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走廊上,饭菜的气味还没散干净。
杨妙彤把空饭盒搁在我桌上,笑吟吟地开口:“芳姐,明天我想吃街口那家的糖醋排骨,微辣。”
我盯着电脑屏幕,攥了攥鼠标,说:“妙彤,以后午饭你自己想办法吧。”
她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那表情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第二天下午,我正低头对账,贾文强推开财务室的门,脸色铁青地说了句:“宋兰芳,你过来一下。”
他身后,站着眼圈通红的杨妙彤。
我沉默地合上笔记本,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蓝色文件夹,跟着他们走进了会议室。
片刻后,我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起:“主管,这是两个月的账本。每一笔花费,每一份跑腿记录,全在里面。”
贾文强一页一页翻着,始终没有说话。
杨妙彤的脸,像被漂白过一样,一点一点,褪成了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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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说起来,这事得从三个月前那个中午说起。
那天食堂人挤人,我端着餐盘找了半天才坐下,还没扒拉两口饭,杨妙彤就端着水杯凑过来了。
她在我是市场部的,跟我不在同一个楼层,平时见面打个招呼的交情。
那天她脸上挂着笑,一屁股坐到我旁边的空位上,开口就是:“芳姐,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我放下筷子看她,她捂着肚子,脸上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我这不是怀孕了嘛,孕吐反应大得很,闻到食堂那油烟味儿就想吐,饭也吃不下。”
我“嗯”了一声,等她继续说。
“芳姐,你中午反正也要吃饭的嘛,能不能顺手帮我带一份?不用特意做,你吃什么给我带一份一样的就行了。”她说着,又补了一句,“我查了,你平时下班也走那条街,不绕路的。”
我犹豫了一下,说实话,谁想多担个事呢。但看她捂着肚子那个难受劲儿,又是头一回开口,我要是直接拒绝,显得也太不近人情了。
“那行,我明天给你带。”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芳姐你真好!谢谢你啊!”
这天中午,我顶着大太阳走了快二十分钟,在街角那家粥铺买了一份青菜粥,又加了个茶叶蛋,怕她孕吐吃不下油腻的,特意嘱咐老板粥熬烂点。
回到办公室,杨妙彤接过饭盒连声道谢:“芳姐你太细心了!这粥看着就有胃口!”
旁边几个同事看见了,还说:“芳姐真是个好心人。”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举手之劳的事,能帮就帮一把吧。但当时我没想到,这个头一开,后面的事就像开了闸的水,收不住了。
第二天,我给她带了一碗面条,她打开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第三天,我带了快餐盒饭,她也接过去了。
第四天,我刚到办公室坐下,她的微信就发过来了:“芳姐,今天能不能帮我带酸辣粉?突然就想吃那口。”
我说行,下班绕路去买了。
那家酸辣粉店排队排了快二十分钟,我站在太阳底下一身汗,心里也开始犯嘀咕。
说好的顺手带一份呢,怎么变成点菜了。
但转念一想,孕妇嘛,口味刁钻正常,体谅一下算了。
谁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过了半个月,杨妙彤开始正儿八经地点菜了。
今天酸辣粉加卤蛋,明天李记的糖醋里脊,后天说想吃那家巷子里的瓦罐汤。
她微信发过来的时候倒是客气,每次都带一句“芳姐麻烦你了”,但我的午饭时间基本就搭进去了。
原来我还有半小时能在办公室歇会儿,现在全在路上跑。
记得有一次下大雨,我没买到李记的菜,排到跟前人家已经卖完了。
我站在雨里愣了半天,只好在隔壁随便买了份炒菜带回去。
杨妙彤接过饭盒,打开看了一眼,筷子一放,脸色当时就拉下来了:“芳姐,我不是说了要吃李记的吗?”
我拎着湿了一半的袖子,站在她办公桌前面,雨水顺着头发丝往下滴:“今天下雨,李记排队的人太多了,到我这儿刚好卖完。这家的炒菜也挺好的,你尝尝。”
杨妙彤把饭盒往旁边一推:“不吃了,没胃口。”
我当时站在那儿,心口堵了一口大石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意思。
旁边几个同事都看着我们,气氛不太好看。
我转身走了,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算什么啊?
我大老远跑了一趟,淋成落汤鸡一样回来,她连一句辛苦都没有,嫌弃倒是挺利索。
晚上回家,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想把这事捋清楚。可越捋越生气。明明一开始是说顺手帮带,什么时候变成了我欠她的?
我掏出手机,想给杨妙彤发条消息,敲了两个字又删了。算了,都是一个单位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把关系闹僵了也不好。
我把手机扔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心里那口气怎么都咽不下去。
02
日子一天天过,杨妙彤的胃口越来越刁。
她开始提前一天发菜单,就跟发号施令似的:“芳姐,明天我想吃那家川菜馆的鱼香肉丝,微辣就行,别太油。”
“芳姐,后天帮我带碗牛肉汤吧,多放香菜不要葱花。”
有时候我忍不住回一句:“妙彤,这样点菜我挺难办的,那家川菜馆离公司快两站路呢。”
她马上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又软又甜:“芳姐你就帮帮忙嘛,我嘴里没味儿,就想吃那家那口。等我生完了,一定好好感谢你!”
每次都是这句话。等我生完了,一定好好感谢你。说得多了,这句话在我耳朵里就变了味,跟空头支票差不多。
我那段时间中午基本没怎么吃过安生饭。
早上出门前给自己带个馒头,中午跑完腿回来,馒头已经凉透了,就着热水咽下去。
杨妙彤倒是吃得舒坦,可我干了两个星期,居然瘦了三斤。
有天中午我从外面跑回来,刚往椅子上一坐,董思妤端着饭盒凑过来了。
她在市场部实习,跟杨妙彤同一个办公室。
小姑娘性子直,看了看四周没有人,压低声音跟我说:“芳姐,你可真好说话。”
我苦笑了一下:“怎么了?”
董思妤撇撇嘴:“她每天在办公室都跟我们说,芳姐愿意给她带饭,说芳姐人好说话,叫我们多跟芳姐学着点。我还以为她是夸你呢。”
我愣了一下:“那她是怎么说的?”
董思妤想了想:“也没什么,就是每天到了饭点就坐在那儿等着,跟等着伺候似的。有时候还说,芳姐反正也要吃饭,顺便就给她带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顺便”这两个字刺得我心里一疼。是啊,我这辛辛苦苦折腾半天,在她嘴里就是一句“顺便”。
董思妤又补了一句:“芳姐,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别生气。她这样下去,迟早把你当保姆使唤。”
我端着搪瓷杯子的手顿了一下,热水从杯沿晃出来,烫得我缩了缩手。嘴上却还在替杨妙彤说好话:“她怀孕了嘛,身子不方便,多担待点吧。”
董思妤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但我看得出她的眼神里有一丝欲言又止。
只是当时我没想到,她这句话没过多久就应验了。
杨妙彤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了。
月底发工资那天,我习惯性翻了翻手机记账。
这一翻,我整个人愣在原地。
这个月光给杨妙彤垫饭钱,已经花了四百三十六块五。
她自己一分钱都没出过。
四百多块啊,我一个会计,每个月工资看着还行,可房租水电一扣,剩下的也没多少。
这四百多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
我翻看手机里那一条条账单,脑子里渐渐浮现出一个念头:这事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第二天中午,趁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我提了提饭钱的事。
说得特别委婉:“妙彤,你看这两个月,你那份午饭钱,是不是先结一下?我也不是什么有钱人。”
杨妙彤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伸手挽住我的胳膊:“芳姐你说什么呢,我还能赖账不成?咱们谁跟谁啊!我就是这一孕傻三年的,脑子记不住事。等我舒服点了,一定跟你好好算清楚!”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让我完全没法接。
她挽着我胳膊的手热乎乎的,我心里却凉了半截。
我知道她打的是太极,只是装糊涂想糊弄过去。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走出她办公室的时候,我在走廊上站了好一会儿,胸口闷闷的。明明我做了好事,怎么弄到最后,反倒像是我做错了似的?
那天下班回家,我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上了日期。既然她记性不好,那我就替她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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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说实话,开始记账的时候,我心里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
几百块的事,至于吗?
但她要是不给,那就不是几百块的事了,是我这个人被她拿捏住的问题。
我相信是非对错总要有个说法的。
我每天记,认认真真地记,就跟记单位的账一样。
哪天买了什么,在哪家店买的,多少钱,一笔一笔记清楚,微信转账的截图也存下来。
那段时间我其实挺矛盾的。
一方面觉得这样有点较真,另一方面又觉得我不较真,谁替我叫屈?
每次给杨妙彤送饭的时候,我还是跟以前一样,脸上客客气气的。
只是回了工位,打开笔记本,一笔一笔记下来的时候,心里那份憋屈劲儿才稍微顺下去一点。
可杨妙彤不知道我在记账,她的态度不但没有收敛,反而越来越理所当然了。
有天中午她让我帮她热汤,我说微波炉就在你们茶水间,你自己热一下就行。
她立刻皱起眉头,声音也带上委屈:“芳姐,我都怀孕了你还让我自个儿去热啊?万一烫着怎么办?”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旁边坐着的几个同事都看着我们,没人吭声。
最后我去热了,端回来放在她面前,她连一句谢谢都没说,打开盖子低头就喝。
在我转身走的时候,我听到她嘀咕了一句:“帮个忙而已,还拿乔。”
我脚步骤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那一刻我心里就一个想法:忍吧,总有忍不住的时候。
又过了几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杨妙彤叫我过去一下。
我站在她工位旁边,她仰着头,用一种特别自然的语气说:“芳姐,明天上午你帮我带份生煎包呗,就是街口那家老店,我上次吃过一回,一直惦记着。”
“那家店早上不营业,上午也卖完就关门。”我实在不想大清早就绕路去买。
杨妙彤脸上那点笑意淡了淡:“那你就早点去呗,反正你早上也顺路。”
“不顺路,”我语气尽量平和,“那家店在我住的小区那头,公司在另一头,完全两个方向。”
她的脸色一下子冷下来,嘴唇抿了抿,声音也变得不太好听:“芳姐,你是不是嫌我烦了?”
“我不是嫌你烦,”我停了一下,还是把话说出来了,“我只是觉得,你也要考虑一下我是不是方便。”
杨妙彤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直接绷着脸转过头去,不再看我。
我在原地站了两秒钟,也转身走了。
回到工位,我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本蓝色笔记本,里面已经记了将近两个月的数据。
我摸了摸封皮,心里隐约觉得,这本子早晚用得着。
那天下班的时候,我在楼梯口看见杨妙彤和董思妤站在角落里说话。
杨妙彤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董思妤的表情有点不自在。
看见我经过,杨妙彤立刻住了嘴,脸上还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的笑意。
我当时没在意,只当她是跟董思妤闲聊。我走出单元门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裹着路上烧垃圾的焦糊味,呛得我眯了眯眼。
04
转折发生在周四。
那天早上杨妙彤给我发微信,说她想吃糖醋排骨,微辣,李记那家。
我看了消息,没有马上回。
坐在工位上想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
最后我给她回了一条:“妙彤,以后午饭你自己想办法吧。”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放下手机,心里跟卸了一块石头似的,说不清是轻松还是紧张。没一会儿,杨妙彤的微信就回过来了:“芳姐,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
过了几分钟,消息又来了:“我怀着孕呢,你怎么这样啊?”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还是没回。
中午去食堂吃饭,我端着餐盘坐下来,旁边一个同事忽然问了一句:“芳姐,今天怎么没给妙彤带饭啊?”
消息传得挺快。我说:“她以后自己想办法了。”同事听了,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有点硬,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我正埋头对账,董思妤推门进来,脸色有点慌张。
她凑到我边上,压低声音说:“芳姐,你小心点,杨姐去主管那里告状了。”
我手里拿着的铅笔尖啪地一声断了。“告什么状?”
董思妤四下看了一眼:“她跟主管说你欺负她,说你明知道她怀孕了还不管她,让她大着肚子自己去买饭,说你有意为难她。”她说得急,脸都有点涨红,“她刚才还在办公室里跟别人说你,说你这个人表面老实,心眼可多了。”
我攥着那半截铅笔,手心里全是汗。
她在主管面前哭诉我欺负她。
这两个月来,我顶着太阳跑腿买饭、垫钱垫时间,最后换来的竟是一顶“欺负孕妇”的帽子。
我合上电脑,站起身,腿肚子有点发软,但还是告诉自己:不慌,别慌。
可我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那本蓝色笔记本,还在抽屉里。
这两个月记下的每一笔开销,她们的对话记录、转账截屏,全都在那本子里。
我拉开抽屉,把那本子拿了出来,又装上手机,脚步沉重地走出财务室。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透过门玻璃,我看见杨妙彤坐在贾文强办公室里,正低头抹着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起来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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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茶叶水放凉后的涩味。
贾文强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不太好。
看见我进来,他拧着眉头问:“宋兰芳,怎么回事?杨妙彤说你有意为难她,她怀孕了,你连午饭都不肯帮她带,还当着同事的面给她难堪?”
杨妙彤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红着一双眼睛看着我,声音带着哭腔:“芳姐,你要是不想给我带就直接说,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怀着孕,本来心情就不好,你是不是看我不顺眼?你要是讨厌我,我走还不行吗?”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开始发抖,手捂在肚子上,好像我真的给了她多大的委屈似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面对这样一幅“受害者”的姿态,我心里的火气一下子蹿了上来。
我本来不想闹得太难看。我甚至想过,她要是好好说,这事我就算了。可她不但告黑状,还把所有脏水往我身上泼。我再好说话,也有底线。
我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跟她吵。我拉开包,把那本蓝色笔记本放在贾文强面前。他愣了一下,我翻开第一页,推到他面前。
“贾主管,”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这是从八月十二号到今天,两个多月,我帮她带午饭的所有记录。”
贾文强低头看。
我继续说:“日期、店铺、菜名、金额、微信转账记录,每一笔都有。一共219笔,总共5463块钱。她说我欺负她,让她饿肚子,那这五千多块钱的饭,是谁一口一口帮她带回来的?”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挂钟嗒嗒嗒的声音。
杨妙彤的哭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瞬间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来。
她的脸,像被人泼了一盆凉水,一下子没了血色。
“为了给她买她想吃的东西,我淋过雨,也顶着大太阳排过长队,自己啃着馒头还要想着给她换换口味。我图什么?我图她在我背后跟人说‘芳姐就是傻,使唤她干这干那她还乐呵呵的’吗?”
我越说声音越低,最后一句话几乎是抖着说出来的。杨妙彤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贾文强没有马上说话,他低着头,一页一页翻着本子,像在核对账目似的看得仔细。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翻页的手停了好几次。
杨妙彤坐在那里,双手绞着衣角,指节泛白,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解释什么,却被喉咙里那股干涩噎住了,什么都没说出来。
窗外传来一阵风,卷起一阵灰尘,迷了我的眼睛。我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流下来。
06
贾文强翻了好一会儿,把笔记本合上,又拿起我的手机,翻了翻微信转账记录。他看完之后,没有马上表态。
办公室里那阵沉默比什么都压人。
我站在桌前,后背出了一层细汗。
杨妙彤坐在椅子上,眼圈还是红的,但眼泪已经不流了,嘴唇微微发抖,好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宋兰芳说的这些,”贾文强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是这个情况吗?”
杨妙彤嘴唇动了动,声音又软又虚:“主管……我不是不想给钱,我就是一孕傻三年,记不住。等她帮完这段时间我肯定会算给她的。我就是觉得,她当着那么多人面让我下不来台,我难受……”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我知道她在打感情牌。又用那个“孕妇”的身份当挡箭牌,想要把“欠钱”这件事轻轻揭过去。
贾文强沉默了一下,低头翻了翻桌上的笔记本:“你说她当众让你难堪,那我问你,这笔记本上有一笔款项,8月19号,中午12点47分,在川菜馆,98块钱,是李记那家的外卖对吧。你给她发微信说想吃那家的水煮鱼,她二话没说就买了。当天下那么大的雨,她把自己淋得透湿。你说她让你难堪,那她是怎么让你难堪的?”
杨妙彤说不出话了。
贾文强又翻了一页:“10月11号,你让她帮你带酸辣粉,她跑了两家店才找到你想吃的那家。买回来之后你嫌不是你要的口味,一筷子没动就扔了。这一笔,68块钱,你说说,这个账该怎么算?”
他每翻一页,杨妙彤的脸就白一分,到最后,她的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了。
“小杨,”贾文强把笔记本合上,“我不是说怀孕的人不能求助同事。但咱们换位思考一下,别人帮你垫了五千多块钱的饭钱,天天跑腿,风雨无阻,换了是你,你能做到吗?你一句记住不了就完了?”
这几句话像几巴掌,抽得杨妙彤抬不起头来。
她缩在椅子里,双手绞着衣角,骨节都捏白了。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那种想象中出了口气的痛快。
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难受。
她冤枉我的时候,我那么生气,可现在她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我又觉得自己做得有点过。
但这种过与不过,已经来不及想了。
贾文强从椅子上站起来,把那本蓝色笔记本轻轻推到我面前:“宋兰芳,你先把东西收好。这件事我会处理。”
我点点头,把笔记本放回包里,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身后传来杨妙彤低低的啜泣声和贾文强一句压低了的话:“小杨,你来单位的时间不长,但我不想因为这种事,影响你在大家心里的印象。”
走廊里,阳光透过玻璃,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我走了几步,靠在墙上,深深呼了一口气。手心和后背全都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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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上午,我照常来上班。
屁股刚挨到椅子上,董思妤就溜过来了,压低声音说:“芳姐,杨妙彤被贾主管叫去谈话了。”我“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十分钟后,杨妙彤从主管办公室出来,脸涨得通红,咬着嘴唇快步穿过走廊,脚步急促,一路小跑地去了洗手间。
董思妤小声说了句:“哭了,我听见水龙头开得哗哗响。”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中午的时候,我手机上弹出一条转账通知。
杨妙彤给我转了一笔钱,5463元。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后面紧跟着一条消息:“芳姐,对不起,饭钱转你了,你看看对不对。”
我盯着那排数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嗯”字。
一个字,不知道该多说什么。
杨妙彤的道歉,是这笔转账,但她本人并没有来面对我。
我放下手机,心里一阵说不清的难受。
下午刚上班,我就听说市场部把杨妙彤从核心项目组调离了。
有人说她是从会议室出来之后被部门领导通知调岗的,说是“暂时性调整,以身体为重”。
但我清楚,那只是为了面子上好听。
快下班的时候,我看见杨妙彤一个人坐在工位上默默收拾东西。
她低着头,把桌面上的文件一件件放进纸箱。
没有人跟她说话,连平日里跟她关系还不错的同事都假装在忙自己的事,没一个人凑上前去。
我站在走廊拐角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晚上回家,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无意中看到杨妙彤发了条朋友圈:“人心难测,有些人表面装得老实,背地里不知道多算计。连孕妇都欺负,真是领教了。”
配了一张图,是一个孕妇的表情包,配字“觉得委屈”。
我看完,手机搁在膝盖上,半天没动了。
明明是她欠钱不还,明明是她恶人先告状,怎么到头来,被架在火上烤的人还是我?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最终还是翻出那条朋友圈,按下了“不看他”的选项。
眼不见,心不烦。
08
接下来那段时间,杨妙彤几乎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
她被调去后勤岗,在二楼,我所在的财务部在四楼,隔了两层。
一个月也碰不上几回。
偶尔在食堂远远看见她,她也总是低着头的,匆匆吃完就起身走了。
时间久了,风言风语也慢慢多了起来。
有人说我做事太绝,人家是孕妇,我竟然还跟她算得那么清楚;也有人说杨妙彤活该,谁让她拿人家的好心当驴肝肺呢。
两个说法在同事之间悄悄流传,但没人当着我的面说。
我装作没听见,该吃饭吃饭,该干活干活。
只是有时候午休的时候,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发呆,心里想,要是时光能倒回三个月前,我还会不会答应她?
答案说不好。
又过了几天,贾文强在走廊里碰到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饼干递过来:“这是上次出差带回来的,给你尝个鲜。”我愣了一下,有点意外地看着他。
贾文强顿了顿,说:“宋兰芳,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好说话了。该拒绝的时候就痛痛快快拒绝,别太惯着别人,最后为难的是你自己。”他没有多说什么,把饼干塞进我手里走了。
我拎着那盒饼干站在走廊上,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原来这些事,领导心里都明白。只是有些话,他没说在明面上罢了。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我慢慢也把那个蓝色的账本收进了抽屉最深处,不太去想了。
九月底的一天,我路过茶水间,听到几个女同事在聊天。
一个说:“哎,你们知道后勤那边那个杨妙彤吗?好像快生了,身子沉得很,老公又不在身边……”
另一个接话:“她老公不是出差了吗?听说调到外地项目部去了,回不来。她现在一个人,天天自己挤公交上下班呢。”
“不是吧?那她产检谁陪着?”
“鬼知道,好像都是她自己去。反正我看她那样子也挺可怜的。你说她当初要是不得罪咱们这边的人,也不至于这么孤零零的。”
我没走进去,端着杯子站在门外,那几句话顺着门缝飘出来,在我耳朵边转了很久。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转身走了。
回到工位坐了半天,心里有点乱。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句话放在杨妙彤身上,似乎讲得通。
可那句“她一个人挤公交去产检”,在我脑子里怎么都赶不走。
我坐了一会儿,最终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犹豫了半天又放下了。
算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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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十月中旬,我去市一院做年度体检。
妇科在三楼,我做完检查出来,正往楼梯口走,远远看见产科门诊外面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她穿着宽松的碎花连衣裙,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低头看着手里的产检本,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
是杨妙彤。
她坐的位置靠窗,午后的阳光斜打在她侧脸上,显得人有些憔悴,眼窝微微凹陷。她低头翻着产检本,翻了两页又合上,抬头呆望着前方。
她老公不在,她一个人。我站在走廊拐角,脚步一下子僵住了。那几步路我迈不出去,也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我忽然想起自己当年怀孕的时候,每一次产检都有我爱人陪着,挂号、排队、拿药,从没让我操过心。
而杨妙彤身边空荡荡的,连一个帮她拿包的人都没有。
我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最终没有走过去。
出了医院,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
包里放着一本我的孕期护理手册,是当年社区医院发的,一直放在办公室抽屉里,不知怎么带到包里来了。
我翻出来看了看,页角卷了,纸质也泛黄了。
我看了半天,又把它放回了包里。
第二天中午,我去体检中心拿报告,路过产科门诊的时候,特意朝那条长椅看了一眼。
杨妙彤还坐在那里,低头翻着手机。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把包里的那本护理手册放在她旁边的空座位上。
她抬起头来,看见我,整个人愣住了。
我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有点哑的“谢谢”。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下楼梯走了。
那天下午的事,我谁都没告诉。
但那本手册送出去之后,我心里好像兜兜转转地落回了原位。
明明这件事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对不住谁,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口气堵了几个月,一直到这一刻才缓缓散开。
10
日子说快也快,转眼到了十二月初。
杨妙彤生了,一个六斤多的女儿,朋友圈发过一张照片,粉粉嫩嫩的小脸窝在包被里,只有巴掌大小。我看了一眼,随手点了个赞。
后来的日子,我跟她在单位偶尔还会碰到。
茶水间,楼梯口,或者楼下大厅。
她不再低着头躲开,我也不再刻意回避。
有时候对上一眼,她会轻轻点一下头,我也回一个,算是彼此打了招呼。
有一次,我端着茶杯去接水,她正好也在。
她侧开一步,给我让出位置。
我说了句“谢谢”,她抿了抿嘴唇,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淡淡的尴尬弥漫在茶水间里,把时间拉得慢了起来。
水接满了,我转身走的时候,余光里瞥见她的目光追着我的背影。
就这样,不好不坏,不远不近。
又过了一周,贾文强路过我的工位,随口说了一句:“宋兰芳,后勤那边传来消息,说你上次帮某位同志调解了难处,人家还记着你的好呢。”我有点意外,抬眼看向他。
贾文强没有多提,背着手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往后该拒绝的还是得拒绝,别因为心软又给人当了免费保姆。”
我看着他的背影,没忍住笑了一下。
那天下班,我路过菜市场,看见有卖鲈鱼的,活蹦乱跳,挺新鲜。我在摊前站了一会儿,老板娘问我要不要来一条,我说来一条吧。
回到家,我开始清洗鱼身,刮鳞去腮,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认真。
姜丝炝锅,鱼下锅,刺啦一声。
调料一点点放进去,加了一小碗水,盖上锅盖慢慢焖。
暮色从窗外浸进来,厨房里亮着昏黄的灯,锅里的鱼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我坐在餐桌前,摆好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嫩滑鲜香,咸淡刚好。
不用赶着去给别人送饭,不用记挂着谁想吃什么,不用再为别人口中的“顺便”跑断腿。
这顿饭,是实实在在吃到我自个儿肚子里去了。
汤有点烫,我吹了吹气,喝了一小口。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对面的窗户亮起一盏又一盏灯。楼下的马路上传来几声汽车喇叭声,嘈杂却踏实。
我放下碗,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忽然觉得,这两个月来,头一回吃得这么安心。
外面的风很冷,但屋里暖气暖烘烘的。
我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心里感慨道:人这一辈子,该帮的忙得帮,不该惯的毛病也不能惯。
善心是好的,但善心若没有底线,就成了别人拿捏你的软肋。
汤喝完了,我起身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筷在手里洗干净,放回架子上。
日子还长,以后的日子,得好好吃每一顿饭,认真过每一天,再也不要为了别人委屈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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