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风宇｜不被安顿的一代人：读香宁长篇小说《从告别开始》

　　“谁的青春，不是从一场告别开始?” 印在封面上的这句问话，既是小说的开篇宣言，也是理解整部作品精神内核的一把钥匙。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新近推出的长篇小说《从告别开始》，以南京 80 后少女欧阳阳十七岁赴伦敦留学为起点，书写她由异乡求学到步入职场的十年人生。表面看，这是一部留学题材的成长小说；深读之下会发现，作者香宁以 “告别” 为核心意象，在一场场往复的离别中，铺展一代青年在人生跋涉中完成自我蜕变的成长脉络，建构了一个关于现代主体如何在流动中完成自我形塑的叙事模型。生于江苏的香宁曾留学英美，是中国作协会员、香港作家联会理事，又曾涉足传媒与金融，是一位不折不扣的 “斜杠女性”。

　　告别在小说中呈现为一种结构性的悖论：它既是撕裂，也是缝合。欧阳阳的每一次告别，都不只是一个事件的终结，更是一个新阶段的开启 —— 告别故乡，她才真正获得对故乡的理解；告别父母，她才开始体认亲情的重量；告别那个 “以为凭一己之力就能搞定一切的自己”，她才逐渐习得对自身有限性的认知。“告别 — 开始” 的循环结构，构成了支撑小说叙事的底层逻辑。

　　更值得注意的是，告别被香宁赋予了认识论的意义。小说开篇那个令人动容的场景 —— 欧阳阳隔着机场隔音玻璃，看妈妈在呵气的玻璃上反手写下 “好” 字 —— 已经预示了整部小说的核心命题：真正的理解往往发生在距离产生之后，诞生于告别造就的裂隙之中。欧阳阳在伦敦的成长，本质上是不断 “失去” 又不断 “获得” 的过程：失去的是地理意义上的归属感，获得的是能够在不同文化坐标之间自由移动的主体能力。这种能力并非一蹴而就，小说细致呈现了文化冲击的失重感、独处异乡的孤独、学业的重压与身份认同的拉扯。香宁并不回避这些挣扎，正是通过这些困境的展开，成长才获得它应有的质感与重量。

　　从成长小说的谱系看，《从告别开始》延续了从歌德《威廉・迈斯特的学习时代》到当代成长小说的传统，又赋予这一经典类型以新的时代内涵。如果说发轫于德国、以个体与社会关系为核心的传统成长小说，讲述的是主人公如何融入一个相对稳定的社会秩序；那么欧阳阳的成长则发生在全球化语境之下 —— 她必须学会的，不是安顿于某个固定的位置，而是在持续的移动中保持自我的连贯性。这种兼具自主性与发散性思维、崇尚平等交流的 “去中心化” 气质，以及更强调个人本位的 “流动的主体性”，正是 80 后一代独特的精神肖像。香宁让欧阳阳的经历与 1997 年香港回归、2001 年中国加入世贸组织等时代节点彼此呼应，个人成长的微观叙事与时代变迁的宏观叙事交织缠绕，使这部小说不仅是一个女孩的个人史，更是一代人的精神档案。

　　这部小说最值得称道之处，在于它将 “告别” 从一种被动的、令人伤感的经验，转化为一种主动的、具有建构性的生命姿态。告别不仅是结束，更是新生的开始。欧阳阳在伦敦遭遇的种种 —— 被种族歧视的面试官拒绝后的据理力争，在电脑市场因高价卖出赠品喇叭而陷入的道德焦虑，深夜归途遭遇袭击后的创伤 —— 每一重困境都在逼迫她完成一次精神上的告别：告别天真，告别怯懦，告别对世界的一厢情愿。这些告别并不轻松，但恰恰是这些疼痛的经验，塑造了她日后面对世界的从容。不断告别，就是不断开始。

　　香宁的叙事语调同样值得称道。她以克制的笔触处理那些极易滑入煽情的场景 —— 机场送别、外公去世、宝玲失去母亲 —— 情感始终被妥帖安置在细节的缝隙之间，而非直白宣泄于词句表面。妈妈隔着玻璃写下 “好” 字的一幕，爸爸在机场 “混进来” 帮女儿提行李的狡黠，这些看似平淡的日常片段，恰恰构成小说最动人的情感力量。这种叙事节制，使小说的情感质地不是浓烈的，而是绵长的。

　　《从告别开始》最终展示的命题是：成长不是抵达某个终点，而是学会与告别共处。欧阳阳在故事结尾离开伦敦时回望这座城市，那些曾经令她恐惧的经验 —— 被砸碎的窗户、被袭的夜晚、被欺骗的瞬间 —— 都已成为她生命体验的一部分。告别没有使她变得冷漠，反而使她获得了更丰厚的感受力。我们走得那么远，说了那么多次再见，是为了终于学会珍惜。在告别中完成成长，在流动中确认真实，这不仅是欧阳阳的故事，也是一个时代的寓言。

　　作者简介：李风宇，中国作协会员、文学读评人、曾任《雨花》杂志及《雨花·中国作家研究》‌主编；作品被列入国家图书出版基金项目、另有作品被评选入中国作家协会2001年度报告文学排行榜，有五十余万字作品被翻译成英、德文字印行海外；曾获：第五届中华优秀出版物奖(原国家图书奖)、第五届“紫金山”文学奖，“江苏10年报告文学奖”、河南省优秀图书一等奖、江苏省“五个一工程”奖、两次获得南京市"五个一工程"奖、江苏省第一届优秀版权作品奖等文学奖励。荣获江苏省“第三届全省优秀宣传思想文化工作者”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