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夏,一支中外记者团来到延安。
在此之前,西安已经传出消息,说写过《野百合花》的王实味被杀了。记者们坚持要见他,延安方面只好把他带到众人面前。
记者赵超构后来写道,王实味身材高瘦,说话时带着演讲般的手势,声音却有些沙哑。他承认自己犯了错误,说组织对他很好。可是谈到文学时,他突然活跃起来,仿佛暂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
这次见面证明王实味还活着。
但记者们不知道,他已经被关押了一年多。
三年以后,他被处死了。
一个翻译马克思、恩格斯和列宁著作的人,为什么需要站到记者面前,证明自己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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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王实味1906年出生于河南潢川。父亲是晚清举人,以教书为生,家中空有读书人的体面,日子却很拮据。当地流传着一句顺口溜:“听见呼噜噜,王举人家喝稀粥。”
十八岁时,王实味因无力继续读书,考进驻马店邮局。他对等级和不公十分敏感,他有一份相对体面的工作,却看到邮差每天背着沉重的邮件赶路,每月只能拿到七元五角,误了时间还要受罚。这段经历后来被他写进小说《休息》。
1925年,王实味辞去邮局工作,考入北京大学。第二年,他加入中国共产党。
也是在北大,他爱上了女党员李芬,多次写信追求。李芬没有接受,并将这件事报告给党支部。王实味受到严厉批评,随后与党组织失去关系。
李芬后来回到湖南从事地下工作,被亲属交给当局,最终遭到处死。
十多年后,王实味仍记得她临刑前的一个细节:为了避免死后受辱,她把几层衣服穿在身上,用针线紧紧缝在一起。
李芬没有接受他的爱情,却一直留在他的记忆里。
1929年,王实味来到上海,遇见李芬过去的朋友刘莹。两人相恋,第二年结婚。
他们住在狭小的亭子间里,主要依靠王实味的译费生活。他在一本译著的序言中写道:自己开始译书,是“为了想法子弄饭吃”。
几年里,他翻译了都德、奥尼尔、哈代等人的作品,字数接近百万。长期伏案使他患上肺病,甚至出现咯血。
上海时期,他还与北大同学王凡西、陈清晨等人来往,这些人已经成为托派成员。王实味替他们翻译过相关文章,也同情过托洛茨基的部分观点。
彼时,这不过是一个知识分子的私人交往。后来,它却成了决定他命运的重要材料。
1937年,王实味重新加入共产党,随后离开怀孕的刘莹,前往延安。夫妻在郑州车站最后一次拥抱,从此再也没有见面。
到延安后,王实味进入马列学院,承担马列著作的翻译工作。他先后翻译《价值、价格和利润》《德国的革命与反革命》以及《列宁选集》的部分内容。
后来被定为“反革命托派奸细分子”的人,在延安最主要的工作,恰恰是翻译马克思、恩格斯和列宁著作。
02.
1941年,王实味进入中央研究院中国文艺研究室。第二年春,延安整风开始。
整风要求干部检查思想、反对主观主义和官僚作风。王实味相信,既然要检查问题,就应当允许人把看到的问题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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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2月,他穿着一双旧棉鞋在河边散步,再次想起死去的李芬。
不久后,他写下《野百合花》。
文章没有从政治口号讲起,而是从李芬临刑前缝紧衣服的故事开始。王实味由她想到延安的年轻人。他们怀着理想来到这里,忍受着物质上的贫困,却常常得不到应有的理解和尊重。
年轻人在角落里唱忧郁的歌,延安内部已经出现的生活差别:“衣分三色,食分五等。”
普通青年吃着粗糙的饭菜,一些高级干部却有条件更好的小厨房。王实味并不否认工作和身体状况会带来待遇差别,他真正反感的是,一些人把所有不合理的现象都解释成“革命需要”。
在另一篇文章《政治家·艺术家》中,他提出,政治家主要改造社会,艺术家则必须揭示人心。制度发生变化,并不意味着自私、冷漠和虚荣会自动消失。艺术不能只负责歌颂,也应当指出革命内部的阴影。
《野百合花》在《解放日报》发表后,很快引起轰动。
许多年轻人从文章里看到了自己的生活。一些只能私下议论的话,被王实味公开写到了报纸上。
同年3月,中央研究院讨论整风检查委员会怎样产生。院方原本希望领导自然成为委员,王实味却主张,所有委员都应由大家选举。
最后表决,他的方案获得84票,另一种方案只有28票。
王实味赢得了投票,自己却没有当选。
从实际结果看,这场争论没有改变什么。它真正产生的影响,是让所有人都看清了王实味的态度:他不仅在文章中批评等级,而且公开质疑整风的方式。
此后,他继续在墙报上发表短文。墙报被搬到延安南门附近,引来许多人围观。研究院内部的意见,变成了整个延安都在谈论的事件。
风向也随之改变。
中央开始批评绝对平均主义,强调文章不能只写阴暗面,更不能被敌人利用。王实味原本认为自己是在响应整风、帮助党发现问题,组织看到的却是另一种后果:《野百合花》已经成为国民党攻击延安的材料。
讨论的重点逐渐从“他说得对不对”,变成了“他为什么要这样说”。
03.
1942年5月底到6月中旬,中央研究院在十六天里开了大约十四次会议,集中批判王实味。
最初的批评只是他的文章。
有人说他只看到延安的阴暗面,看不到革命的主流;有人批评他鼓吹平均主义;也有人认为他抽象地谈爱和人性,忘记了阶级立场。
接着,批判转向他的性格。
王实味被说成狂妄、自以为是、个人主义严重,对领导怀有成见。他文章中的观点,被说成性格缺陷;过去与人发生的冲突,又被反过来证明他的文章不是偶然写错。
最后受到审查的,是他的政治身份。
有人想起,他曾经谈到托洛茨基在文学方面的才华;他在上海与王凡西、陈清晨等托派人士的来往,也被重新翻了出来。
旧日的朋友、译稿和谈话被连在一起,组成了一条看似完整的线索:他同情托派观点,曾把斯大林的清洗叫做“暴行”,帮助翻译托派文章,到了延安以后又写文章攻击党的干部,那么,他来到延安是否另有目的?
文章问题由此变成了身份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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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实味试图解释。他承认文章可能造成了不好的影响,却坚持自己的出发点是关心党。王实味认为,“(敌人)更希望我们讳疾忌医,隐瞒这个错误,使黑暗更加扩大,所以不如我们主动揭破!”
他曾经提出退党,后来又在同事劝说下收回。
但此时无论怎样选择,都很难改变别人对他的看法。提出退党,可以证明他与党对立;收回要求,也可以被解释成动摇和伪装。
批判会上,萧军是少数仍然维护王实味发言权的人,他拒绝对王实味批评。萧军反对用起哄和辱骂压住一个人的声音。
丁玲则走上了另一条路。
不久前,她也因为《“三八节”有感》受到批评。此后,丁玲低头选择检讨和调整,并参加了对王实味的批判。两个同样写过延安内部问题的作家,从这里开始走向不同的命运。
1942年秋,王实味与另外四名干部的来往,被认定为“五人反党集团”。
原本只是朋友、邻居之间的聚餐和闲谈,现在被称为“会谈”和“组织活动”。
10月,王实味被开除党籍。
他跑到中央组织部申诉,又写下书面请求,希望把开除改为留党察看。他已经承认自己的文章在实际上危害了党,却仍坚持两件事:自己没有参加托派组织,写文章的动机也是希望党变得更好。
他的请求没有得到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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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4月1日,王实味被中央社会部拘捕。
此后,延安整风逐渐转入审查干部,“抢救失足者”运动也随之展开。在普遍的高压审讯中,许多人被怀疑为特务、叛徒和敌对组织成员。
被关押以后,王实味反复写交代材料。有时承认自己参加过托派组织,有时又否认。
今天回看,已经很难把这些相互矛盾的供词直接当成事实。
它们更像是在说明,一个人在长期隔离和审讯之下,会怎样按照审讯者期待的方式,重新讲述自己的过去。
后来,延安开始纠正审干中的扩大化,许多受到错误审查的人得到甄别。
王实味却没有被释放。
他的文章曾经公开发表,国民党方面又利用《野百合花》攻击延安。他的案件已经不再是一个可以轻易纠正的普通错误。
就在这时,1944年的记者团提出要见他。
04.
王实味被带到记者面前,承认自己犯过错误,也说组织对他很好。
这场见面证明了两件事:他还活着,延安没有像外界传言的那样杀害他。
但对王实味来说,他必须通过认错,才能完成这次“活着的证明”。
记者离开以后,他继续被关押。
1946年,审查机关仍把他定为“反革命托派奸细分子”。
第二年春,胡宗南部队进攻延安,中央机关开始撤退。王实味也被带上了转移道路。
有人在途中见过他最后一面。他穿着灰色棉衣,拄着一根手杖,还会抱怨自己的处境,看起来并不知道死亡已经临近。
1947年4月,他被转交给晋绥公安机关。当地人员认为他仍然不肯服从,向上级请示怎样处理。
康生和副部长李克农批示同意,决定将王实味就地秘密处决。
7月1日,王实味在山西兴县一带被秘密处死,时年四十一岁。
后来,一些文章写他被乱刀砍死,尸体投入枯井。但具体的行刑方式和遗体去向,至今没有得到无法证实。
但可以确定的是,他没有经过公开审判,家属没有接到通知,也没有一处可以确认的墓地。
05.
王实味死后,刘莹和两个孩子仍在等待他回来。
长沙解放时,他们以为一家人终于可以团聚。刘莹向有关部门询问丈夫的下落,得到的回答却不断变化。
有人说,王实味在撤离延安时要求去敌后工作,此后失去联系;有人说他可能去了东北;后来甚至有人告诉家属,他去了台湾。
刘莹始终相信,丈夫还在某个地方执行任务。
后来,孩子们从其他渠道知道父亲可能早已死亡,却不敢告诉母亲。
直到1978年,刘莹从广播中听到王实味被错误杀害的消息,才知道自己等待了四十多年的丈夫,早在1947年就已经死去。
此后,她开始申诉。
当年参加中央研究院整风工作的李维汉,也提出重新审查王实味案。1984年临终前,他又把这件事托付给温济泽。
温济泽当年参加过对王实味的批判。几十年后,他成了推动平反的人之一。
1991年2月7日,公安部终于作出复查决定。
决定承认,王实味在上海时期与托派人士有过来往,也同情过其中一些观点,但复查没有发现他参加托派组织的证据。
1946年“反革命托派奸细分子”的结论被正式纠正,1947年的处决被认定为错误。
在这份决定中,他重新被称为“王实味同志”。
不过,他的党籍没有恢复,对《野百合花》的政治评价也没有被全部推翻。
这是一场迟到而有限的平反。
1944年,王实味站在记者面前,用自己的身体证明他还活着。
三年后,他被秘密处死。
又过了四十四年,历史才终于承认:这个已经死去的人,并不是那个政治结论所说的人。
只是这个答案,来得太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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