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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Laurel
一家Biotech的健康度,除了收入、利润和管线,还应该看什么?
8月24日,博锐生物发布讣告,公司董事、总裁王海彬博士因病于8月23日离世,年仅56岁。
消息传出后,不少医药行业人士感到惋惜。王海彬在生物制药行业已经走过30多年,从海正药业生物制剂业务负责人,到博锐生物创始团队核心成员,再到公司冲刺港股IPO,她几乎参与了这家企业最重要的几个发展阶段。
而这个时间点也颇为特殊。
2026年1月,博锐生物曾向港交所递交上市申请。虽然招股书已于7月6日失效,但IPO进程并不意味着就此结束。更早之前的2025年12月,公司已经完成管理层调整:刘敏出任CEO,王海彬由CEO转任总裁、执行董事,继续参与集团战略规划和整体管理。
一家公司正在从创业团队驱动逐步走向公众公司,一个核心高管却在这一阶段突然离开。这也让一个过去很少被医药行业单独讨论的问题,再次摆到了台面上:
一家Biotech最怕的,到底是什么?
01.
从海正到博锐,王海彬走过的30多年
如果把博锐生物的发展历程往前拉,会发现它与很多从实验室里成长起来的Biotech并不完全一样。它的底色来自海正药业,而王海彬本人也经历了中国生物药产业从技术积累、产业化到创新转型的多个阶段。
王海彬早年从海正药业基层技术岗位做起,此后长期负责生物制剂业务。2019年,随着海正药业生物制剂业务重组,博锐生物成立,王海彬进入新公司创始团队。
这段经历很重要。
因为博锐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家只有研发管线、没有商业化能力的纯Biotech。它背后有海正多年积累的生物药研发、生产和商业化基础,而王海彬本人也经历了中国生物药产业从早期技术积累到产业化的完整过程,这也决定了公司后来走出的路径。
安健宁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产品。作为阿达木单抗生物类似药,安健宁面对的是艾伯维修美乐这一全球重磅产品。博锐并没有停留在“把产品做出来”,而是依靠自身生产和商业化体系推动产品快速放量,公司此前披露,安健宁上市后仅用两年时间市场份额便跃居国内第一。
这件事情对于博锐的意义,其实比一款产品的销售成绩更大。对于一家生物药企业而言,研发能力可以通过长期投入建立,但商业化、生产、供应链和销售体系同样需要时间和资金积累。安健宁的成功,让博锐拥有了自己的商业化“造血”能力,也为后续创新药研发提供了更加稳定的基础。
这也是理解博锐后来战略变化的关键。公司并不是从一家没有收入的纯研发型Biotech突然转向创新药,而是在生物类似药积累的生产、研发和商业化能力之上,继续往创新药推进。换句话说,博锐真正想完成的,是从“有产品”到“有创新能力”的升级。
2023年,泽贝妥单抗获批上市,成为博锐生物首款1类创新型生物药。这个产品的出现,意味着博锐开始进入一个完全不同的竞争阶段:过去公司需要证明自己能不能把药做出来、卖出去,到了创新药阶段,则需要证明自己能不能在成熟竞争格局中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位置。
而这也直接引出了博锐最值得行业关注的一场“硬仗”。
如果只看产品本身,泽贝妥单抗并不是一个容易讲出新故事的项目。它瞄准的是CD20,一个已经被充分验证、同时竞争也非常激烈的成熟靶点,而罗氏的利妥昔单抗,也就是美罗华,长期以来都是这一领域的经典产品。
对于后来者而言,面对这样一个已经拥有长期临床应用基础的原研产品,最稳妥的路径通常是在细分适应症、患者人群或者产品特性上寻找差异化,而不是直接与原研进行正面比较。但博锐选择了更难的一条路:头对头。
泽贝妥单抗联合CHOP方案与利妥昔单抗联合CHOP方案进行了头对头III期临床研究。在初治弥漫大B细胞淋巴瘤患者中,泽贝妥单抗组完全缓解率达到85.66%,利妥昔单抗组为77.34%;3年无进展生存率分别为78.03%和70.90%,3年总生存率分别为87.70%和83.14%。2023年,泽贝妥单抗获批上市,成为博锐首款1类创新型生物药。
这场头对头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并不是简单的“国产药挑战进口药”。它更像是博锐对自身研发能力的一次公开验证:不是证明“我也能做一个CD20产品”,而是把自己放到已经被市场验证过的成熟产品旁边,直接接受临床结果的比较。
这背后其实有一个很现实的产业逻辑。中国创新药进入深水区之后,企业面对的已经不是过去简单的“有没有产品”,而是同一个靶点可能存在十几家甚至几十家竞争者。在这种情况下,避开竞争当然是一种策略,但真正能够建立长期价值的企业,最终还是需要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医生和患者要选择你的产品?
这也是王海彬那句“最不怕的就是卷”真正值得琢磨的地方。所谓“不怕卷”,并不意味着什么热门靶点都敢做,而是在一个已经存在强大竞争者的市场里,依然愿意通过临床价值寻找自己的位置。
从安健宁到泽贝妥单抗,博锐完成的是两次不同层面的能力积累。前者帮助公司建立商业化基本盘,后者则试图证明公司可以在成熟靶点上做出自己的创新价值。对于博锐而言,真正的挑战也由此发生变化:未来能否让创新药逐渐成为新的增长支柱,而不只是商业化产品之外的一组研发管线。
就在这个转型过程中,王海彬突然离开了。
02.
IPO前夜,企业健康度还应该看什么?
王海彬的离开,也让一个我过去跟前老板讨论过的问题重新浮现出来:公司负责人的健康,是不是也应该成为衡量一家企业健康度的一个变量?
这里说的当然不是要把企业家的个人健康状况变成IPO审核指标,更不是说资本市场应该去评价一个人的身体状况。真正值得评估的,是一个企业对核心管理者的依赖程度,也就是所谓的“关键人风险”。
这样的案例并不是博锐生物第一次面对。2016年,春雨医生创始人、CEO张锐因突发心梗去世,年仅44岁。当时春雨医生正在筹划IPO,创始人的突然离开,也让市场开始关注公司的后续经营以及上市进程。海外医药行业同样存在类似案例,2021年,Cocrystal Pharma创始人、董事长兼CEO Gary Wilcox突然去世,公司随后启动继任安排,由其他管理层承担相关职责。
这些案例真正值得关注的,并不是“核心负责人离开,公司就一定会出问题”,而是它们共同提出了一个更值得资本市场思考的问题:一家企业究竟是“一个人很强”,还是“一个组织很强”?
过去评价一家Biotech是否健康,通常会看收入、利润、现金流、研发投入、核心管线以及商业化进展。如果站在IPO的角度,这些指标当然仍然是基础,但对于一家高度依赖人才和知识的医药企业而言,或许还应该增加一个维度——组织健康度。
所谓组织健康,并不是看公司有多少员工,而是看核心能力到底掌握在哪里。如果公司最核心的负责人突然无法履职,有没有清晰的接替机制?如果核心科学家离开,研发体系还能不能按照原来的节奏推进?如果创始人长期积累的产业资源无法继续发挥作用,公司的BD和融资体系还能不能正常运转?如果一个关键人物发生变化,公司未来两三年的战略会不会因此发生重大调整?
这些问题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判断:个人能力究竟有没有真正转化成组织能力。
从这个角度看,IPO不仅是对一家企业过去财务数据和业务表现的审核,也应该是对其持续经营能力的一次压力测试。对于医药企业而言,企业负责人当然可以非常重要,但如果一个人的身体、判断、资源和关系成为公司无法替代的核心资产,那么这种“重要”本身也可能成为企业风险。
博锐生物其实正处在这样一个值得观察的节点。2025年12月,公司已经完成CEO和总裁职务调整,刘敏出任CEO,王海彬转任总裁、执行董事。这一安排本身并不能简单证明公司已经完成了组织能力的切换,但至少说明公司已经开始面对从核心创业团队向更加职业化治理结构过渡的问题。
如今,王海彬突然离开,这场变化被迫提前进入了现实。
因此,对于博锐生物而言,接下来真正值得观察的,并不是“谁能够复制王海彬”,而是她过去30多年积累的经验、判断和资源,有多少已经沉淀进了公司的组织、人才和制度之中。
这其实也是我当初跟前老板讨论“负责人健康能不能成为企业健康指标”时真正想表达的意思。我们真正需要关注的从来不是一个企业家个人健不健康,而是一家企业是不是过度依赖某一个人。
如果核心人物突然离开,企业依然能够保持战略延续、研发推进和经营稳定,那么这说明个人能力已经被组织吸收;如果一个人的离开就足以改变公司的基本轨迹,那么这个人再重要,也意味着企业自身的组织韧性仍然不足。
过去我们评价一家Biotech,习惯问有多少管线、哪款药最快上市、收入和利润增长多少。未来也许还应该多问一句:如果最重要的那个人明天不能工作了,这家公司还能不能继续往前走?
对于准备IPO的医药企业而言,这或许是比财务报表更难回答、却同样值得回答的一道题。
王海彬曾经说,“最不怕的就是卷”。对于一家真正走到资本市场门口的Biotech而言,卷研发、卷产品、卷商业化固然重要,但最终决定企业能走多远的,也许是另一件事:能不能让组织比个人走得更远。
*封面来源:神笔P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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