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首富的“车灯帝国”与107个被抛弃的年轻人

7月初，常州车灯龙头星宇股份的招聘公号还在喜气洋洋地发推文，宣传新一届校招生的开班和迎新。440名应届毕业生，硕士博士不在少数，揣着三方协议和满心期待走进公司大门。他们大多是去年秋天签约的，岗位写着研发、技术、管理，听起来是一条体面的职业路径。

一个月后，一切都变了。

8月8日起，HR开始分批找他们谈话。“十几个会议室，一个房间两个HR，挨个叫进去。”HR开门见山，说是“市场大环境不好”“公司经营有些状况”，然后甩出两个选项：签“个人原因”离职，拿半个月工资走人；或者接受调岗，去流水线上打螺丝，工资按普工标准重新算。

有应届生偷偷录了音，HR在录音里“善意”提醒：常州HR圈子就400来人，“只有配合签字，后续背调才不会受影响”。

最后，大约七成的人签了字。原本400多人的入职群，只剩下120来个头像。常州市人社局在8月25日发了通报：星宇股份共招录了440名2026届高校毕业生，与其中107人解除了劳动合同，“协商过程中方法简单生硬，缺乏充分有效沟通，造成不良影响”。企业道了歉，人力资源总监被停了职。

这家公司的掌舵人，是白手起家的常州首富，是那个在镜头前说过“最值钱的就是团队”“平等对待所有员工”的女人。而她的公司，正在用流水线上的螺丝，一颗一颗地拧碎一群年轻人对“读书有用”的朴素信仰。

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01 从三尺讲台到常州首富

周晓萍的创业故事，单拎出来看，是值得写进教科书的那种。

1961年，她出生在常州武进，从白求恩医科大学毕业后，站过讲台，做过卫校老师。1993年，32岁的她扔掉武进卫生学校副校长的铁饭碗，跟父亲周八斤借了11万2，凑足36万，在卫校旁边办起了一家车灯厂。最开始的活儿，是给拖拉机做车灯，利润薄得像纸，一碰就破。

但这个女人扛住了。1996年拿到常州客车厂的单子，1999年挤进一汽的供应商名单，2004年更是砸下8000万利润，从零开始搭起乘用车灯具的研发体系。2011年，星宇股份在上交所上市，成了A股车灯行业第一家民企。

到今天，星宇已经是国内车灯市场的头号玩家。2025年的数据是：国内市场占有率11.6%，排第一；全球市场4.6%，排第七。2021年，周晓萍的身家冲到305亿，登顶常州首富。资本市场叫她“车灯女王”。

而在人才和企业文化这件事上，周晓萍和星宇有一套漂亮的叙事。年报里写，“以人为本”是核心竞争力；公司内部讲“爱、感恩、责任”的家文化；价值观挂出来是九个字，“尊重人、发展人、成就人”。她还说过，要“平等对待所有的员工”。

按这些说法，人才应该是这家公司最值钱的资产。

02 当“尊重人才”变成“羞辱式劝退”

但2026年的夏天，这套叙事被撕了个大口子。

裂缝先从招聘承诺和入职现实之间裂开。很多应届生说，签约时说是技术研发或管理岗，来了之后却直接进了车间。

原本说好的一个月产线实习，也被通知拉长到三个月。硕士学历的年轻人，一天在流水线上重复几千次同样的动作。有人私下说，大拇指肿了半个月，熟练之后一天要打五六千个螺丝。

真正的撕裂发生在8月8日。

HR把“主动离职”和“打螺丝”两个选项摆到桌面上的时候，有应届生当场就懵了。“那我们硕士这些年，不都白读了吗？”更残忍的是，社保一交，应届生身份就没了，考公、进国企的那条“绿色通道”，就这么被关上了。

这不是优化，这是羞辱。

这不是沟通，这是胁迫，用“背调”当武器，用“个人原因”四个字绕过法定补偿。

而这一切，跟创始人挂在嘴边的“尊重人、发展人、成就人”之间，隔着一道让人喘不过气的鸿沟。

03 ESG的“照妖镜”

说来讽刺，就在这波约谈开始前不到一个月，星宇股份的ESG成绩单还亮得刺眼。

2026年7月7日，MSCI发布最新评级，星宇股份维持BB级，在A股汽车零部件行业的11家公司里排第二，跟福耀玻璃平起平坐。环境评分5.87，行业第一；社会责任评分4.94，还是行业第一。这家公司还连着八年拿上交所信息披露A级，2025年又被中国上市公司协会评为“内部控制最佳实践案例”。

ESG报告里，星宇给自己画了一幅很美的像。

社会维度那一章，写着“秉持员工和股东共享企业发展成果的理念，维护员工利益”，强调“尊重人、发展人、成就人”，对歧视和骚扰“零容忍”。还有《职工代表大会制度》，承诺“建立公开、互信及畅通沟通环境，让员工可以实时了解公司动态”。报告期内，公司还被评为“全国就业与社会保障先进民营企业”。

治理维度那一章也不含糊，董事会下面专门设了战略与ESG委员会，负责评估和审视ESG相关风险与机遇，承诺“将ESG理念与公司发展战略、文化理念、风险管理进行深度融合”。

但纸上的承诺和现实之间，横着一条巨大的裂谷：

“尊重人、发展人、成就人”的背后，是应届生在“拿钱走人”和“流水线打螺丝”之间二选一。

“公开、互信及畅通沟通环境”的背后，是十几个会议室同时开张，一个房间两个HR，分批约谈，用背调来施压。

“维护员工利益”的背后，是107个人签了“个人原因”离职，失去了应届生身份，也失去了本该属于他们的求职黄金期。

“ESG与风险管理深度融合”的背后，是校招大干快上、入职一个月就批量清退的荒诞剧情。

“全国就业与社会保障先进民营企业”的背后，是一年内员工总数从10426人掉到7532人，少了2894个人，降幅27.76%。

常州市人社局的定性用词很克制，“方法简单生硬，缺乏充分有效沟通”。但意思很清楚了：这家ESG评级“优秀”的公司，对自己亲手招进来的年轻人，既没给尊重，也没给沟通，更没给利益。

ESG不是拿来装点门面的公关表演。当一家公司在报告里写满“尊重”“关爱”“责任”，转身就用最粗暴的方式对待最弱势的新员工，那份报告就不再是承诺，而是一份伪证。

04 不缺钱的公司，到底缺了什么？

如果星宇真的经营困难，这出戏或许还能找到一点合理的解释。但数字不讲假话。

2025年，公司营收152.57亿，同比增长15.12%；归母净利润16.24亿，同比增长15.32%。2026年一季度，营收34.30亿，净利润3.55亿。到一季度末，账上现金及等价物合计约20.80亿。分红也大方，2023年到2025年累计派息11.36亿，2026年4月又宣布分5.09亿，三年半分了超过16亿。

员工这边呢？2024年末还有10426人，到2025年末只剩7532人，一年蒸发2894个岗位，掉回2022年的水平。

一家营收利润双双两位数增长、账上趴着20亿现金、三年半分红16亿的公司，用半个月工资把400多个硕士应届生打发了。

这真的是“经营困难”？

有人说，星宇正处在一个关键的转型期，从传统车灯往智能车灯升级，2025年研发砸进去8.84亿，确实需要高学历人才。但校招到入职隔了大半年，这期间下游整车厂压价、新项目落地放缓，等新人真的来了，业务端却撑不起这么多研发岗。

如果这个说法成立，那问题就更致命了，这不是恶意，这是无能。一家年营收超过150亿的行业龙头，连半年后需要多少人都算不清楚？签下的校招承诺可以随便撕？年轻人的职业生涯就是用来试错的？

还有一个时间点值得玩味：大规模约谈开始前一周，7月29日，星宇股份第二次向港交所递表，冲刺“A+H”两地上市。一边给资本市场讲增长故事，一边用最粗糙的方式清退刚入职的年轻人，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哪一个才是真实的星宇？

05 首富的IP，还信得过吗？

周晓萍说过一句话：“星宇最值钱的就是我的星宇团队。”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她个人持有公司48.19%的股份，是实际控制人。创始人的价值观，就是这家公司的价值观。

但当承诺和现实放在一起对照，反差刺眼得让人没法忽视：

“平等对待所有员工”的口号下，应届生被当成耗材一样清退。

“爱、感恩、责任”的家文化里，藏着“调岗打螺丝”的威胁。

“尊重员工意见，建立公开、互信及畅通沟通环境”的ESG表述旁边，是十几个会议室同时开张、HR分批约谈的真实画面。

所有代价，都落在了那些刚走出校门的孩子身上。失去应届生身份，失去求职黄金期，甚至开始怀疑“好好读书到底有没有用”。

06 照亮前路的，从来不只是车灯

周晓萍的故事，说到底是中国民营经济的一个样本。从卫校教师到行业龙头，33年走过来，靠的是胆识、勤奋和坚持，这一点，谁都否认不了。

但商业成功，从来不是价值观豁免的通行证。

一家企业可以靠创始人的个人能力冲上顶峰，但要想活得久，靠的是对“人”这两个字最基本的敬畏。

当一家公司用流水线上的螺丝去羞辱一群寒窗苦读的年轻人，它失去的远不止107个应届生，它透支的是创始人花三十多年攒下来的声誉，是“爱、感恩、责任”那六个字的分量，是公众对一家上市公司最起码的信任。

更让人不安的是，它把ESG报告里那些漂亮的承诺，变成了阳光下最刺眼的谎言。

“常州首富”能照亮汽车前路，但能不能照亮自己企业的价值观？

常州人社部门在通报末尾说，要“引导企业注重人文关怀，主动承担社会责任”。这句话，星宇股份的管理层，从周晓萍到她的儿子、董事会副主席周宇恒，都应该认真听一听。

毕竟，能照亮前路的，从来不只是车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