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维反诈局》EP26｜“不科学≠没用”，然后呢？中华田园5毛钱儿怎么一步跨到“中医有用”

“有人说中医不是科学，说的一点都没错，中医就是不属于科学范畴，中医一点都不科学，但这不妨碍中医有用啊。和中医一样不是科学的，还有神学、经济学、心理学、社会学、伦理学、美学、管理学、行政学等等啊，但是它们无一例外地都有用。说的科学指的是自然科学，或者叫现代自然科学，刚才提到的那些学科都不符合现代自然科学范式，所以呢可以简称这些都不是科学，或者说这些都不科学。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数学也不是科学，但它是一切科学的基础。”

“不科学不等于没用”，这句话没问题。但是只能把结论停在这里。一个东西不属于现代科学体系，当然不能只凭“不科学”三个字，就宣布没有实际作用。

可青某博主开场说的结论更远。他的观点不是“不科学不等于没用”，也不是“中医可能有用”，而是“这不妨碍中医有用”。

那么，从“不能证明中医无用”，怎么就走到“中医有用”了呢？

“不科学不能直接证明中医无用”，只是排除了一个过早的否定；而“中医有用”，已经是在提出一个需要证据支持的现实判断。两句话看着只差一步，证明任务已经换了。

论证里把这种要求叫“举证责任”。青某博主既然从“不能证明中医无用”继续提出“中医有用”，就需要为这个正面判断提供证据。

这跟日常判断也一样。某家餐馆还没有被证明难吃，不等于餐馆已经被证明好吃；最多只能说，现有信息还不足以判断。中医的疗效判断同样如此。

没有反证，不等于已经证实。

所以中医到底算不算科学，科学五要素怎么定义，随机双盲是不是完美，本期都可以放下。随机对照试验确实存在局限，真实世界研究也确实有价值。

青某博主要把“不科学不能证明中医无用”继续推进成“中医有用”，真正需要看的，是他后面拿出来的疗效证据。

“双盲呢，即便有这么多局限性，它依然是现在矮子里拔将军最好的办法之一了。但是我们对双盲要有一个正确的态度，不要迷信双盲，也不要迷信科学。

而在双盲之外，另外一种研究方法显然是在网上被严重低估了啊，这就是真实世界研究。真实世界研究呢，没有双盲的入组筛选，支持多因果，时间维度也比较宽松，也不用过伦理，也不用去跟安慰剂PK，再加上相对容易就可以拿到很大的样本量，所以刚好就补上双盲所有的短板啊。”

青某博主说，真实世界研究“没有双盲的入组筛选”，还说“也不用过伦理”。

可安宫牛黄丸公开研究写得很清楚：

【资料画面①｜《安宫牛黄丸临床应用特征研究》：“符合纳入排除标准”“106家医院”“3573例”。】

从106家医院提取“符合纳入排除标准”的3573例病例。

真实世界研究可以把纳入排除标准放宽，不等于没有纳入排除标准。

再看伦理。

【资料画面②｜ChiCTR2200056264：“是否获伦理委员会批准：是”“批准日期：2021-12-27”。】

公开注册信息写得同样清楚：已经获得伦理委员会批准，批准日期是2021年12月27日。

所以，青某博主用来说明真实世界研究优势的安宫牛黄丸案例，至少已经让“没有入组筛选”和“也不用过伦理”这两个概括与公开资料对不上。

这些问题可以先放一放。真正关系到“安宫牛黄丸有没有被证明有效”的，是青某博主随后给出的6000例。

“再说回安宫牛黄丸，同仁堂前两年就搞了一期真实世界研究，一共有144家医院参与，6000例的大样本量。这个研究啊去年刚结束，他们的所有受试者在常规治疗基础上加用了安宫牛黄丸，统计学得出的结论是：可改善神经功能，提高意识水平，缩短高热时长，降低残疾率，提高生活质量。服用方法是每天一丸，连用七天以内，整体测试下来无严重不良反应，无明显重金属蓄积，安全性方面和安慰剂相当。所以呢，这次试验呢足以证明安宫牛黄丸在治疗中风意识障碍，还有高热惊厥等疾病中有效。”

青某博主亲口说：“所有受试者在常规治疗基础上加用了安宫牛黄丸。”

那最直接的问题就是：

患者后来好转，怎么知道好转的那部分是安宫牛黄丸带来的呢？

常规治疗本来就在进行，患者还可能接受其他药物、手术或者康复，疾病本身也会随着时间发生变化。要把一部分改善单独记到安宫牛黄丸账上，至少得知道：病情相近、其他治疗相近，如果没有加安宫牛黄丸，患者会怎么样呢？

因果推断把这个问题叫“反事实”。大白话就是：

没有加这个药的人，会怎么样呢？

而公开注册资料又出现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

【资料画面③｜ChiCTR2200056264：暴露组3000例“常规治疗＋安宫牛黄丸”；非暴露组3000例“常规治疗”。】

ChiCTR2200056264这项研究计划的确是6000例，但注册方案写的是3000人接受“常规治疗＋安宫牛黄丸”，另外3000人接受“常规治疗”。

如果青某博主说的6000例就是这项研究，那么“所有受试者都加用了安宫牛黄丸”，就和注册方案对不上。

如果青某博主说的是另一项6000例研究，就需要把研究名称和设计说清楚。

因为“6000例”本身还不是结论。

【资料画面④｜项目总结：“五年来”“144余家分中心”“共收集病例超过6000例”“已发表相关文献15篇”。】

公开项目总结写的是：五年来建立144余家分中心，累计收集病例超过6000例，同时发表相关文献15篇。

6000多例首先也是整个多年研究项目累计收集的病例规模。项目累计6000多例当然有价值，可多年项目累计病例规模，不能自动等同于一项6000人的确证性疗效试验。

再看已经公开的3573例研究。患者全部使用安宫牛黄丸，同时还存在西药、针灸、物理治疗或者手术等治疗。研究观察到患者后来出现改善，可以如实承认；但仍然没有直接回答：

不加安宫牛黄丸，他们会怎么样呢？

所以真实世界研究不是不能研究疗效。真正的问题是，具体研究用什么办法，把安宫牛黄丸的作用从其他治疗和疾病自然变化里分出来。

大样本最容易制造一种错觉：人一多，结论就一定更硬。可如果比较关系没有交代清楚，6000个人不会自动告诉研究者“为什么会这样”。

样本量告诉研究者看了多少人，研究设计决定研究者能回答什么问题。

青某博主这段6000例的叙述里，还有一个更直接的问题。

“他们的所有受试者在常规治疗基础上加用了安宫牛黄丸，统计学得出的结论是：可改善神经功能，提高意识水平，缩短高热时长，降低残疾率，提高生活质量。服用方法是每天一丸，连用七天以内，整体测试下来无严重不良反应，无明显重金属蓄积，安全性方面和安慰剂相当。”

既然青某博主说“所有受试者都加用了安宫牛黄丸”，那么后面的安慰剂比较又是从哪来的呢？

【资料画面⑤｜ANGONG TRIAL：随机、双盲、安慰剂对照；安宫牛黄丸57例，安慰剂60例。】

公开能够明确核到的安慰剂比较，来自另一项随机、双盲、安慰剂对照试验，最终分析的是57例安宫牛黄丸组和60例安慰剂组。安全性与安慰剂相近，确实可以在这项研究里找到。

6000多例是一笔账，57对60的安慰剂研究是另一笔账。不同研究当然可以共同提供证据。

但不能把最大的“6000例”挂在前面，让后面57对60得到的安慰剂比较，也自然获得6000人的分量。

安宫牛黄丸还有没有其他对疗效有利的研究呢？

有。

【资料画面⑥｜2025年125人先导随机临床试验：125名患者、有利结果、仍需进一步多中心研究确认疗效。】

2025年还有一项125人的先导随机临床试验，在特定急性缺血性卒中患者中报告了有利结果；研究者同时说明，还需要进一步多中心研究确认疗效。

这是有利证据，但不是“疗效已经成为确证事实”。

证据向“有效”推进了一步，不等于“有效”已经成为确证事实。

而且这项研究也不会倒过来改变青某博主口中的6000例到底是什么研究。

哪项研究得出的结果，就让哪项研究自己负责。

论证的边界

所以“不科学不等于没用”可以成立，随机对照试验有局限可以成立，真实世界研究有价值也可以成立，安宫牛黄丸存在对疗效有利的研究结果同样可以承认。

可青某博主要从“不科学不能证明中医无用”走到“中医有用”，再用“6000例足以证明安宫牛黄丸有效”来支撑，这个例子真的把中间每一步都证明完了吗？

从“不科学不能证明中医无用”，到“中医可能有用”，再到“中医有用”，每往前走一步，都必须由相应的证据完成证明。

今天我们不需要证明中医无用，也不能根据青某博主提出的这个安宫牛黄丸例子，就证明“中医有用”。

只需要把三件事分清楚：

1. 没有证明中医无用，不等于已经证明中医有用。

2. 治疗以后出现改善，不等于已经知道是哪一种治疗因素造成改善。

3. 样本量能够增加信息量，却不能代替能够回答因果问题的研究设计。

青某博主的证据能够走到哪里，结论就应该停在哪里。

证据只能走到“可能”，结论就没有资格擅自走到“证明”。

这里是《思维反诈局》。

不看研究名字有多高级，也不看样本数字有多震撼。只看证据，到底能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