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古城保护更新 32号街坊新生

采访&撰文：翁炫

讲述新征程上苏州人物故事，解码城市人文基因与时代精神

姑苏古城的肌理中，藏着54个街坊的故事。32号街坊位于古城西侧，东起养育巷，南至道前街，西抵学士街，北达干将西路。这里曾是明清时期官署林立之地，街巷的名称、走向与格局，历经数百年，大体未变。丰富的历史文化在此沉淀，却也伴随着基础设施老化、居住条件局促的现实——古城保护与居民生活改善，如同天平的两端，需要细心平衡。

2022年6月，苏州名城保护集团成立。随后，其下属的名城更新发展公司，以省级城市更新试点项目——32号街坊为载体，遵循“古城保护、老旧小区改造、城市更新”三位一体的思路，致力于将这里打造为“特色金融街坊”与“苏式生活体验街区”。2024年，32号街坊的保护更新实践，从全国数百案例中脱颖而出，成为“积极推进文化遗产保护传承”的三大典型案例之一。2025年12月11日，串起32号街坊的主要街巷剪金桥巷举行开街仪式，仿佛一声悠长的呼吸，标志着一段新旧交织的故事掀开了新页。

当外界的目光聚焦于焕然一新的街景、活化利用的古宅和蓬勃的新业态时，我们不禁想问：这一切变化的根基究竟在哪里？是谁，日复一日地维系着宏大工程与市井烟火之间那份微妙的平衡？答案落在一个具体的名字上：姑苏区沧浪街道道前社区。32号街坊，正在它的辖区里缓缓新生。

“街坊能焕发新颜，离不开一套有效的机制。上级的重视、名城保护集团的统筹，当然关键。”道前社区党委书记、居委会主任沈敏敏说话实在，“而我们的角色，更像一个‘中间人’，协调街坊和建设方的关系。因为街坊更信我们社区这个‘娘家人’。”

一句“娘家人”，道出了32号街坊古韵新生故事里最朴素、也最温暖的底色。

协议搬迁

沈敏敏是2019年来到道前社区担任书记的。初来乍到，32号街坊呈现的是许多老城巷陌共有的面貌。“抬头看，天空中是密密麻麻、像蜘蛛网一样的乱线；低头瞧，电瓶车飞线充电随处可见；一到冬天，巷子里挂满晾晒的衣物。”她回忆道，“街坊的住房条件也让人揪心，有的小院挤着十几户人。”如今，这些场景已渐渐远去。“回头看，真的感谢这次保护更新，它实实在在地提升了大家的生活质量。”沈敏敏说。

对于沈敏敏的感慨，荣幼竹有切身体会。年过六旬的她在盛家浜10号住了三十多年。她最怕下雨，“外面下大雨，屋里就下小雨，社区找人来修过好几回，也不太管用。”32号街坊启动“协议搬迁”后，她和院里十几户邻居选择了迁居，如今住上了带电梯的楼房。“老房子有了更好的去处，我们都开心。”荣幼竹说。

迁居，是社区推进保护更新的头等大事之一。“古城更新，绝不是‘赶人走’，”沈敏敏语气坚定，“我们是让老街坊有更好的选择，也让老宅子有更好的未来。”她特意纠正一个词：“我们这不叫‘拆迁’，叫‘协议搬迁’。”一字之差，背后是理念的不同。

搬迁分四批推进，坚持“三个100%”原则：自愿留驻、自愿搬迁、协商一致。沈敏敏到任后，经历了后两批。“有商有量”，成了她和13名同事（其中一位是退休返聘）的工作日常。他们挨家挨户走访，把政策讲透，把账算清，把选择权交回街坊手里。

瓣莲巷一个院子的搬迁工作，让社区工作者们至今记忆犹新。那院子里住户多，产权关系像一团乱麻，有的继承人远在海外，联系困难；有的兄弟姐妹为补偿方案争执不下。沈敏敏没有硬劝，而是搬出了“板凳法”——“我们这里是老街巷，很多院子窄得无处下脚，我们就自己拎着板凳过去，在院子里开会。”沈敏敏指着社区服务大厅一角的红色小板凳说。小板凳一放，街坊邻居围坐一圈，你一言我一语，心结与诉求就在这面对面、接地气的场景里慢慢流露。“于是，我们就总结为‘板凳法’。”有了敞开心扉的交流，社区再用“良心尺法”确保公平，用“算盘法”帮大家厘清利益，许多问题就这样“就地解决”了。

为了让街坊搬得安心，社区还当起了“后勤保障员”。帮行动不便的老人打包行李、联系搬家公司；看到老街坊对旧物不舍，便发起“老物件捐赠”活动。如今社区服务大厅里设了一个专门的展示角，那些带着时光痕迹的旧物件静静陈列，锁住了一缕缕乡愁。

“老街坊中有不少老年人，我们在更新过程中，得尽力护着他们的记忆。”沈敏敏通过留住乡愁来抓住老街坊的需求。有街坊提起童年记忆里的樱花树，她便协调施工方，在巷口补种了一排樱花；游马坡巷街坊自己搭的葡萄架，承载着几代人的夏日记忆，社区便将简易木架换成了结实美观的金属架，让那片葱茏的绿意得以延续。“这些细枝末节，看着不起眼，却是大家情感的根，不能轻易丢了。”

说到这里，沈敏敏递给我一本古吴轩出版社于2023年年末出版的《风雅道前——32号街坊的人文历史》。厚厚的一本书，详细记录了街巷的“前世今生”、街巷传说、文化遗存，就连古井、古树名木都有详细统计表。“无论老街坊记得还是不记得的事，这本书都记得。”沈敏敏说，名城保护集团牵头为32号街坊出书立传，就是让它的故事永久留存。

如今，“板凳法”“良心尺法”“算盘法”等这些源于实践的“旧改五法”，已经成了社区基层治理的智慧结晶，挂在社区服务大厅的墙上，也记在街坊心里。

和“旧改五法”挂在一起的，还有“行动在前”——“益泉古井队”行动支部的标识。我们的谈话，也自然地转到了这里。

“无论是搬迁还是留下焕新，总的来说，我们推进这项工作的过程是有序且平稳的。”沈敏敏说，而这份治理能力的底色，起源于“益泉古井队”行动支部。

道前社区有131口古井，有公用的，有私家的，有的甚至就在街坊家的厨房里。“井水冬暖夏凉，是街坊的‘根’，也是街坊情感的纽带。”沈敏敏说，维护这些古井，成了社区一项特别的公共事务。

益泉古井志愿队正式成立于2004年。最初源于一位低保老人刘逸泉走街串巷，为街坊们免费清洗古井的公益之举，后来的志愿队也是以他的名字谐音命名，他也因此成为第一任队长。随着老人年纪增长，热心街坊徐荣明接过了洗井工具，成为第二任队长。为了更好地保护古井、传承古井文化，社区成立了益泉古井队党支部。“支部书记是我们的副网格长袁雪春，目前袁师傅已是第三任队长了。”说起这个，沈敏敏语气里透着敬意与自豪。

如今，街坊在“海棠先锋”微信群里反映哪口井水浑浊了，袁师傅便招呼志愿者，带上水泵、水带去清淤。抽干井水，用清水反复冲洗，视淤泥厚度决定清洗次数，有时一口井得忙上好几天。这笔开销，来自社区党组织的为民服务经费。

“老百姓身边的事，再小也是大事。”沈敏敏说。古井清淤，不仅是为了水清，更像一种社区互助精神的仪式，一次次加深着街坊之间的纽带。

“为什么提这件事呢？”沈敏敏自问自答，“你看啊，这件事里面，既有街坊之间的互帮互助和共建共享，也有传承，这就是32号街坊的基因，也是我们推进工作的基石。”

老宅焕新

搬走是一种选择，留下则是另一种开始。

对于那些选择留下的街坊，以及那些注定要留在这片土地上的古建老宅，社区推动“自主更新”。政府提供风貌引导和技术支持，让街坊自己做老宅翻新的主角，让古建在“修旧如旧”中重获新生。

沈敏敏进一步解释，“自主更新”得遵循“三原原则”：原址、原高、原貌。外立面必须与整体街巷风貌协调。“这不是限制，是为了守住我们这条街巷的底色。”

剪金桥巷54号的查宅，是自主更新的典范。这栋老宅里住了六代人，门楣上“光前裕后”的砖刻匾额出自李鸿章手笔，算得上是街坊里的“活文物”。83岁的查氏后人查嘉麟回忆，以前老宅年久失修，漏雨、墙体开裂是常事。32号街坊保护更新启动后，在街道、社区和实施单位的帮助下，老宅终于修缮一新。有人租下部分房屋开了民宿，如今生意红火，还办过好几场婚宴。

现在的查宅，既保留着“风叩门环、蕉窗听雨”的古意，又增添了现代生活的便利。查嘉麟自己住着一部分，还主动把院子和大厅无偿借给社区办活动。元宵节，200多年的石榴树上挂满灯谜；冬至日，邻里们聚在这里包饺子；秋天石榴熟了，查老就邀街坊们一起采摘、泡酒。“很多老街坊一辈子没进过邻居家门，社区活动让大家自然地走进去，才发现‘原来你家院子这么漂亮’。”沈敏敏说，古宅在使用中得到维护，邻里情也在共享中越来越浓。“实际上，看到其他街坊的老宅焕然一新，也能让不少老街坊心动。自主更新工作就这样一步步推动了起来。”

德寿坊的沈瓞民故居也是如此。作为辛亥革命元老，沈瓞民的故居现由其幼子沈延春夫妇居住。社区常在这个宽敞的院子里举办公益活动，让新街坊乃至游客在参观中触摸历史的厚度。

“使用，就是最好的保护。”这句话在32号街坊有了双重的意义：古宅在合理使用中得到维护，而邻里间的情感，也在共享的空间里悄然生长。

庙堂巷27号、盛家浜14号等宅院的更新，也离不开社区的全程护航。盛家浜14号业主是一位裁缝店的阿姨，在我采访时，她刚拿到重建审批，而整个过程是在社区的规划指导和协助下完成的。社区组建了包含社区工作者、海棠先锋、社区规划师、城市体检师等在内的七支专业队伍，为街坊提供从设计到落地的全方位支持。“街坊不知道去哪审批、怎么选材料，我们就帮忙跑腿、指导；施工中和邻居闹了矛盾，我们第一时间去调解；建筑材料的堆放，我们时常上门去指导。”沈敏敏说。

对于街坊里零散的居民楼，社区在改造上同样投入了大量心血。瓣莲巷1号小区已有二十多年历史，七十多岁的老街坊刘阿婆对改造后的变化赞不绝口：“墙刷白了，路铺平了，装了新路灯，多了停车位，孩子们来看我们方便多了。”楼下的荒地变成了小巧的苏式花园，假山、凉亭点缀其间，“虽不是园林，却有了园林的意境。”街坊们曾提出加装电梯、改造小区出入口等需求，社区一一记下并推动落实。2024年9月，电梯安装到位，笨重的弧形门楼换成了可自动识别车辆的智能横杆，解决了高龄街坊的出行难题。

基础设施的升级，更多藏在“暗处”。名城更新发展公司一位工程师告诉我，剪金桥巷管廊工程为首次采用矩形顶管工艺穿越老旧房屋群，对电力、通信等管线进行入地改造。施工前，社区把巷里的独居老人、残疾人等重点人群都摸排清楚。改造推进到哪段，影响哪些住户，社区就提前协调建设方，安排街坊外出过渡安置。2024年春节，有街坊在酒店过年，沈敏敏提着自己买的水果，一户户上门慰问。现在，自来水管扩容、雨污分流、电力增容、通信线路整治都已完成，空中的“蜘蛛网”不见了，街巷的天际线重新变得清朗。

而看得见的“焕新”，则在老宅的屋檐下、院墙内持续发生。32号街坊里有14处各级文物保护单位及控制保护建筑，其中江苏按察使署旧址和畅园是省级文物。畅园虽只有一亩地大小，却是苏州108座园林之一，在北京的园林博物馆里还有它的1:1复制品。社区配合名城保护集团，对畅园本体进行了“最小干预”的修缮并对外开放。目前“有熊酒店”作为精品酒店入驻，实现了“在使用中保护”的双赢。如今的畅园，既向游客展示着江南小园的精致，又通过酒店运营获得了持续的维护资金，开业后时常“一房难求”。

就这样，一栋栋老宅在“自主更新”中重获呼吸，既留住了砖瓦间的历史记忆，也注入了适应今天生活的温度；让“修旧如旧”不止于风貌的还原，更成为一场贯穿日常的、有生命力的传承。而管廊工程、园林里开酒店，则是一种“与时俱进”。独特的苏式生活韵味，便在这“修旧如旧”与“与时俱进”的辩证中，得以沉淀并生长。

“让街坊们过上实实在在的好日子。围绕这个目标，那么，搬迁亦或者焕新过程中的疙瘩事就会迎刃而解。”在沈敏敏看来，以人为本、惠民利民，是古城保护更新和基层治理的出发点，也是落脚点。

来了新街坊

“32号街坊的更新，不只是环境变好了，更重要的是人的融合。”沈敏敏说。随着搬迁和翻新推进，老宅被活化利用，街坊里来了新面孔——入驻的商户和企业。怎么让新商户融入社区，让新老街坊和谐相处，成了社区治理的新课题。社区的办法是“社企共建”，让商户从“旁观者”变成“参与者”。

剪金桥巷开街后，新聚丰、绯咖啡、馀昌钟表等陆续入驻，老字号和新业态在这里碰撞出火花。新聚丰在观前街经营了二十多年，32号街坊的分店是它的第一家分店。店家说，看中这里的传统苏式风貌，就是想让食客在有历史气息的环境里，品尝地道苏味。沈敏敏主动上门对接，邀请商户参与社区活动。2025年冬至夜，社区联合苏州银行、新聚丰办包馄饨活动，新聚丰提供馅料和馄饨皮，35名街坊聚在社区里，热热闹闹包了一下午。“不想给商户添麻烦，活动场地选在社区，但商户的心意，街坊都感受到了。”沈敏敏说。

绯咖啡刚开业不久，沈敏敏就带着工作人员上门走访，了解商户需求。得知商户想吸引更多本地客源，她立刻想到了做一场“归家见新·常回家看看”活动。采访时，沈敏敏告诉我，计划组织已经搬迁的老街坊重返32号街坊，看看街巷的变化，走进绯咖啡体验新事物。当我完成本稿，将稿子发给沈敏敏核对信息时，她竟然告诉我，活动已办完，“我刚从活动现场回到社区。现场气氛融洽。老街坊们都说每次回来参加社区的活动，总能看到街巷新变化，都说要常回来看看走走。而咖啡店主理人也大受感动，表示只要老街坊们开心，可以常来活动。”

馀昌钟表的回归，更是文化传承与商业融合的生动例子。1911年创办的馀昌钟表，是苏城第一家新兴钟表店，承载着老苏州的记忆。馀昌钟表文化传承人谢天豪从小在32号街坊长大，外公外婆都是这里的老街坊。如今，32号街坊焕然一新，馀昌钟表也回到了剪金桥巷，开了一家艺术馆，还专门划出区域打造“苏钟传习所”，让游客和街坊能体验拆装钟表的乐趣。沈敏敏帮着对接场地资源、协调邻里关系，还计划组织社区街坊来参观学习，让非遗文化在老街坊里传下去。

杨绛先生曾在附近庙堂巷求学，纪念杨绛先生的书店绛书房在剪金桥巷58号开业。主理人唐国良也曾在这里居住，他说回归32号街坊，既有情怀，也看中这里的市场潜力。社区帮着宣传推广，组织街坊参加读书分享会，让书香和古城气息融在一起。

除了这些，32号街坊还明确了“金融街坊”的产业定位，发展“院落经济”，吸引金融机构、投资类企业入驻。目前，苏州基金、苏州银行、苏州资管等企业已经完成注册。庙堂巷14号，一处三进院的老宅，清末叶姓进士曾在这里居住，现在成了哇牛资本的办公地。一位工作人员对我说，在老宅里接待客人、办活动，比在星级酒店更松弛、更有亲近感。

为了让新老街坊更好地融合，社区打造了多个共享空间。比如，盛家浜的24小时共享空间，由原来的社区闲置仓库改造而成，集城市书房、便民服务、旅游打卡于一体，每天都人来人往。街坊在这里测血压血糖、借书看，商户在这里办小型活动。

社区还建了街坊活动群。沈敏敏打开手机给我看，群里除了及时发活动信息外，还有不少便民提醒，好生热闹。“以前住在一个院子里都未必说话，现在不管是老邻居还是新商户，见面都能聊上几句，这才是街坊该有的样子。”老街坊刘阿姨对我说。

沈敏敏说，社区下一步，要再细化新老街坊“共建共享”的思路和方法。实际上，早在2023年，随着道前社区的服务群体越来越多元，社区就已经创新打磨出了“三享”工作法。通过共享、分享、创享三个维度紧密串联街坊、游客、商户，在“共享”中实现基层治理凝聚力的整合，在“分享”中拓展社区治理的外延，在“创享”中实现整个片区的转型升级。在写本稿时，我也查到，2024年3月，江苏省住房城乡建设厅发布的《江苏省实施城市更新行动可复制经验做法清单（第一批）》中，32号街坊项目就因“推动社会各界共同参与保护更新”而赫然在列。

宏大叙事的蓝图，最终要落在这一条条街巷、一个个院落、一颗颗人心里。沈敏敏和道前社区，成为了那条自上而下保护更新路径中，最接地气、最富韧性的一环。她们不是蓝图的设计师，也不是工程的建造者，但却是让一切规划“从纸上落到地上”、让街区“从沉寂变为生动”的关键枢纽。

这，是一场关于“街坊共建”的细腻而温暖的实践，为古城保护更新中的基层治理，摸索出一条可复制的路径。

采访时间：2025年12月20日；24日

采访地点：苏州市姑苏区32号街坊；道前社区

版权说明：本文已于2026年6月公开发表。

翁炫：讲述新征程上苏州人物故事，解码城市人文基因与时代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