实际上是本末倒置，极其危险。

那消费从哪里来？我说几个方面。

最初的消费，来自交换，没有市场经济，就没有消费。很多人觉得苏联崩溃，是因为美国的封锁或计划经济，但实际上很多人没有理解计划经济到底为什么会失败，这跟美国其实没有关系，计划经济并不是没有生产，而是没有消费，因为没有交换，只有分配。

也就是说，一个经济体一旦没有了交换，没有了消费主导生产的模式，那生产最终将一文不值，因为生产本身会消耗掉所有无法补充的资源，最后戛然而止。当然，消费分很多种，有一些消费是由生产，或者说供给端决定的，比如乔布斯没有发明和推广苹果之前，大家可能都不知道有这种需求，乔布斯以一己之力创造了需求；再比如，如果有人制造出对人类无法治愈疾病的特效药，也会从供给端创造需求；安全且便宜的太空旅游，也会创造需求。但请注意，供给创造需求的模式，是没法计划和验算的，更加需要交换（市场）。

大部分情况下，消费来源于更大规模的交换，从县域经济，到省域经济，再到全国经济，然后世界经济，你的交换范围越大，你的消费规模就越大。美国为什么是全球最大的消费市场，原因就是美国跟全球进行着巨量的交换，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几乎都能看到美国的产品，以及其他国家跟美国之间的交换。最近美国一些人开始后悔，说不应该让中国在2001年的时候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实际上这种所谓的后悔，就是看到了加入WTO后中国跟全球的交换。美国制裁一个国家，并不是制裁这个国家的生产端（无法制裁，也没必要制裁），而是制裁这个国家跟其他国家之间的交换，因为交换会带来消费，消费会让生产可持续，会让科技和各类向上的演化可持续。

消费的基础是交换，那有没有持续的升级消费的措施呢？

实际上我这里说的“交换”，只是便于大家理解，当有了这种“交换”的时候，才会创造新的工作机会，也就是只有“交换”的扩大，就业才会扩大，就业扩大了，消费就有了基础，因为大家都有收入了。

那接下来如何升级呢？很多人把消费升级，理解成了买更贵的东西，这也是本末倒置。消费升级的真正来源，是就业和收入的升级，而不是消费产品的升级。如果没有就业和收入的升级，仅仅消费产品的升级，是不可持续的。

我举个例子大家就明白了，比如日本当年在高速增长的时候，修了高铁，但后来就停了，因为很快日本就进入了零增长、负增长的通缩阶段，需求没有了，大家又开始坐便宜的大巴了。其实中国现在的情况也值得警惕，最近几年，大家又开始坐绿皮车了，开始坐大巴了，开始骑摩托车了等等，因为高铁当初的票价设计，是按照当时每年8%的经济增长和收入增长来定的，也就是按照8%的收入和经济增长，就算当时高铁票价很贵，等到过几年之后，就不那么贵了，如果一次性的不把价格定高，以后要涨价就很难了，大家会有意见。问题是，当经济增长放缓、收入增长放缓的时候，当初按照8%的收入和经济增长来定的高铁票价，就显得很贵，大家开始对比绿皮车、大巴和骑摩托车的时效成本。

其实当经济增长和收入增长开始下降的时候，很多高端产业都会出问题，技术演进会缺乏市场的支撑，消费开始降级，人们开始追逐更便宜的产品。因此，消费升级的核心，是收入的升级，没有收入的升级，消费的升级是非常有限的。这就好比说，你到幼儿园门口去观察，似乎不存在老龄化的问题，都是小孩。拿非常极端的一些消费产品，来证明消费的升级，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因为总的消费数据是不会骗人的，如果总量一直在下降，局部有一两个产品销量好，说明不了任何问题，把一两个销量好的“高端”产品拔高，用来证明消费在升级，这反而会产生严重的误判和误导。

除了扩大交换（不断的扩展全球市场）所带来的就业所支撑的消费基础，实际上真正的消费升级，需要诸多其他收入层面的升级。

很多人说东亚人都爱存钱，不爱消费，这里面也有一些理论认为，由于社会保障欠缺，大家都存钱养老。这种逻辑是否成立呢？当然成立，但不全是。

如果我们去看拉美和非洲等地区，其实很多国家的社会保障并不好，甚至远低于东亚，更不要说欧美国家了，但这些地区的民众都非常喜欢消费，而很少专门存钱，这是为啥呢？

我可以告诉大家，只要是个人感觉，自己赚的钱是幸苦钱，那么用这个辛苦钱消费的冲动就非常低，而更容易存下来。非洲和拉美地区人很少存钱的原因是，这些地区的人有一种心理认知，薪资是意外收获，所以往往是周薪模式，领完之后就去消费了，完了再来工作。

什么意思呢，就是当一个人有不断的“意外”收入的时候，才会增加消费，而用自认为幸苦赚来的，有非常确定的预期的这种收入，实际上更容易存到银行。举个简单的例子，比如你中奖了，中奖的这个钱，更容易消费，而工资就更容易存。

重点来了，美国为什么有那么爱消费，并拥有那么强大的消费能力，还一个重要的原因是，美国人的“意外”收入渠道非常多。请注意，我这里说的“意外”，不是非法。

小费这种收入也算是一种意外收入，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而是真正的，美国能拥有不断的消费升级能力的具体收入和分配支撑逻辑问题。

美国人的收入结构里面，有很大一部分是财产性收入，这是问题的重点。最近特朗普政府推了一个给美国出生的小孩设立股票账户的法案，被很多人一顿嘲笑，但我可以告诉大家，在所有事情上都反对特朗普的加州州长纽森，唯一在这件事情上支持特朗普。

我可以肯定的说，美国如果没有股票市场，也就是如果没有发达且持续上涨的金融市场，美国的消费能力会下降到非常低。

就拿股票市场对收入的影响来说，如果还处在工业经济的初级阶段，是理解不了其价值的，也没有能力和智慧使用这种价值。股票市场是最先进的一种分配体系，只有发达的股票市场，普通人才有机会分享到企业创造领域的红利，如果普通人分享超级企业的途径，仅仅是国家对这些企业征税，然后再靠社会福利分配到个人，那久而久之，整个社会一定会走向仇富，因为民众只有支持政府分掉企业家的财富，才会对自己有利，而股票解决了这个问题，只要你持有好企业的股票，你没必要仇富，没必要鼓励和支持政府去打击企业，最后就属于多输，输掉可持续的税收、输掉就业、输掉社会财富的积累、输掉需求、输掉技术和生产的进化等等。

股票等财产账户的收入，往往是跟“中奖”等意外收入联系在一起的，当股票等财产市场赚到更多钱的时候，人们往往更容易将这种收益变成消费，而固定的薪资更容易变成存款，财产性收入大部分情况下都会变成消费。这就是为什么房价、股价等持续下跌的时候，消费一定是下降的。很多人觉得房价下跌，不是会有更多人买得起了吗？其实恰恰相反，当房价、股价等开始进入到下跌通道的时候，消费的萎缩恰恰会加速，因为当财产性收入预期落空的时候，或者说当财产性收入丧失的时候，人们就算有更高工资，依然会存起来，而且对存款的预期更强了，因为财产性收入没了，对于消费就更谨慎了。

还有很多人说，美国的消费主要是信用卡透支，这在我看来，是过去历史当中，在经济学研究上的最大的一个错误，美国的消费工具是信用卡，但美国的消费来源，跟信用卡一点关系都没有。如果去看最近几年美国消费市场的疯狂增长，伴随的反而是利率的高企，那为啥利率高企的时候，消费反而增长很快呢？就连特朗普政府，也在不断地要求银行降低信用卡利率，在这样的背景下，美国的消费为啥还在增长呢？

原因很简单，美国的新增收入来源，主要是股票等市场的上涨，相比股票市场的上涨幅度，信用卡那点利息是微不足道的。如果股票等财产市场不涨，就算利率降到零，实际上也很难刺激消费，因为借钱消费的根本动力是偿还能力，如果财产性收入下降，仅仅依靠薪资来刺激借贷消费，那薪资的增长就要超过利率，问题是当经济增长开始下滑的时候，收入不仅很难增长，而且失业的风险还在上升，这种背景下，信贷刺激消费往往存在更大的隐患。我在早前的分析里提到过，如果一定要用银行体系刺激消费，那最有效的手段是免除债务，让此前的房贷等成为银行坏账，才有可能让消费者轻装上阵。

也正是因为财产性收入的上涨，美国最近几年就算背负着更高的信用卡利息，消费依然非常旺盛。如果美国经济还说明不了什么，我们再去看最近几年的日本经济。实际上日本为了刺激消费，各种花招也都用完了，比如零利率、负利率等，但作用都非常有限，日本真正在消费刺激方面起到作用的，是最近十年来，开始刺激财产性市场，安倍经济学就是直接刺激房地产和股市，随着日本房地产和股市的上涨，日本的消费开始复苏，到了今天，日本已经开始走出通缩，而日本走出通缩，走出消费困境的曲线，跟日本房地产和股市的复苏曲线高度一致，跟利率的关系不是很大，而且日本房地产和股市的上涨，也并不直接受益于利率，日本是主动型的引入外来购买者购入日本的房产，同时日本央行直接持续的下场买股票。

在刺激消费方面，如果不从收入层面入手，理解财产性收入，或者说创造“意外”收入的重要性，实际上也就是很难理解消费的重要性，一旦理解不了消费的重要性，就理解不了产业可持续发展的原动力。美国为什么总能跟得上最新科技的步伐，甚至原创性的科技依然在美国诞生，最根本的原因是美国能创造可持续的消费需求，这就是为什么加州州长纽森，会支持特朗普给新生儿设股票账户的法案，如果我们仅仅是出于嘲笑，认为美国从上到下都是炒股的，都是唯利是图的，那就大错特错了，一个仅仅靠唯利是图支撑的国家，是走不到今天的，把美国的每一项立足于更深层次逻辑的政策，都嘲笑为唯利是图、为资本家服务，这也可能是对美国最大的误判。

大家可能不太理解，对资本的蔑视和不尊重，以及对资本的恶意，实际上就是对钱这种人类发明的最伟大工具的蔑视、不尊重和恶意，也是对自己劳动和生存逻辑的蔑视、不尊重和恶意，因为当你赞美劳动的时候，实际上劳动的获得就是钱，当你开始对钱的数量累积，有了区分看待的时候，就意味着，你只要变得有钱，就会变得十恶不赦，因为有钱了就是资本家了。这种逻辑会导致整个社会不仅仇富，而且恐富，最后会使得没有人再会努力创造，对大家最好的选择变成了保持贫穷，只有贫穷才是安全的，才是最道德的，并对富有进行唾弃和寻求瓜分。

这里面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思考点，大家可以琢磨一下，美国这样的国家实际上是不担心其他国家制裁的，并不是因为从当下的角度去看，美国有科技、有美元等等，而是美国的很多系统性设置，是可以原发性的刺激每个群体积极性和创造力的。比如像伊朗这样的国家，一旦切断跟外界的联系，基本就创造不出来什么东西了，甚至会自我崩溃，而美国这样的国家，就算切断跟外部的联系，照样会有原发性的科技、商业、金融、货币等诞生，因为从分配体系的角度来说，美国解决了一个可持续的保护财产、升级消费、刺激交换的模式，这就使得假大空、仇富、毁灭性分配这样一个演化路径不太可能发生。

当然，以上完全是我个人的闲聊，有需要批判的地方大家尽管批判，本人虚心接受。同时我对中国经济充满信心，中国经济持续向好的势头不会变，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

文/肖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