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事务》：美国不需要更多核武器

作者：跋公

今年2月，随着美俄《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New START）到期失效，特朗普政府在3月宣布推进“核战略审查”，以应对俄罗斯和中国等多个核对手带来的安全压力。尤其是多年俄乌冲突和今年2月美以对伊朗的军事打击，持续消耗了美国武库弹药，导致美军部分常规精确制导弹药和防空拦截弹库存紧张，促使华盛顿倾向于在战术层面倚重“核威慑”。一些战略家建议，审查应包括扩大核武库的规模，并增加核武器的种类。8月26日，美国对外关系委员会斯坦顿核安全高级研究员兼国防与国家安全项目主任Erin D. Dumbacher在《外交事务》网站发文称，美国不应该考虑增加核力量，引入新的战区核武器可能引发新的军备竞赛，而美国对此准备并不充分，且有可能增加局势升级的风险。

文章认为，全球核环境正在发生变化。美国必须未雨绸缪、做好战略规划。但解决问题的办法绝不是简单地囤积更多核武器。扩大核武库规模并增加武器种类，反而可能使华盛顿走上一条削弱而非强化核威慑的道路。

在华盛顿，支持扩充核武库的人认为，更大的核武库将为美国提供更广泛的选择，尤其是在面对低当量战区核攻击时，可以进行对等回应。反对或质疑扩充核武库的大多是军控倡议者、部分民主党议员以及部分盟友。他们担心美国此举意味着放弃军控谈判、转而增加战术核选项或扩充弹头储备，极易引发核大国间核竞赛的无休止升级。特朗普政府淡化以往“延伸核威慑”（Extended Deterrence）承诺，主张盟友承担更多自身防御责任，这也引发了盟友的焦虑，甚至可能刺激部分盟友（比如韩国）动自研核武的念头。

Erin Dumbacher在文章中称，美国已经拥有规模庞大且种类多样的核武器，足以在遭受核攻击时对对手造成毁灭性打击。美国的威慑战略应着眼于现有战略力量以及常规武器的现代化。后者目前不足以威慑美国在西太平洋地区面临的最大军事挑战。

多少核武器才算够？

这个问题困扰政策制定者和学者已有80年。冷战初期，美国为应对苏联威胁迅速扩大核武库。但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随着两个核大国寻求降低核风险的途径，一系列军备控制条约帮助大幅削减了两国核武库的规模，库存减少了80%。如今，面对中俄更新核能力，美国开始重新考虑核武库的规模。

▲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白宫发布名为“金穹”的天基导弹防御系统的发展规划。（图源：新华社）

文章称，在冷战初期，美国制定核战略时，把“冲突升级”想象成了一个阶梯(ladder）。当国家陷入危机时，其报复行动会沿着这个阶梯垂直上升，逐步进入更加危险的“梯级”（rungs）。但现实中，冲突的升级不太可能遵循如此整齐的路径。正如负责政策事务的国防部副部长埃尔布里奇·科尔比在5月所说，核大国有办法塑造“冲突的限度”，并影响对手的反应。因此，现代美国核学说的目标不应是在升级阶梯的所有层级上追求抽象的优势，而应当是提供能够约束和威慑对手的实际选项。

也就是说，如果现在美国在亚洲或欧洲部署新的“战区核武器”（低当量、用于战场的战术核武器），这种做法其实是在沿用冷战时期已经过时的思维。冲击的升级不会以理性、有序的方式展开。

文章认为，在缺乏军控的情况下，华盛顿确实需要实现战略核力量的现代化。但仅仅做好这一点，就已经非常吃力了。

文章举例称，自美国参议院2010年批准美俄新核裁减条约以来，美国已经为实现战略核力量现代化努力多年，但结果好坏参半。作为争取参议院支持该条约的一部分，美国总统奥巴马批准了一项持续数十年的计划，用于升级现有核武库及其运载系统，目前成本至少达到1万亿美元。这一决定为国防承包商和国家实验室更换轰炸机、陆基洲际弹道导弹、潜艇、弹头以及军事通信系统铺平了道路。

超过15年以后，尽管美国在劳动力、基础设施和国会拨款方面投入了大量资金（这些拨款满足甚至有时超过五角大楼的要求），美国大部分核现代化项目仍然超支并落后于计划。例如，2015年国会要求到2030年建造80个核武器钚部件，但能源部官员后来认为这项任务无法完成。哨兵洲际弹道导弹项目在2024年已经至少超支81%，其首次飞行测试也推迟了约四年。B-21轰炸机项目按计划推进，是例外而非通例。

也就是说，美国现在确实需要现代化现有的战略核力量，但目前的进展非常糟糕，甚至有“默认核裁军”的风险。“当现有系统达到寿命终点时，其替换系统可能尚未准备就绪。现在若增加新的战区核力量，反而会让整个核工业进一步承压”。

扩充核武库的“新风险”

文章认为，扩大美国核武库不但会分散对现有核武库现代化工作的注意力，还会引发难以取胜的军备竞赛，这正是数十年来美国两党政府通过谈判与俄罗斯努力避免的结果。美国当前核现代化缓慢、工业基础负担沉重，难以在竞赛中占优。

而且，核武器的数量和种类越多，危机中出现误判和信号混淆的可能性就越大。例如，核巡航导弹与常规导弹难以区分，中俄可能会误判美方常规攻击为核打击，导致核使用风险急剧上升。

文章称，只要美国无意发动核战争，额外低当量核武器的选项就是多余的。核武器难以有效胁迫对手：以核武器回应核攻击，对方未必退缩，反而可能扩大冲突并导致美国本土受到核攻击。威慑需要让对手既感知到美国会使用武力，又看到更好的行动方案或出路；更多样化的美国核武库，反而会使得任何安抚对手的尝试变得更加复杂。因此，扩大美国核武库所能带来的潜在收益，并不足以证明其成本合理。

▲白宫展示的“金穹”导弹防御系统的海报。（图源：新华社）

文章认为，无论是美国核武器还是“金穹”等美国导弹防御系统，都不太可能消除新型俄罗斯系统或中国核力量的扩充带来的挑战。一旦中国拥有几乎与俄罗斯和美国相当数量的核武器，华盛顿可能会获得新的机会，与中俄寻求新的军备控制协议。

非核选项

文章称，美国长期以来有充分理由限制其核力量。1964年，时任美国国防部长罗伯特·麦克纳马拉指出，一旦拥有400枚战略弹头（远少于美国当时或今天拥有的数量）打击苏联城市，继续增加核弹头所带来的回报就会递减。但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随着两个核大国寻求降低核风险的途径，一系列军备控制条约不但帮助大幅削减了两国核武库的规模，库存减少了80%，而且还使美国避免卷入代价高昂的军备竞赛。同时，美国将资金投入国防研发，使美军在常规战争能力方面取得相对优势，包括先进侦察、联合作战和精确打击。

也就是说，创新性的常规武器仍然能够为美国总统提供“非核”选项。

文章称，过去40年的核态势审查一贯确认，美国核武库中的武器是防御性的，旨在威慑侵略，并在威慑失败时击败对等对手。特朗普政府同样应该在美国更广泛的军事和威慑战略背景下思考核武器问题。

实际上，展示美国决心、遏阻并击败对手的主要手段是常规力量。文章提到，2025年美国对伊朗核设施的轰炸，以及过去两年乌克兰对俄罗斯境内军事和工业设施发动的无人机袭击，都是通过常规行动实现战术目标的例子。将核审查纳入国防战略进程是明智之举，正如拜登政府所做的那样。将核战略与常规力量决策相互隔离，则是一个错误。

不过，文章认为，在常规力量方面，特朗普的一些做法反而有损美国的常规威慑，比如暂停对台军售、将弹药转移到中东，以及开始从德国撤出美军等。美国必须增加能够应对亚洲和欧洲持续威胁的常规力量生产。

最后，文章建议，美国落实2014年提出的“第三次抵消战略”（Third Offset Strategy）承诺，即避免和拥核的中俄“硬碰硬”，而是利用美国在无人系统、自动化、传感器、网络等方面的技术优势，重新建立常规军事优势。美国必须专注于现有战略核能力的现代化，并加强常规威慑，以防止冲突升级。因为一旦冲突跨越核门槛，就没有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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