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的宴会厅里灯光雪亮,空气里飘着酒菜的味道。
冯总端起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正要宣布我续约的事。
我伸手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信封,径直走到他面前。
在全场十几双眼睛的注视下,我把信封压在桌上那张银行卡上面。
信封上印着三个字:辞职信。
冯总的酒杯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李博裕猛地站起身,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整个宴会厅安静得像没人一样。
桌上的茶还在冒热气,我转了个身,头也没回地往门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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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年会是在城南那家大酒店办的。
公司业绩好,冯总特意包了三楼的大厅。
二十来张圆桌摆得满满当当,台上的大屏幕循环放着今年的业绩数据,最显眼的那行字是:年度营收突破三亿。
我坐在靠前的一桌,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旁边坐着大客户部的几个年轻人。
郭景铄正在跟新来的业务员讲今年最难啃的一个项目。
他说得眉飞色舞,我没插话。
那个项目从头到尾都是我签下来的,不过在他的故事里,功劳归给了整个团队。
在恒源干了十一年,我早习惯了把自己的东西分给别人。
台上开始颁年终奖。
先是优秀新人奖,接着是优秀团队奖,最后念到个人奖金,名单从低往高念。
主持人念我的名字时,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大客户部总监,马志,年终奖,六千二百元。”
宴会厅安静了两秒。随后有人小声嘀咕:“马总才六千二?”
“是不是念错了?”我没吭声,郭景铄先坐不住了,站起来想去找人理论。
我拽了他胳膊一下,他回头看我,我没说话,只摇了摇头。
他憋着气坐下来了。
主持人继续念后面的名单。
念到孙梦瑶的名字时,嗓门还刻意提了提:“前台部,孙梦瑶,八千元!”孙梦瑶在另一桌“呀”了一声,站起来跟大家摆手。
小姑娘二十三岁,嘴巴甜,人也长得漂亮,是冯总的远房亲戚。
八千块的年终奖,一个前台,比我这干了十一年的大客户总监还高。
我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跟没事人似的跟郭景铄说:“明年你争取拿个优秀个人奖。”郭景铄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来什么。
酒过三巡,冯总端着酒杯走过来。
他今年五十六,头发梳得油亮,笑起来一脸和气。
他先拍拍我的肩膀,又给我添了半杯酒,压低声音说:“老马,今年的账我看了,你那边不容易。年终奖的事我都记在心里,公司今年资金压力还是大,等明年形势好了,我单独给你调整。”
我跟他碰了一下杯:“行,听冯总安排。”
他拍拍我的背,又端着杯子去下一桌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根弦响了一下。
公司今年营收三个亿,利润比我刚来那年翻了五倍。
这资金压力,究竟大在哪里?
散场的时候,郭景铄扶着我往外走。舞台背景板上写着几个大字:恒源十年,再创辉煌。“辉煌”两个字被灯光打得格外亮。
走到停车场,陈冬梅从后面追上来。
她在恒源财务部干了九年,说话向来不绕弯子,今天脸色不太好看:“马志,那个数字是冯总亲自定下来的。财务部年前拟的是两万,他批的时候亲手改成了六千二。”
我手搭在车门上,没应声。
陈冬梅又补了一句:“还有件事,我前几天听他打电话,说要请一个业务副总过来,好像年后就到岗。”
我点了一根烟,站在冷风里把那根烟抽完。
然后跟她道了声谢,拉开车门坐进去。
一路开回小区,我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上楼。
楼上阳台的灯亮着,萧丽红应该还没睡。
我握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轻声说了一句:“差不多到头了。”
02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着。
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放老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全是这些年的事。
五年前省电力项目,是我在恒源最硬的一仗。
那会儿公司差点撑不下去,账上连年亏损,同行虎视眈眈。
冯总找到我的时候,话说得很直白:“老马,这个单子拿不下来,公司就得裁人。”我没说什么,第二天一早开车去了省城。
在那边一待就是三个月,跟客户磨方案,跟对手抢时间,腰伤复发的时候,我蹲在酒店走廊里咬牙缓了五分钟,又爬起来接着谈。
最终拿下那个项目的时候,合同金额四个多亿。
冯总站在公司门口迎我,握住我的手使劲晃,说:“老马,你是恒源的功臣。”那天晚上他请我喝酒,喝到一半眼圈红了,说他这辈子遇到我最值。
那些话还在耳朵边上,今年的年终奖却把他和我之间的距离算得清清楚楚。萧丽红第二天问我年会怎么样,我没提年终奖的事,只说抽奖抽了个锅。
她看了我一眼,没继续问。
她去厨房煮面的工夫,我坐在客厅里看手机新闻,刷到一条招聘信息,省属国企招中层管理人员。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阵,又收了手机。
马越泽从房间里出来,穿着卫衣,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拿着一张复习资料。
“爸,我报了省属国企的管培生。下个月笔试。”
我愣了一下:“哪个单位?”
“省能源集团,在城南有总部。”
“竞争大不大?”我问。
他揉了揉头发,说:“听说是两百多人争六个名额。不过笔试我不怕,就是面试环节心里没底。”我看他站在那里,忽然就觉得他长大了。
那会儿我在省电力蹲了三个月的时候,他才刚上高中,还在为一道数学题发愁。
“好好准备,别想太多。”我说。
他点了点头,又钻进房间去了。
萧丽红端着面出来,放在茶几上,看了我一眼,说:“你昨晚回来在车里坐了半个多小时。”
我没接话,低头吃面。
她自顾自地说:“有什么心事你跟我说一声也好,别一个人闷着。”我咽下那口面,抬头冲她笑了笑:“公司的事,我能处理。”
她没再追问,转身进了厨房。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这些年我在公司拼,在客户那边拼,回到家最怕的就是让她担心。
可有些事情不是不说就能瞒得住的。
那几天我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带着人跑项目。
表面上什么都没变,心里却开始留意一些以前从不在意的东西。
比如冯总见我时的笑容,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又比如财务部报上来的费用单据,为什么从年前开始,有几笔跟客户维护相关的费用被卡着没批。
陈冬梅提醒过我的事,很快就应验了。
正月初八上班第一天,冯总在例会上带来了个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西装笔挺,皮鞋锃亮,自我介绍叫李博裕,说是在外企做过业务总监。
冯总当众宣布,李博裕出任公司的业务副总,全面负责大客户部和新市场开拓。
我在桌子这头坐着,听完这句话,总算明白过来,自己这位大客户部总监,往后恐怕就要退到一边去了。
散会的时候,李博裕主动走过来,笑着伸手:“马总,以后多指教。我刚来,对业务还不熟,冯总说让我先跟马总多学学。”
我跟他握了握手:“客气了,相互学习。”他的手掌干燥有力,语气热情得像多年老朋友。
我看着他的笑脸,那根绷断过的弦又轻轻响了一下。
会上冯总宣布,大客户部原有的重点客户档案本周内整理完毕,统一移交到李博裕那里。
理由是,方便统筹管理。
我点头说好,没提半句异议。
回到自己办公室,我关上门,站在窗前看了一下楼下的停车场。
那辆跟了我六年的车停在那里,落了层灰。
我把窗户关上,回到座位上,打开抽屉,从最里面的夹层里抽出一个旧笔记本。
本子里记着这些年每一个客户的联系方式、性格特点、家庭情况、项目偏好。
有些东西在公司档案里是查不到的,那是我十一年一家一家跑出来的。
我翻了翻,又合上,放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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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交接的事,我没有拖延。
李博裕让人把档案室的大客户资料全部调走,我配合得一丝不苟。
有同事私下替我抱不平,说马总你那些客户都是拿腿跑出来的,凭啥白给他?
我没接这话,只说自己年纪大了,轻轻松松多好。
郭景铄来找过我一趟。
他站在我办公桌前,憋了半天,说:“马总,真要交啊?别人不知道,我可清楚,那些客户认的是你这个人。客户名单可以交,人心交得了吗?”我说:“冯总安排的事,照做就行。”他恨铁不成钢地走了。
那几天我表面平静,实际上把过去所有经办过的项目资料在心里过了一遍。
哪些是合同期内还没结完款的,哪些是准备续约的,哪些客户跟我有私下往来。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李博裕的动作比我想象的快。
上任才十来天,他已经连着约见了好几个大客户。
听郭景铄说,他每次见客户都要带上公司的宣传册,还有一份新的合作协议模板,把返点比例压了两个点。
那两个点,是我当年费了很大力气才跟客户谈妥的条件。
客户那边的反应很快。
有一天下午,万总的电话打了过来。
万总就是省电力项目的对接人,跟我打了快六年的交道。
他在电话那头问我:“老马,你们公司新来的李副总,几次打电话约我吃饭。我推了。怎么回事?我在电话里笑着回:“公司架构调整,以后业务归他那边统筹。”万总沉默了几秒,说:“老马,我跟你说句实话。当年那个项目,我认的是你。换个人来,流程就得重新走一遍。”我握着电话,心里热了一下,说:“万总,别因为我耽误正事。公司安排谁对接,你配合就行。”他哼了一声:“我配合不配合的另说。我打电话就是想问你,你在那边待得还好吗?”我愣了一下,说:“还成。”他说:“你要是有别的打算,记得跟我说一声。”我没接话,把话题岔开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发了很久的呆。
李博裕这阵子在公司里动作不小。
他把从档案室调走的客户资料整理了一遍,又让技术部做了个客户管理系统,要求所有销售把客户拜访记录全部录进去。
明面上是提升管理效率,实际上是把客户信息全部收归到他那套系统里去。
陈冬梅有天中午在食堂碰见我,借着打菜的工夫低声说:“老马,你那个大客户部的编制,估计过阵子就要并到李博裕那边去了。冯总年前就在这个打算了。”
我夹了一筷子菜,没抬头:“知道了。”她说:“你就这么忍着?”我嚼着饭,笑了笑:“冬梅,忍字头上一把刀。我这把刀,还没到出鞘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李博裕在公司里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客户面前。
他带着郭景铄跑了几趟省城,回来之后在例会上汇报,说客户反馈很好,对公司的产品很认可。
他说这话的时候,郭景铄坐在旁边,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开口。
散会之后,郭景铄来我办公室,把门带上,低声说:“马总,李副总带我去见万总,万总问了一句,以前那个马总现在忙啥呢?”我手上的笔顿了一下,说:“你怎么回的?”他说:“我说马总在负责新市场开拓,手头也有很多事。”我放下笔,没有接话。
窗外有辆车按了一下喇叭,声音刺破楼道里的静。我站起身,拿上外套,对郭景铄说:“走,出去吃个饭。”
04
李博裕上任第二个月,公司内部关于我的风声越来越多了。
有人说马总监已经不受冯总信任了,有人说大客户部马上就要撤编。
还有人说得更夸张,说马志在客户那边吃了回扣,冯总已经安排了审计。
这些传言我没去反驳,也没去找冯宇说理。
我每天照常上班,把手头的工作一件一件做完。
只是下班之后,我开始花更多的时间在家里整理东西。
那本破旧的笔记本,我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上面记的每一个名字、每一串电话号码、每一行备注,我都重新确认了一遍。
萧丽红有天晚上路过书房,看见我正把一些文件往移动硬盘里存,问了一句:“公司的事?”我说:“留个底,以防万一。”她没再问,只说了句:“别太晚。”就回屋了。
李博裕那边的动作还在继续。
他找我谈过一次,名义上是沟通,实际上是摊牌。
那天下午,他给我倒了杯茶,说:“马总,冯总让我接手大客户部,我就想着,有些事跟你提前对个底。新市场这一块,公司打算加大投入,马总你是老将,经验足,以后重点往新市场这边发力,怎么样?”
我看了一眼他面前那份客户移交清单。上面的内容我早就扫过一遍,每一个客户名字后面,都已经标注好了“已联系”
“待见面”
“重点跟进”的字样,连跟进策略都写好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好。”李博裕大概是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他又说:“那客户这边的事,我就多费点心了。马总手里的资源,慢慢过渡过来就行。”
我把茶杯放下,站起身,说:“李总,你放心。该交的我都会交。”出门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背后给谁打电话:“嗯,说好了,很配合。就是不知道是真配合还是假配合。也是,再盯一阵看看。”
我在走廊里停了一步,然后继续走。
那段时间我其实已经不觉得生气了。
或者应该说,生气是最开始几天的事。
等那些传言起来了,等李博裕开始一个客户一个客户地约访,我心里那点火气反而慢慢灭了,只剩下一种说不出来的平静。
这种平静在持续到第四月中旬的时候,被一场饭局打破。
冯总做东,请万总吃饭。
地点选在城南一家私房菜馆,包间很安静。
我、冯总、李博裕,加上万总和另外一位客户代表,五个人。
饭桌上的气氛一开始还算正常,万总跟冯总寒暄了几句,说今年集团采购计划出来了,恒源的产品质量还是过硬的。
冯总笑着应和,话锋一转,指着李博裕说:“万总,以后咱们这边的对接工作,主要就由李副总负责了。他年轻,思路新,外企出身,管理经验丰富。省电力这个项目,这几年后面几期的运维和扩展,主要靠他跟进。”
万总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桌子另一头,低头喝汤,没抬头。
冯总又说:“老马嘛,毕竟也四十五了,精力不比从前。公司考量下来,让他慢慢退到幕后,做些规划性的工作。”
万总“嗯”了一声,没接话。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李博裕赶紧端起杯子打圆场,跟我说:“马总,其实冯总的意思是,你这么大的功劳,也该歇歇了。以后有我在前面顶着,你也能轻松点。”我没吭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万总的筷子在桌上搁了很久,忽然问我:“老马,你怎么说?”我放下杯子,笑了一下:“领导安排,我服从。”
那顿饭吃完,我送万总到停车场。
他站在车边点了根烟,回头看看四下没人,压低声音说:“老马,今天这顿饭的意思,你品出来没有?”我站在他面前,没说话。
万总吐了口烟,又说:“那个李博裕,见了客户拿着你那套方案,改个模板就当自己的。”我笑了笑:“方案是公司的,谁用都一样。”万总看了我好久,忽然说:“老马,你要是哪天不在恒源了,跟我说一声。我这边有人托我递话,你这样的销售老兵,很多地方抢着要。”
我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应。
他把烟头掐灭,上了车,关门前又说了一句:“你再想想。别等人家把路全堵死了,才想起来挪窝。”我站在停车场的灯光下,看着他的车尾灯渐渐远去,心里那团已经熄灭的火,忽然又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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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万总那句话在我心里搁了好几天。
说到底,我不是没有别的去处。
只是在这家公司待久了,习惯了,每天醒来就觉得自己跟这个地方绑在一起了。
真要迈出那一步,反而要先跨过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李博裕不知道这种心情。
他不光接手了公司的客户资源,连带着把我这些年积累下来的一些老关系,也挨个拿过去试了个遍。
他不仅在客户面前把自己塑造成公司的主导者,还把话说得越来越直白。
有天在例会上,他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公司过去这些年,靠的是老经验,以后要靠新打法。有些老一套的办法,该淘汰了。”我没接话,他是经理,说什么都有风。
可让我真正心寒的事发生在半个月后。
那天下午,冯总叫我去他的办公室,说是聊一聊未来的规划。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见我进来,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老马,坐。”
我坐下来。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这是今年的特别奖金,你收着。别声张。年终奖的事,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但公司有公司的难处。”
我没动那个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摸着比正常厚度要厚一些。
冯总见我没收,又补了一句:“李博裕那边的进展,我看过了,交接得还算顺利。老马,你功不可没。我也在想,要不要考虑让你转到顾问岗位?工资不变,活可以少干点。”
我抬起头,看着他。
冯总顿了顿,笑着说:“你也该歇歇了。”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对我的一点点愧疚,也已经被时间磨干净了。
我看了他好一会儿,没有发火,也没有辩解,只说了句:“行,那我回去考虑考虑。”
出了冯总办公室,我没有回自己的办公桌。
我走到楼梯间的窗口前,点了一根烟,看着窗外。
楼下花坛里的花开了,红红白白一片。
那些花苗是去年秋天公司搞活动,我带着大客户部的人种下的。
当时冯总还站在同一层楼往下看了看,说:“老马要是种树,也能给公司种出一片林来。”
一年不到,树还没长成,人已经被划到外面了。那根烟抽到一半,我在心里做了个决定。
那天晚上回到家,萧丽红正在厨房洗碗。
我换了鞋,走到书房里,关上门,打开电脑。
我把抽屉里那个旧本子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写下一行字:“5月18日,庆功宴。”然后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
门外传来萧丽红和儿子的说话声。
马越泽的声音听起来挺高兴:“妈,我笔试过了,下周面试。”萧丽红说:“那好好准备。”马越泽说:“嗯,听说面试官有五个,不知道会不会问行业相关的问题。”我坐在书房里,听着他们的对话,轻轻吸了一口气。
第二天是周末,我破天荒地没有加班。
我带着马越泽去了一趟城南的公园,爷俩在湖边走了大半圈。
他跟我聊面试的准备,聊他报名时交的那份材料,聊他知道的竞争对手有硕士生。
他说:“爸,你说我能不能行?”
我看着他,说:“能行。你爹当年拿下省电力那个项目的时候,还不是一边蹲在酒店走廊里揉腰,一边跟人家谈的。”他笑了,问我:“爸,你怎么老提那事?”我说:“因为那是你爹最有底气的一仗。记住那种感觉,做什么事都不怕。”他看着湖面,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
我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看着儿子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沓面试资料,嘴里念念有词。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该给这个家一个交代了。
06
李博裕约我喝茶那天,天有点阴。
他选在离公司不远的一家茶楼,包间里点了壶铁观音,倒了两杯。
他推给我一杯,笑着说:“马总,这段时间辛苦了。你手上的客户资源,已经全部移交这边了,对吧?”
我说:“该交的都交了。”他说:“我跟冯总提过,你在公司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们商量了一下,觉得还是要给你安排个稳妥的出路。”我端起茶杯,没喝,等他往下说。
他说:“你儿子马越泽,今年毕业吧?听说还没定工作?我跟冯总商量过,可以安排他进公司,先在市场部干一阵,重点培养。当然,这得看马总你的意思。”
我放下杯子,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意思很明白,拿儿子的工作当作筹码,要我痛痛快快地把手里剩下的东西全部掏干净。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茶有点苦。
我说:“我儿子的工作,他自己会想办法。不劳李总费心。”他笑了笑:“马总,我也是好意。孩子刚毕业,有个稳定的去处,你也安心些。”
我把茶杯放下,站起身:“孩子的事情,他自己做主。我替他做不了主。”说完这句话,我推门走了出去。
走到茶楼门口,我给萧丽红打了个电话,问她今天有没有什么事情。
她说没有,问我怎么了。我说:“晚上回家吃饭。”她说:“我买了排骨,炖个汤。”我说好。
那天下午回到公司,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从抽屉最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
文件袋里装着一份新的劳动合同草稿。
那是半个月前,我让郭景铄托人从人才市场捎回来的,省内一家国资背景企业的用人意向书。
对方开出的条件,比冯总承诺的任何画饼都实在。
我看了一遍,放回文件袋里,锁好。
晚上到家,一推开门,就闻到了排骨汤的香味。
马越泽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手机,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
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说:“爸,我考上了。”
我没听明白:“考上什么?”他说:“省能源集团的管培生,六个名额里头有我一个。面试成绩第二名,笔试第一。”他说完,把手机屏幕递到我面前。
上面是一封录取通知的截图,落款是省能源集团人力资源部。
我看了三遍,把手机还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
萧丽红从厨房探出头,腰上系着围裙,笑了:“你儿子比你厉害,考一次就中了。”我说:“那是,青出于蓝。”马越泽说:“爸,我没靠任何人,是我自己考上的。”我愣了一下,点点头:“我知道。”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马越泽在饭桌上说了很多面试的细节,说其中一位面试官问了他一个关于设备采购的问题,他答得不太好。
萧丽红安慰他说,考上了就行,别想那些。
我坐在旁边,听着妻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慢慢地松了下来。
吃完晚饭,我进书房,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光标在屏幕上闪了好一会儿。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下去:辞职信。
三个字打完之后,我停了一会儿,又在后面写了一段正文。
写完之后读了一遍,觉得写得太客气,把“感谢”两个字删了。
重新念了念,又加了一句:“过去十一年,我对得起公司。”写完这句话,我把文档保存,关掉电脑。
窗外起了风,吹得那棵老槐树沙沙响。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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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庆功宴定在五月十八号。
冯总提前三天让行政部发了通知,说是为公司新阶段的业务布局举办庆祝酒会,也算是欢迎李博裕副总裁正式接手大客户部。
行政部的小姑娘打电话通知我的时候,语气有点犹豫:“马总,冯总说您一定要到。”
我说:“好,到。”
那几天我照常上班,照常待在办公室里处理手头的一点收尾工作。
郭景铄来过两趟,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但我不打算提前告诉任何人。
有些事情,说出来就不灵了。
五月十八号上午,我去了一趟银行。
从柜员机里取了两千块钱,塞进钱包。
又去打印店打印了三份纸质文件,装进前一天买好的牛皮纸信封里。
信封口用固体胶封好,放在公文包最里面的夹层。
中午回家换了一件深色西装。
萧丽红在阳台上晾衣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晚上有事?”我说:“公司庆功宴。”她说:“喝酒了就别开车。”我说:“知道。”出门前,她在门口拦住我,伸手把我衬衫领子理了理,又拽了一下衣角,说:“去吧。”她的手在我肩膀上停了一瞬,我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心里忽然静了下来。
我轻轻的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楼道。
庆功宴还是定在城南那家大酒店。
傍晚六点,宴会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我一进门,就看见了台上那幅背景板:恒源业务新布局,共创未来。
红色的底色,烫金的字。
冯总坐在主桌,正跟旁边几个人说着什么,看到我走进来,笑着招了招手:“老马,这儿。”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每个位子前面放着一个小立牌,写着名字。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个立牌,两个字:马志。
而李博裕的立牌摆在冯总另一边,上面印的是:李副总。
服务员开始上菜。
李博裕比我晚到几分钟,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西装领子扣得一丝不苟。
他跟一屋子人打了招呼,在冯总另一侧坐下,笑着对我说:“马总今天来得早。”我说:“冯总请客,不好迟到。”
冯总端起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各位,今天这个饭局,一是感谢大家这一年的辛苦,二是宣布一个重要决定。公司接下来要大踏步往前走,业务架构要做新的调整。老马的功劳,公司不会忘。李副总接手大客户部之后,力度和打法都会上一个台阶。”
他说到这里,看了李博裕一眼,又看了看我:“同时,我也要宣布一个好消息。老马已经同意续约了。我们给他准备了200万的续约金,感谢他这十一年为恒源付出的心血。”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整个宴会厅的人都在看着我。
有人带头鼓掌,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又渐渐停下。
我低头看着那张银行卡,又抬头看了看冯总。
他的笑容很得体,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像是在说:这个价码,你不可能拒绝。
我放下手里的筷子,打开公文包,从最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站起身,往前走了半步,把信封放在那张银行卡上。
信封正面朝着冯总。
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三个字:辞职信。
冯总的笑容僵在脸上。
宴会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
我开口说了今天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话:“冯总,不续了。”我把信封按了一下,确认它压在那张银行卡上,然后松开手,转身往宴会厅门口走去。
身后的安静持续了好几秒,然后有人站起来:“马志!”是李博裕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走出宴会厅的时候,走廊里的空调风迎面扑过来,吹在脸上。
我走到酒店门口,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外面夜晚的空气。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郭景铄发来的消息:“马总,我看到了。”
我回了一句:明天见。
08
交接用了三天。
这三天我每天早上八点到公司,晚上六点离开,一刻也没有提前走过。
客户移交清单我一页一页核对过,签字确认,该交的资料一份没少。
郭景铄跟在旁边,看着我一样一样地清理东西,最后只装了半个纸箱。
他站在我办公室门口,说:“马总,我跟你走。”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在这里好好干,别冲动。”他说:“我不冲动了,我想仔细了。李副总那套客户系统,用的还是你培养团队整理出来的东西。我跟不上的,不是业务,是这边的良心。”我没接话。
收拾完东西,我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
公司在七楼,等电梯的时候,孙梦瑶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
她站在我面前,把手背在身后,脸涨得通红,说:“马总,我那八千块……不是我要求的。我不知道会这样。”我说:“不关你的事,小姑娘,好好干。”她嘴唇动了动,从身后拿出一杯奶茶,塞到我手里:“马总,你辛苦了。”我看着那杯奶茶,笑了一下:“谢谢。”
电梯门开了,我抱着纸箱走进去。她没有跟上来。
回家的路上,我把车开到小区门口停下来,坐在车里待了一会儿。
纸箱放在副驾驶座上,里面是一本旧笔记本、一个用了五年的保温杯、一叠没写完的便签纸,还有一盆养了三年的小绿植。
绿植是前年客户送的,一直放在办公室窗台上,每天浇点水,活得挺好。
我把它在纸箱里放稳,然后开车进了小区。
推开家门,萧丽红正在客厅里看电视。
茶几上摆着三菜一汤,饭菜还冒着热气。
她看见我抱着纸箱进门,没有惊讶,只说了一句:“洗手吃饭吧。”我把纸箱放到书房里,洗了手出来,在餐桌前坐下。
马越泽从房间里出来,看到我,又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问:“爸,你……真的辞职了?”我夹了一筷子菜,说:“嗯,不干了。”他没有再问,坐下来端起饭碗。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谁也没有多说什么。
吃到一半的时候,萧丽红给我盛了一碗汤,放在我手边,轻轻地说:“早该这样了。”
我喝完那碗汤,觉得心里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第二天早上我睡了个懒觉,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晒到床尾。
我看了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
又翻了一下微信,群里热闹得很,有人发了庆功宴的照片,有人转了关于恒源换帅的消息。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煮了一碗面。
面煮好的时候,电话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马总吗?我姓郑,是万总那边介绍的。省能源装备集团,我们有兴趣跟你聊聊。”窗外有只鸟在楼下树上叫了几声。
我站在厨房门口,端着那碗面,说:“好。下午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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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跟万总介绍的郑总见了一面。
他比我大两岁,国字脸,说话带着点东北口音。
他开门见山地说:“老万跟我说了你在恒源的事。我们这边新成立了一个装备集成部门,缺一个带队的人。底薪加提成,看业绩说话,你来的话,大客户这一块全交给你。”
我问他:“具体做什么装备?”他说:“工业设备集成服务,跟你在电力设备那条线的客户重叠度很高。”他递给我一份资料,又补了一句:“我们副总说了,如果是你马志过来,条件可以再谈。”
我没有当场答复。
回家后把那份资料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萧丽红坐在旁边剥豆子,见我翻得仔细,问了一句:“怎么样?”我合上资料,说:“靠谱。国企背景,业务方向也合适。”她说:“那你还犹豫啥?”我说:“我想把郭景铄也带过去,不知道人家接不接收他这样的年轻人。”
第二天我回了郭景铄的电话。
电话那头他声音有点激动:“当然去!”我说:“行,那等我这边定下来,你跟我的脚步走。”三天后,我正式入职省能源装备集团。
签合同的时候,HR那边问我要不要看看补充协议细节,我说:“不用,我信老郑。”
郭景铄果然辞了恒源的工作,背着一个双肩包来报到。
他进新办公室第一句话是:“马总,这地方比恒源亮堂多了。”我没忍住笑了。
入职半个月,我领到了一个不算大的团队,三个老人,两个新人。
郭景铄帮我整理资料的时候,悄悄说:“马总,恒源那边好像出了点事。”
我说:“什么事?”他说:“省电力项目第三期的回款,那边卡住了。客户说对接流程不熟,要重新审。我听了下情况,好像李副总去谈了两次,都没谈出个结果。”我没说话,低头看手上的新项目方案。
郭景铄又说:“还有,冯总这两天好像一直在问您的联系方式。”我翻了一页纸:“你让他找人事部。”
又过了几天,我的工作手机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个陌生的手机号,我没有存。接起来,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听到了冯总的声音:“老马。”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他说:“老马,你回来吧。条件你提。省电力那个项目,客户那边的万总说……只认你。只要你能回去,200万续约金照旧,另外再加100万,作为你今年整年的奖金。李博裕那边的业务,我调走,大客户部还给你,你回来直接当总经理。”
我听完,说:“冯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这边合同已经签了。”他说:“违约金我出。”我说:“冯总,不是违约金的问题。”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声音低了下来:“老马,你别这样。这些年,是我对不住你。公司这摊子,离了你不转。”
我站在办公室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说:“冯总,公司不会因为缺了谁就不转。我也一样。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祝你生意兴隆。”然后我按了挂断键,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了下来。
窗外的阳光落在新办公桌上,文件叠得整整齐齐,台历上标注着下周三要出差。
郭景铄探头进来:“马总,下午的客户会,您出席吗?”我说:“去,把资料准备好。”
10
新岗位的工作节奏比恒源要快,但心里轻快。
郑总给的权力比我预想的充分,几个项目签下来,团队很快有了起色。
团队里那三个老人,一开始对我这个半途来的领导多少有点观望,连着跟了两趟客户对接之后,态度明显转了过来。
郭景铄私下跟我说:“他们说马总跟客户聊天,不用看PPT。”我说:“那玩意儿本来就不是给客户看的,是给自己壮胆的。”一转眼到了秋天。
有一天傍晚下班回来,我发现书房里多了一个东西。
我的旧笔记本和那些备份资料被人动过。
我走过去看了一下,保险柜的门没锁好。
萧丽红在厨房里做饭,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我下午整理书房,把柜子擦了擦。那些东西我没打开看。”
我蹲在保险柜前,看着里面那叠文件。
其实那里面装的东西,我已经很久没有翻过了。
这些年跟客户往来的每一笔记录,公司每一笔费用的出处,还有几份带着签名的补充协议。
如果哪天需要,每一页都能派上用场。
萧丽红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你当初说留个底,以防万一。现在还用得上吗?”我把保险柜关上,拧了两圈锁,站起身,说:“用不上了。等哪天有空,拿碎纸机碎了。”她说:“那你自己决定。”
我走出书房,进厨房帮她洗菜。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响着,她在我身边切菜,刀刃碰到砧板发出有节奏的声音。
窗外楼下的路灯亮了起来,远处的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
马越泽从房间出来,穿着运动服,说他去楼下跑两圈。
我说:“别跑太晚。”他应了一声,把门带上了。
萧丽红把最后一盘菜盛出来,转过身看着我说:“你们父子两个,一个比一个能折腾。”我笑了笑,没接话。
吃完饭,我坐阳台上抽烟,手机响了一下。是万总发来的消息:“老马,下个月省里有个装备采购的对接会,你去不去?我给你拿了个展位。”
我打了一行字:“去。谢谢哥。”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那边的人听说你来了,有好几个老熟人说要来找你聊合作。”我回了一个字:“好。”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把烟抽完。
马越泽跑步回来了,在楼下路灯下面朝上挥了挥手。
我也朝他挥了挥手。
他跑进楼道,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上响。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回屋。
书房电脑屏幕上,有一封下午收到的邮件还没打开。
我坐下来点开,是省能源装备集团人事部发来的,关于年终评优和明年岗位调整的征求意见函。
我看了一眼,存进文件夹,关掉电脑,去睡觉了。
新的一天。早上七点闹钟响了。我起床洗漱,换好衣服,路过书房的时候看了一眼角落里的保险柜。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打开。
早晨的阳光穿过阳台那盆绿植的叶子,落在餐桌上。
我端着碗喝了一口粥,萧丽红说:“今天这么早?”我说:“上午有个客户要见,下午去趟郑总那边汇报。”
她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我放下碗,拿起门口的公文包,推开门走出去。
身后传来门锁“咔嗒”一声合上的声音,锁得很轻,很稳妥。
楼下的桂花开了,秋天的空气里带着香甜的气息。
我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映出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
我把车开上主路,汇入车流,往南边驶去。
新项目的资料放在副驾座上,最上面一页的右下角,写着我的名字和新的职位。
电话响了一声,是郭景铄发来的:“马总,客户那边到了,我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我回了一条:“五分钟到。”然后放下手机,踩了一脚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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