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芸轩书院：常家庄园中的“书香园” | 专栏

石芸轩书院始建于清乾隆三十五年（1770），位于山西榆次北常后街中段，是常家庄园建筑群中的“书香园”。其建筑之精美，园林之别致，“三雕”（砖、木、石）之精微，让人叹为观止。

常家庄园恢宏气派，规制严谨，风格典雅，占地逾60万平方米，历经150年建成，绵绵城墙环绕，八道堡门进出，就像一座繁华的古都城。

《文史博览·人物》第7期 《石芸轩书院：常家庄园中的“书香园”》

由城堡正门进入庄园，青砖宅院接踵相连，文盈灵璧，玉嵌华堂。红灯笼沿着青石老街一路延伸，悬到了深巷的尽头。9堂正院，27个宅院建筑群，5000多间屋子，其中，典藏着无数的砖雕木刻，流连其中，让人目不暇接。

常家乃官宦商贾之家，以“学而优则贾”为家训，崇尚儒商并进，家族中的孩子个个饱读经史，其中，潜质最好的还得学习俄文、蒙文，跟随大人走南闯北，熟悉各地民俗风情，捕捉万里茶道上的商机。

石芸轩书院

早在明弘治年间，常氏家族手中握有多个绸庄、茶园，数代人深耕万里茶道，垄断中俄茶叶贸易近两百年，这在众多晋商中，可谓首屈一指。

发迹后，常家花巨资建祠堂、书院、学园、碑廊、藏书楼，仅私塾就办了17所。在众多晋商大院中，常家的教育先生最多，庄园的孩子起得最早，读书声最大，书香门第的牌匾擦得最亮，被誉为中国儒商第一家。

家族中人才辈出，常家宗祠里，登记在册的秀才、举人、进士就有170名。不论怎么分枝散叶，宗祠中的香火不断，家训未改，都围着一个祠堂生火做饭，延承血脉亲情。

乾隆年间，常万玘与常万达联手再造常家庄园，形成了“南常”“北常”两大宅院建筑群。其中，静园占地8万平方米，融北方园林的大气和江南园林的婉约灵动于一体，十三亭二十五廊贯穿其中，名花古木，水溪碧潭映衬其中，园中有园，美不胜收。

石芸轩书院体量不小，但放在常家庄园中，只能算作一个书香园。门庭上方悬有“石芸轩书院”匾额，门庭两侧的墙壁上嵌刻有“学海”二字，一人多高的超大榜书，笔法灵动遒劲，颇显魏晋之风。

正门悬有一联：“著书已括金楼子；汲古常携玉带生。”儒风典雅，谦恭似玉，将学而优则贾的寓怀隐逸于富贵人家的门庭之中。

步入书院，宛如踏入了一座园林博物馆，方正池清波微漾，古柏苍松，绿意盎然。“四亭三廊”，巧织蜿转。“邻有德”碑与“志於道”碑安然相守，“学而思”碑与“思无邪”碑，翘首相望。《论语》中摘下的句子，言词简洁，意蕴深悠，彰显了常家人“笃初诚美，慎终宜令”的节操。

书院主体建筑为“听雨楼”，取李商隐“留得残荷听雨声”之意境，七开间双层结构，家族藏书数万册，其气派不输王府藏书院。东西两厢的房子青砖素瓦，风檐齐整，当年，常家子弟常聚此读书习字，吟诗作画，畅叙家国之怀。

从书院所存文隽来看，除了气势恢宏的古建筑群，三个法帖碑廊至为尊贵。东廊为《听雨楼法帖》，西廊为《常氏贵墨法帖》，正面廊为《石芸轩法帖》。

《听雨楼法帖》碑廊长达10丈有余，汇聚了唐代至清中期50多位文人士大夫的笔墨华章，有“颜筋柳骨”正书，有怀素的狂草，有米芾、苏轼的精妙行书。

《石芸轩法帖》乃清人杜大统挥笔留下的墨痕，其榜书端庄大气，自成一体，既显馆阁之势，又无媚俗之气，其三体《兰亭序》笔墨典雅，不拘体态，刀痕遒劲，未显半点世俗之怀。

《常氏贵墨法帖》为常家先辈留下的墨迹，算不上精到之作，但一笔一画深情厚植，将常氏一门的修为和文商并重的执念，刻进了永恒的眷念中。

中国古代书院，择依风水，讲究法度规制，一般带有祭孔、讲学、藏书之功用。然而，石芸轩书院藏于常家庄园，带有私塾性质，除了讲学传经，也是常家人吟诗作赋，雅集畅怀的地方。

古代留存的书院，大多为士绅倡修募集而来，虽有规制上的讲究，但受窘于财力，鲜有精微之作。常家不缺钱，请得起能工巧匠，买得起名花古木，书院中一砖一瓦，一桌一椅均有考究，暗隐匠心。

书院建筑原汁原味，园林原汁原味，家具原汁原味，就连地面的青石砖也是一副岁月不平的凹凸样。可能是常家庄园建筑过于精美、文藻过于深厚，让人心生敬畏，历代战火中虽有小损，却无大碍。

虽说石芸轩书院仅为清乾隆期间的建筑，存世不足300年，但保存如此完备，亦属罕见。现存的中国古代书院不少，大多经历过多轮毁损、修复，方得以延续。

另外，从建筑风貌、实物典存、“三雕”遗存来看，能与石芸轩书院相提并论者，少之又少。

可惜，书院深居庄园之中，与外界鲜有学术上的交流，请来的先生，点对点教学，上完课，付完学钱就走人，给人的感觉更像一户有钱人家的私塾。

纵观天下有名的书院，大多始建于宋代。其学理清晰，学规明确，学派传承有序，执掌山门的人物，个个有史可查，将其罗列整理出来，就能窥探出中国古代书院发展的全貌。

现存的石芸轩书院，早已失去书院的功能，成了晋中旅游的打卡点，收点小门票，搞点小维护。在外人看来，常家留下了一个供人读书的老宅子；对搞文物研究的人来讲，这里更像一个晋商留下的庄园博物馆。

去过多次山西，看过晋祠，到过乔家大院、王家大院、平遥古城，山西文化底蕴之深厚，让人叹为观止。晋祠里，西周的风檐犹在，古老的柏树龙鳞皴裂，扣进了3000多年的风月中。

南北融合的文化基因，造就了山西人行走江湖的本领，明清两代，晋商扬名天下，留下了不少的大宅院。但没有一家有这么多的碑刻和藏书，也没有一家能够挂上书香门第的牌匾。

石芸轩书院的存在，给了常家人体面，也为天下晋商留下了一块最大的“书香门第”的牌匾。书院门堂两侧的石雕宝瓶圆润光亮，上面的善财童子笑意盈盈，一双祈盼平安富贵的清澈眼眸，一直盯着茶马古道的方向。

夕阳渐渐隐入了书院的风檐中，一轮明月悄悄地悬上了方正池上方，幽蓝的牵挂，微风戏水的流连，虫声入梦的静谧，全都锁进了石芸轩书院的眉宇中。

文 |骆志平（长沙市政协社会法制和民族宗教委员会主任、二级巡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