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北京电影制片厂为纪念辛亥革命70周年拍了一部历史剧《知音》,讲的是风尘女子小凤仙和蔡锷的故事,电影里,那个身披彩衣、独自唱戏到声嘶力瘫倒在地,只为掩护蔡锷脱身的小凤仙,感动了全国观众,也让这段美女救英雄的故事成为了一段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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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当我们真正的翻开史料,浏览当事人的各种回忆录后,就会很遗憾的发现,蔡锷这场逃离,计划之精密、参与人层级之高、路线之长,根本不是一个十六岁妓女能掺和的事。小凤仙在整场戏里的角色,说穿了就是一块道具,一块用来让袁世凯相信"蔡锷已经废了"的道具。
而且这块道具,自己对自己的道具身份,甚至都不知情。
一、
1913年,蔡锷卸任云南都督前往北京,很多文学作品演绎成袁世凯拿刀架着蔡锷进京,这其实是有点冤枉袁大头了。
蔡锷进京是同梁启超反复商量后,深思熟虑的选择。主要是想以身作则来矫正军人格局的藩镇局面,同时也帮助中央训练新式军队。
不得不说,蔡锷的格局和胸怀真不是一般军人可以比拟的,而袁世凯也投桃报李,给出了极高的待遇:昭威将军、将军府唯一非北洋出身的办事员、全国经界局督办,月薪五千大洋,还让大儿子袁克定跟他拜把子。
不过,两个人毕竟不是一路人。1915年,袁世凯想要当皇帝的心再也遮掩不住,已经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8月14日,就在杨度等人挂出“筹安会”牌子的次日,蔡锷就搭车去了天津,直奔梁启超家。
梁启超后来在《国体战争躬历谈》里记下了那天夜里的对话。梁说:"余之责任在言论,故余必须立刻作文,堂堂正正以反对之。君则军界有大力之人也,宜深自韬晦,勿为所忌,乃可以密图匡复。"
翻译成人话:我负责写文章骂他,你负责回云南带兵打他。但你现在不能露出半点破绽。
这是1915年8月15日的事。距离蔡锷真正离开北京,还有将近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蔡锷需要做的事情,就是让袁世凯放下对他的戒心,相信他已经是个废人。
二、
这事听着不容易,做起来也确实很难,尤其是还要瞒过袁世凯这等老狐狸,为了达到目的,一向洁身自好的蔡锷彻底放弃了自己的名声,开始了“自甘堕落”之旅。
筹安会发起拥护袁世凯称帝签名,蔡锷提笔就写"昭威将军蔡锷",第一个签。人家问他怎么不劝劝梁启超,他说:"书呆子哪里劝得转来,但书呆子也不会做成什么事,何必管他呢?"
这话当然会传到袁世凯耳朵里。
其次就是猛逛八大胡同。这么损的招数蔡锷真想不出来,出这个主意的人叫周善培,此人是梁启超的至交好友,做过浙江警校督办,是一个脑子极为清楚的老牌政客。
他在《谈梁任公》一文中回忆到,当时袁世凯看管蔡锷甚严,派有四名密探贴身跟随,名曰保护,实则监视。周善培就给蔡锷出主意,你天天不是工作就是看书,袁世凯肯定不放心,你听我的,逛窑子去,每天就泡在里面,日子久了,袁世凯也就把你当刘禅了。
蔡锷真就这么干了。八大胡同陕西巷云吉班,他成了常客。小凤仙就是这时候认识的。
这里要澄清一点,小凤仙并非什么花魁,1913年北京《民主报》搞了个八大胡同选秀,选了四名"博士"、三十三名"学士",都是当时头牌。小凤仙所在的云吉班确实有人入选,但不是她,是一个叫洪红宝的。
小凤仙只是中人之姿,而且当时只有十五六岁,粗通文墨,爱看水浒三国,算是个文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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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锷跟小凤仙大概率只是交流下读书心得,远远谈不上真爱,这一点在蔡锷长子蔡端的回忆中也得到过证实,据蔡端回忆,蔡锷的二夫人潘夫人就曾说过一句话:“其实将军与小凤仙关系很平淡,他去云吉班完全是逢场作戏。”
这方法立竿见影,一个月后,密探上报:蔡锷堕落了,沉迷了。袁世凯一听哈哈大笑,当即把四名密探撤了两名。
消除了袁世凯的疑心还不够,要想离开北京反袁,还有最后一步要走,那就是把身在北京的家眷送走。
民间传说蔡锷故意和夫人吵架,甚至拿饭碗砸得夫人头破血流,闹到离婚,蔡母一怒之下带着儿媳孙子回了湖南。这故事戏剧性很强,但并非事实。
蔡锷的后人明确说过,家属离京用的理由是潘夫人有孕要回娘家生产,老夫人不习惯北方生活要回乡。一心沉迷称帝的袁世凯哪有心思管这些,直接放行了。
三、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1915年11月10日,一场精心筹备的“逃亡之旅”拉开了帷幕。
蔡锷在日本士官学校的同学哈汉章为祖母做八十大寿,在钱粮胡同聚寿堂大宴宾客。蔡锷早早就到了。
他跟哈汉章说:今天大雪,咱们打个通宵牌吧。
哈汉章知道他有用意,没多问,托刘成禺组局。蔡锷意味深长的叮嘱:“我与你同学三年,今日要畅叙一夜,你要慎择选手。”刘成禺心领神会,推荐了张绍曾和丁槐,蔡锷说可以。
这几人是当年日本士官学校的好友,后来也都成为民国军界的头面人物。
四个人,从夜里一直打到第二天早上七点。
密探守在哈宅外面,看着蔡将军通宵打牌,一门心思在牌桌上,慢慢就散了。
早上七点,蔡锷放下牌,说要走。他从侧门出去了,但没回家,而是直奔新华门。
到总统办事处的时候,天还早。侍者奇怪地问:将军今天怎么来这么早?蔡锷看了看被自己故意拨快两个钟头的表说:哎呀,我的表快了两个小时。
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小凤仙。
电话里说的是:约她中午十二点半,到某处一起吃饭。
这通电话,是打给密探听的。
随后,蔡锷乘人不备,直接从政事堂溜出,奔火车站而去。
梁启超派来的老家人曹福早已等在这里,手里攥着两张三等车票。等蔡锷上车,曹福悄悄把一张票塞到他手里。两个人在车厢里装作互不认识。
蔡锷已经在去天津的路上了,而小凤仙还在云吉班等着中午那顿饭。
那个约饭电话,瞒过了袁世凯,麻痹了密探,同时,也把小凤仙蒙在了鼓里。
四、
哈汉章在《春耦笔录》里把后来的事情写得很明白。
蔡锷走后,他受嫌疑最重,毕竟人是从他家里走的。刘成禺、张绍曾次之。侦探查来查去,一直查到小凤仙头上,但盘问了一整天,什么都没问出来。
什么都没问出来,是因为小凤仙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侦探交不了差,就编了个故事上报:小凤仙坐骡车赴丰台,把蔡锷藏在车里带走了。
故事编的很有想象力,也很精彩,完美符合民众的八卦心理,哈汉章和刘成禺一听,这好事啊,他们这些在场打牌的同学责任就轻了。于是顺水推舟,大力“宣扬小凤仙之侠义,掩人耳目”。
就这样,美女救英雄的故事,在全城不胫而走。
刘成禺还写了首诗:“当关油壁掩罗裙,女侠谁知小凤云。缇骑九门搜索遍,美人挟走蔡将军。”
果然,当时的留学生,个顶个的都是人才。
不过,他自己在注释里到是写得清楚:这是侦探为了推卸责任编的,不是事实。
可老百姓不管这些,“美人挟走蔡将军”可比“四个同学打了一宿麻将然后蔡锷从侧门溜走”听起来要精彩的多。
五、
到天津只是万里征程第一步,从天津到昆明,直线两千多公里,中间隔着北洋军控制区和袁世凯的暗杀网,直接走危险重重。
不能直接走那就曲线救国,11月18日,蔡锷在天津登上去日本的轮船山东丸。到了日本,他玩了一手更绝的。
蔡锷把自己的文凭、勋章和证件全部交给在日本接应的同学张孝准保存,然后预先写了好几张明信片,都是寄给袁世凯亲信的,报告自己在日本游山玩水、养病疗养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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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孝准拿着这些明信片,各个旅游景点跑,每到一地就寄出一张,制造蔡锷还在日本游山玩水的假象。
实际上,蔡锷到神户的当天,就已经转乘轮船经上海、香港,直奔越南海防而去了。
在唐继尧派来的人护送下,蔡锷从越南河内辗转前往昆明。如梦方醒的袁世凯恼羞成怒,派杀手在蔡锷火车过境时安排暗杀。但唐继尧也派了他的弟弟唐继虞全程保护,铁路巡警也加了戒备,刺客无从下手。
终于,1915年12月19日,蔡锷安全抵达昆明。
据他本人回忆,到达昆明时,消息不胫而走,众人翘首以盼,“儿童走卒群相告语,欣然色喜”。
连路边的马夫都知道蔡将军回来,唯独北京那个小凤仙,还不知道。
六、
蔡锷离开了北京,但并不妨碍他和小凤仙的逸事在文人的笔端一遍遍的发酵。
1916年,杨因尘写了本章回小说叫《新华春梦记》,第一次把蔡锷和小凤仙写成“患难知音”。
蔡锷去世后,北京追悼会上出现了两幅署名小凤仙的挽联。一幅写“不幸周郎竟短命,早知李靖是英雄”。
另一幅文采更好:“万里南天鹏翼,直上扶摇,那堪忧患余生,萍水姻缘成一梦;几年北地胭脂,自悲沦落,赢得英雄知己,桃花颜色亦千秋。”
一个粗通文墨的十六岁姑娘,你让她写出这样的挽联,就跟让各位看官写篇《滕王阁序》一样不可能。
据陶菊隐调查,这两幅挽联是衡州一个叫王血痕的好事者代笔,乃当时的大名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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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电影《知音》上映,王心刚演蔡锷,张瑜演小凤仙,荧幕上小凤仙深明大义、智勇双全,披着彩衣唱戏掩护将军。亿万人看完落泪,从此"侠妓知音"板上钉钉。
电影是艺术,不是历史。
七、
回头看蔡锷这场逃离,真正参与策划和接应的都是些什么人?
定计的是周善培——老牌政客,梁启超的诤友;
主谋的是梁启超——蔡锷的老师,民国第一笔杆子;
打掩护的是哈汉章、刘成禺、张绍曾——日本士官学校的同学;
云南护送的是唐继虞、邓泰中——唐继尧的人。
这是一个横跨政界、军界、学界、交通系统的庞大关系网络,小凤仙不在这个网络里。她连这张网的边都摸不到。
蔡锷是什么人?年纪轻轻就主政云南,还能在袁世凯手下隐忍数年不被怀疑,可以说是雄才大略,办事严谨细致,怎么可能把自己要跑回云南这种要掉脑袋的事,告诉一个十五六岁,在官办妓院里谋生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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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疏远小凤仙,不只是为了保护自己,也是在保护她。果然,蔡锷走后,小凤仙安然无恙,没像电影里那样被抓被关,这恰恰说明袁世凯的人也认定她什么都不知道。
1916年11月8日,蔡锷在日本福冈病逝,年仅三十四岁。民国为他举行了国葬,归葬长沙岳麓山,是民国国葬第一人。
小凤仙后来离开了北京,1949年后嫁给锅炉工李振海,改名张洗非。1951年梅兰芳帮她安排了一份幼儿园保育员的工作。1954年,她在沈阳默默离世。
主要史料出处:
哈汉章《春耦笔录》,载刘成禺《洪宪纪事诗三种》——通宵打牌、凌晨脱身、电话约饭、侦探编造骡车故事的核心一手记载
梁启超《国体战争躬历谈》,载《饮冰室合集·专集》之三十三——8月15日天津密议、分工、"夜间自余家易装以行"
周善培《谈梁任公》,载《文史资料选辑》第4辑——"逛窑子+装病"两步计策的制定
雷飙《蔡松坡先生事略》——在小凤仙处请客时趁机赴车站,"当时无一人知者"
陶菊隐《蒋百里先生传》《最后一个皇帝:袁世凯传》——曹福购票、三等车厢、明信片疑兵计、越南暗杀网
谢本书《蔡锷与小凤仙——兼谈史料辨伪和史事考证问题》(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2010年)——1913年花界选举考证、小凤仙未入选
葛献挺《蔡锷找小凤仙自污 风尘女子难当"知音"》(《北京晨报》,2011年8月23日)——周善培定计、挽联代笔考
许姬传《许姬传七十年见闻录》——1951年小凤仙对梅兰芳的晚年追忆
袁泉《我和外公眼中的蔡锷将军》——蔡锷家属对"锷凤恋"的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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