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菜市场挑西红柿,手机突然响了。是大哥打来的,他声音发颤:"小云,爸住院了,脑梗。你赶紧来。"
西红柿从手里滚落,砸在地上裂开,红色的汁水溅了一脚。我愣了两秒,拔腿就往医院跑。
赶到市人民医院的时候,父亲已经躺在ICU里了。透过玻璃窗看进去,他瘦小的身体插满了管子,脸色灰白得像一张揉皱的旧报纸。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右半边身子没了知觉,能不能恢复要看后续治疗。
大哥站在走廊里,搓着手说:"小云,我这边厂子里走不开,你嫂子腰椎间盘突出也没法伺候人……"他话还没说完,二姐在家庭群里发了条语音:"我这边孩子要中考,实在脱不开身,医药费我出一份。"
我盯着手机屏幕,胸口堵得慌。但我没说什么,只回了句:"我来吧。"
其实我又何尝不忙呢?我在超市当收银员,请假一天扣一天的钱。女儿刚上高一,丈夫在外地跑货运,一个月才回来几天。可父亲只有一个,他倒下了,总得有人守着。
父亲转出ICU那天是个周三,九月的阳光透过病房窗帘,在地上投下一片暗黄。他醒来第一句话含混不清,我把耳朵凑过去,才听清他说的是:"闺女……你别耽误上班……"
我强忍着鼻酸,笑着说:"爸,我请了假,专门伺候你,你就安心养着。"
父亲的左手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来,却没有力气。他的眼眶红了,浑浊的眼珠里映着我的脸,嘴唇哆嗦着没再说话。
从那天起,我在医院支了张折叠床,白天给父亲擦身、喂饭、做康复按摩,夜里每隔两小时起来给他翻身,怕他生褥疮。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膏混合的气味,我很快就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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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大小便失禁,我给他换尿垫的时候,他总是把脸别过去,嘴里嘟囔着:"丢人,让闺女干这个……"我一边利索地收拾,一边说:"爸,我小时候你不也给我把过尿?一样的。"
隔壁床的老太太跟她儿媳妇说:"看人家那闺女,多孝顺。"我听了心里却不是滋味——孝顺?我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罢了。
半个月下来,我瘦了八斤。每天夜里折叠床吱呀作响,走廊里护士换班的脚步声、隔壁病房传来的呻吟声,让我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大哥来过两次,每次待不到一小时就走,留下几百块钱。二姐转了三千块医药费,电话里说:"小云,辛苦你了,等孩子考完试我去替你。"我知道那不过是句客气话。
让我真正难受的是父亲的变化。他越来越沉默,有时候我给他喂粥,他会突然把头扭开,说:"别喂了,浪费粮食。"有一次半夜,我迷迷糊糊听见他在哭,压着嗓子,像是怕吵醒我。
我假装没听见,把被子蒙在头上,自己也悄悄流了泪。
住院第二十三天,医生说父亲恢复得不错,可以出院回家慢慢做康复了。那天早上我帮他穿衣服,他的左手已经能握住我的手指了,虽然力气还很小。
办完出院手续,我去叫了辆出租车。把父亲从轮椅上扶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拽住我的袖子,把我拉近。
他凑到我耳边,声音低得像是怕被风吹散:"小云,爸跟你说句话……你别难过。"
我弯着腰,侧耳听着。
他说:"这些天,爸都看在眼里。你大哥和你二姐,一个忙一个远,爸不怪他们。可爸心疼你……"他停了停,喘了口气,接着说:"爸走以后,这个家就散了。你哥你姐,怕是连过年都不会再凑一桌了。你别指望他们,也别怨他们。各人有各人的日子要过。"
他的声音忽然带了哭腔:"爸这辈子没本事,没给你们攒下什么家底。你从小就懂事,爸最对不住的就是你……"
那一刻,秋天的风从医院大门灌进来,凉飕飕地钻进领口。我蹲在轮椅旁边,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地上,说不出一句话。
父亲说得没错。母亲走后这些年,是他一个人把这个家撑着,每年中秋、国庆,硬是打电话把我们三个叫回去吃顿饭。他在的时候,我们还是一家人;他若不在了,那个老房子不过是个空壳。
出租车司机按了两下喇叭,我擦了把脸,把父亲抱上车。他轻得像一捆干柴,身上有种老人特有的、带着药味的气息。
车子开动的时候,父亲靠在后座上,望着窗外倒退的梧桐树,忽然又开口:"小云,爸还有口气在,这个家就还在。你放心。"
我握着他枯瘦的手,点了点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窗外的梧桐叶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地落了满地。我想起小时候父亲骑自行车送我上学,他的背影那么宽大,像一堵挡风的墙。如今那堵墙老了、矮了,终有一天会倒下。而我们兄妹三人,早已被生活冲散在各自的河流里。
有些话,父亲一辈子没说过。这一次,他说了,大概是觉得来日不多了。
可我多希望,他永远不必说出这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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