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波县那块「耻辱」大屏，到底羞辱了谁

事情是这样的。

8月26日，四川凉山，雷波县，开了一场2026年秋季教育行政会。这种会全国每个县开学前都开，本来平平无奇。

但雷波这场，有个环节。

主持人念名单。期末考试平均分低于30分的小学老师，和平均分低于15分的初中老师，一共20多个人，被一个个请上了主席台。

台下坐满了人，全县教育系统的人都在。

然后，合影。

大屏幕的背景板正中间，是两个巨大的字。

耻辱。

上面还有一行说明，小学期末考试平均成绩30分以下教师合影，初中期末考试平均成绩15分以下教师合影。

快门按下去的那一刻，这20多个老师，被钉在了一块写着耻辱的屏幕前面。

8月27日，照片流出。28日，热搜。

我第一次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愣了得有十几秒。

不是因为愤怒，愤怒是后来的事。第一反应是一种荒诞感，我不太相信在2026年，一个县级教育行政部门，会用这种方式对待自己辖下的老师？？？

这个画面太熟悉了，熟悉到让我浑身不舒服。游街，示众，枷号。这些词你只在历史书里见过，明代的犯人脖子上挂着木枷，站在菜市口让路人围观。几百年过去，枷换成了大屏幕，菜市口换成了行政会的主席台，围观的人从路人换成了同事和领导。

逻辑一点没变，让人当众丢脸，然后指望他知耻而后勇。

我先把这事的事实层面捋一下，再说我的看法。

8月28日，凉山州教体局确认，网传照片是真实的，没有PS。州教体局说自己此前不知情，看到照片也很疑惑，并且不能理解，现在已经会同雷波县政府和县教体局开始联合核查。雷波县教体局的回应就比较有意思了，说这是内部会议，暂不便透露详情，具体等官方通报。

翻译一下，照片是真的，事情是做了，但现在被骂上热搜了，我们需要一点时间。

行，那我们就不等通报，先把这事掰开聊聊。反正照片在那摆着，事实层面没有争议。

先聊那个分数。

我一开始看到「平均分低于30分」的时候，第一反应其实不是愤怒，是疑惑。什么样的卷子，什么样的学生，能让一个班的平均分考到30分以下。然后往下一看，初中，15分以下。

15分是什么概念。。。

选择题全蒙C，卷面估计都不止这个数。

后来我去翻了翻雷波县的资料，就明白了一半。

雷波县在凉山彝族自治州，金沙江北岸，国家乡村振兴重点帮扶县。彝族聚居区，相当一部分学生的母语不是汉语，上学之前基本没接触过中文读写。留守儿童比例高，家庭教育这一块几乎是空的。稍微有点能力的家庭，孩子都送县城或者送出去念书了，留在村小的，是那些最没有选择的家庭的孩子。

你想让这样一个班，考出实验班的平均分。

我不知道看到这里的你有没有当过老师，或者家里有没有人当老师。你可以随便找一个教过书的问一句，班级平均分这个东西，老师能决定几成。

我自己拿内容创作打个比方。我写公众号，一篇数据好，是我牛吗，坦率的讲，不全是。选题蹭上热点了，平台推荐了，运气占很大比重。一篇数据差，是我烂吗，也不全是。把我的文章原封不动发在一个新注册的号上，数据能差出十倍。变量从来不只是写的那个人。

教学比这个残酷多了。

同样的老师，带实验班平均分能上110，带普通班可能就60。同一所学校，重点班和普通班平均分差出40分是常态。你想想看，如果按雷波县这个逻辑，低于平均就要上台示众，那全国得有一半的老师该被钉在耻辱柱上。

因为数学上，永远有一半的人在平均线以下。这是「平均分」这个词的定义决定的。

你以为这就完了？不，这个逻辑最毒的地方在后面。

一旦羞辱成为管理手段，所有老师都会开始争夺那个不被羞辱的位置。抢实验班，抢好生源，抢基础好的班。差班给谁带？没人带。那差班怎么办，只能用更极端的办法压学生，往死里刷题，占课，罚站，骂人。压力沿着链条一层层往下传，最后传到那群本来就已经是最没有选择的孩子们身上。

他们才小学，才初中。

而那些真把孩子当人教的老师，那些在村小里一个人教三个年级、既当老师又当爹妈的老师，反而是最容易被这把尺子量到耻辱柱上的那批人。

这个账，怎么算都是双输。

再聊法律这块，因为这事最离谱的地方在于，它不光是蠢，它还违法。

《民法典》第1024条，民事主体享有名誉权，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以侮辱方式侵害他人的名誉权。《教师法》写得也明白，教师的人格尊严不受侵犯，对教师的考核应当客观、公正，充分听取教师本人的意见。更具体的是，教育部《关于深化教育教学改革全面提高义务教育质量的意见》里直接写了，不得以升学率和考试成绩对教师进行排名、奖惩，不得给教师下达升学指标。

注意，这些不是什么冷门条文。一个县的教育局，每天的工作就是教育政策和教师管理，这几乎是他们的本职业务。

知法犯法这个词用在这，我觉得不算重。

我猜有人会说，管用啊，人要脸树要皮，老师丢不起这个人，回去肯定玩命抓成绩。

我理解这种想法，真的。压力大出成绩，这一套在很多行业看上去都成立。

但羞辱这个东西，心理学上的结论其实挺一致的。公开的羞辱带来的不是改进，是防御。人真正会做的事情是，逃离这个让自己丢脸的环境，或者把攻击性转向更弱的人。前者对应教师流失，雷波这种地方，老师本来就难招难留，你猜这20多个被合影的老师，明年还剩几个。后者对应的，就是上面说的，往学生身上转移压力。

而且就算退一万步，你就是觉得刺激有用。

考核可以有，绩效可以有，批评教育可以有，业务培训可以有，实在能力不行，转岗也可以有。教育管理的工具箱里长着一堆工具，他们伸手拿的第一件，是示众。

这不是管理，这是立威。

写到这里，我本来想收了。但这两天我一直在想这张照片，越想越觉得它不只是一个县的事。

你有没有发现，我们这个时代，特别热衷于用一把尺子量所有人。

外卖骑手被系统掐着时间，超时一秒扣款。写公众号的我，天天盯着阅读量和完读率，数据一差就睡不着。打工人被KPI追着跑，学生被排名追着跑，老师被平均分追着跑。连平台都在教AI怎么给内容打分，哪个创作者不是活在各种看不见的大屏幕前面。

被量化的那一侧，永远不知道尺子是谁定的，线画在哪儿。就像雷波那20多个老师，他们可能到被念到名字、走向主席台的那一刻，才知道原来平均分30分是条耻辱线。

说真的，更扎心的是台下那些没被念到名字的老师。你觉得他们会因此发愤图强吗，一部分会，另一部分学到的是恐惧。恐惧这个东西教出来的，从来不是热爱，是自保。

汉娜·阿伦特有个说法我一直很喜欢，恶的来源不是恨，是思维的缺席。一个人不思考，只执行，只看数字，只对上负责，他就能一边做着很残忍的事，一边觉得自己在抓工作落实。

雷波县那位定下这个环节的领导，我甚至愿意相信，他真心觉得这是在负责任。期末成绩烂成那样，总得有人管吧，总得有个动作吧。开会，合影，留痕，汇报。

就是从头到尾，没有一分钟，把那20多个人当成具体的人。

回到标题的那个问题。

那块大屏上写着耻辱两个字，署名栏里站着的，是20多个平均分不及格的老师。

但你现在再回头看这张照片。

照片里谁的脸上是耻辱，说不清。可以确定的是，照片外，一个县的教育理念，一群人的尊严，还有那句白纸黑字写着的「不得以考试成绩对教师进行排名奖惩」，一起碎了。

那两个字的宾语，装错了。

尺子量不到的地方，才是教育真正发生的地方。一个孩子第一次敢于举手，一个留守儿童第一次把老师当成可以信任的大人，一个彝族的娃娃第一次用汉语读完整一段课文。这些都在30分以下的世界里，日复一日地发生着。量不到，也照不进大屏幕。

老师们还在那儿。

他们没有走，他们在等一个通报。

我们，也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