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餐馆的童话

《欢迎来龙餐馆》上映以来大受欢迎，豆瓣评分8.7，比《奥德赛》（8.5分）还高。确实，我也觉得这是一部制作完成度很高的商业片，但跟我心目中的“好电影”相比，它还差了一截。

《奥德赛》上映时，很多人都批评它不好（尤其是与荷马原著相比），而《欢迎来到龙餐馆》的奇怪之处在于：那么多人都说它“好”，但我在豆瓣上看了最高赞的几篇影评，似乎都说不出来它究竟好在哪里——这在某种程度上或许是因为，这部片子虽然集合了种种戏剧性元素，故事也编排得跌宕起伏，但它没什么深度可言，就像一道菜，乍看色香味俱全，口感不错，却经不起回味。

毫无疑问，这片在国内收获如此好评，肯定是在某些地方合乎中国人的口味。尤其是，对不少人来说，这一选题本身就很巧妙，从一个普通中国人的经历来切入并理解中东政治（片名的英文就叫：Once Upon a Time in the Middle East，直译就是《中东往事》，显然是在向《美国往事》致敬），然而问题在于，这一视角其实充满了中国式的异域想象。

在这一传奇里，一个原本在沈阳铁西区开家常菜馆陷入困境的中年男人，到了异国他乡，竟然摇身一变，俨然成了各方争抢的厨神。虽然很难解释为什么从美军到恐怖分子都喜欢中国菜，但在中国人的心目中，这种文化优越感简直不需要解释，“因为中国菜随便做做都比他们的好吃太多了”。

故事主角有两个原型。一是吉林人陈宪忠，毕业于北大阿拉伯语专业，1980年代初作为国企代表派驻伊拉克，后来成为当地知名的中国商人，2004年在巴格达闹市区开了一家中餐馆“宴龙湾”，也是在这一年，他协助中国驻伊大使馆营救了7名被本地武装绑架的中国同胞。

另一原型是2004年去伊拉克淘金的深圳人刘磊、帅学军，他们也在巴格达开了一家中餐馆“中国龙”，而他们之所以能做起来，就是因为当时在绿区做美军生意，白天卖蛋炒饭，晚上卖禁酒，据说六个月里赚的钱相当于人民币300多万，后来还把这段经历写成了一本书 《伊拉克，在死神脚下揾钱》。

龙餐馆的原型之一

这两个原型之所以能把餐馆生意做起来，靠的都不是厨艺多好，而是凭借特殊的人脉关系，在伊拉克战后初期游走于各方势力之间。也就是说，他们其实得益于那种权力秩序重组的混乱局面，而他们的机会，也恰恰是美军带来的。

在电影里，虽然沈腾饰演的主角徐福也被揶揄“发战争财”，但他赚着美军的钱，却明显倾向于反美（原型之一的那位淘金客倒也把“大殖子”挂在嘴边），甚至当面讽刺美军：“没有你们，哪来的恐怖分子？”似乎恐怖分子倒是抵抗侵略的自由战士。

虽然也塑造了一个还算有血有肉的华裔美军战士形象，但总的来说，美军作为侵略者的形象明显是负面的：不仅是遭受当地痛恨的那种高高在上的殖民者姿态，还做黑市买卖（奇怪是主角高价卖酒没事，美军高价卖药则被看作非常可恶），未经审讯就将主角收监，当然还有虐囚丑闻——这倒也不是向壁虚构，不过，辣椒水明显是中国式情节，美军审讯起来可没这么干的。

你看不到片中有哪个当地人欢迎美军，当年正是出于这一想象，国内不少专家断言美军入侵后将遭遇“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而开进巴格达时人们欢呼着自发推倒萨达姆铜像，让他们大受震撼。这种“人民群众”的想象，在《欢迎来龙餐馆》里依然如故，他们所扮演的，是符合中国人想象的中东人形象，因为他们如果不是这样，很可能会让银幕前的一些观众颇感不适。

片中那些孤儿院的孩子都是战争孤儿，但他们沦为孤儿时，美军还没有入侵，按说他们都是原政权的受害者，然而，像赛夫这样的孩子却非常痛恨美军，而他这种民族大义的想法是怎么来的，也没有任何交代，似乎在编剧和导演看来，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不需要解释。

正是秉持着一种对“伊拉克人民”的朴素同情，徐福流露出一种与自身利益不符的反美姿态，在狱中甚至暗中帮助恐怖分子一把——不过，后来的事实证明，恐怖分子显然比美军可怕多了，他跟美军还敢拍桌子，跟恐怖分子根本不敢吱声，何况美军至少让他发战争财。

在徐福身上，可以见到许多中国人的生存哲学：普通百姓就不该多管闲事，尤其不应介入政治是非，身在乱世，保命要紧，而人生最重要的是吃饭，什么都比不上“好好吃饭”。

尽管片头的蓟花隐喻“侵害我者，必受惩罚”，然而徐福其实既没有这样的硬骨头，也没有那种反击能力，他只是凭借手艺苟活于乱世的小老百姓，实际上，他也谈不上有何价值立场，只要他能赚钱并活着回家，他真正的信仰是自己的那个小家庭。

没错，他看上去历经了很多磨难，但给我的感觉是：他没有成长，他只是经历了很多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但他的内核从来没变过，无论去之前还是回来后，他的想法一直是“好好吃饭，好好活着”。

既然如此，其实他无所谓谁掌权，只要不妨碍他赚钱：原政权执政也好，美军来了也罢，尽管他似乎反美，但美军能让他发财，他无疑也很开心。他真正怕的是“乱”，而美军作为侵略者和恐怖分子，本质上都是“乱源”，是不让老百姓好好过太平日子，为什么不能别打仗，好好吃饭呢？

正是出于这种中国式生存哲学，他内心认定那些执行恐怖袭击的年轻人都是被蒙蔽的，因而只要知道自己被当作炮灰就会醒悟，这无疑低估了那种意识形态的狂热，对于那些明知如此仍自愿献身的狂热分子，这种想法不仅无用，甚至错得离谱。

不管怎样，这套想法让中国人坚韧地生存了数千年，无可厚非，问题是这样的人一般只顾自己生存，不爱多管闲事，这就很难理解主角后来一系列行为的逻辑。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要冒险救一群陌生的孩子？

“徐福”这个名字，显然暗示了那位带着五百童男童女逃离的传说人物，但在这个当代传奇中，他的事迹被刻画得更像是《肖申克的救赎》与《辛德勒的名单》重叠在一起。

乍一看，片中一直在讲孩子，似乎非常爱孩子，然而这些孩子，其实是美化主角的工具人。

徐福这个人身上不是可见中国老男人的油腻，尤其是那种“刀子嘴豆腐心”的羞辱式教育，然而，在那样一个战乱的环境中，这些原本可能会被看作是“老登”的气息，忽然就变成了爱护孩子的担当，甚至催人泪下起来。

且不说故事原型跟“救孩子”没一点关系，徐福的价值观也无法合理解释他为什么要救孩子，但如果他真的只是一个只顾自己赚钱、活命的“淘金客”，那这个银幕形象就不太高尚了，孩子们于是就成了为他贴金的最现成帮手。

正因此，“救孩子”的桥段，在全片中最不自然，毕竟它原本就是为了美化主角而强行嫁接上去的。如果仔细想想，你会发现很多细节都经不起推敲：

恐怖分子关押他们的地方偏远到周围都是沙漠，怎么会铺设能容纳一个成年人钻出去的下水管道？这情节明显抄自《肖申克的救赎》。徐福又哪来的机会自由外出采购食材，居然还能找到人协助逃离，而不至于被人发现。何况要说服那么多孩子一起逃走，万一走漏风声呢？更别提多带孩子走，要多花多少钱了，就算坐公交车，多一个人都要多买一张票呢。

最后其实老扎放他一马也是没可能的事。想想看，那个校长可不傻，他难道没调查过，不知道老扎以前开龙餐馆的，不知道他和徐福是故旧？那就不可能派他去抓，就算派去，也是为了考验他忠诚，不可能让他有那样的权限。

正因为这整场戏都是为了美化主角，所以这些细节都处理得如同儿戏，到头来，这些角色都成了工具人——这当然也是中国电影的老毛病了，所有角色最后又都是导演的傀儡，导演把台词塞进他们嘴里，借由他们说出来，上演一出希望他们演出来的戏。就是这么一道菜，不少人还吃得津津有味。

我知道，写这些肯定会被不少人看作吹毛求疵，但我只是想说：真正的“好电影”不是这样，至少在我的理解里，那必然来自真诚的洞察，而不是不真诚的拼贴。童话或许看起来让人高兴，但童话不是真实，经不起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