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箱苹果放在我办公桌上,箱子上贴着一张快递单,寄件人那栏,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字:袁芳。
我的手搭在纸箱上,指尖冰凉。
办公室里有人笑问:“政哥,谁寄的呀?”我嘴角抽了抽,说:“亲戚。”但我自己知道,袁芳是我前妻,也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女人。
下班后我把箱子搬回家,宋芳问哪儿来的,我说同事老家捎的。
半夜,我把那箱苹果塞到床底下,翻来覆去一宿没合眼。
我妈坟头的草已经长了三年,她临终前那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你以后别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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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我三十二岁,袁芳二十九。
离婚的原因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日子过不下去了,天天吵架,吵到后来谁看见谁都烦。
办完手续那天,天下着濛濛细雨。
袁芳抱着六岁的小雨站在家门口,我拎着行李箱往外走。
小雨喊了一声爸,袁芳一把将孩子按进怀里,声音冷得像刀子:“别喊了,听话。”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看我。
我在单位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雨越下越大,打湿了半边肩膀,我才挪动步子,朝车站走去。
这一走就是十几年。
手机号换了,房子换了,后来经人介绍又娶了宋芳。
宋芳跟我是一个单位的,会计。
性格利索,过日子是把好手,就是管我管得严。
我工资卡上交,兜里常年不超过两百块。
同事私下笑话我妻管严,我也就笑笑了事。
中午食堂吃饭,老魏端着搪瓷缸子坐我对面,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上午那箱苹果,该不会是你前头那位送的吧?”我差点被米粒呛着,连连摆手:“别瞎说。”老魏嘿嘿一笑:“看着像,那寄件人名字。”我低下头扒饭,耳朵根发烫。
这箱苹果来得蹊跷。
我和袁芳断了联系十几年,她怎么知道我单位地址?
又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寄东西来?
蔡运凑过来,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半开玩笑:“政哥,该不会是哪个女的倒追你吧?”我笑骂了一句:“滚蛋。”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蹦蹦跳跳没个头绪。
下班回家我把苹果塞进储藏室角落里,用旧纸板盖住。
宋芳在厨房里炒菜,头也没回地问:“晚饭在家吃不?”我说:“公司食堂吃过了。”她没再吱声。
晚饭后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借口说单位还有东西要弄,躲进书房,关上门。
抽屉里翻半天,翻出一张老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是六岁的小雨,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抱着个布娃娃,咧嘴笑,缺了一颗门牙。
我看了很久,轻轻叹了口气。
离婚后头几年,我也回老房子看过她们娘俩。
头一次去,袁芳在门口堵着不让进,冷着脸说:“孩子挺好的,以后别来了。”第二次去,门锁换了,敲了半天没人应。
后来我调了岗,工作忙起来,加上母亲去世前后那阵子焦头烂额,好多事情就顾不上了。
偶尔想起还有个女儿,心里隐隐发堵,可这念头一冒头,就被我按了下去。
不是不想管,是不知道怎么管。
见了面说什么?
让孩子看见她爸这么窝囊?
客厅里电视声忽然断了。
我竖着耳朵,听见宋芳的脚步声慢慢近了,停在书房门口,隔着一扇门她说:“你翻啥呢?翻了半天。”我赶紧把照片塞进抽屉:“没翻啥,找份文件。”她没追问。
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好几秒,才慢慢离开。
我坐在椅子里,手撑着额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妈还在,坐在老家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拿着针线缝一件小棉袄。
我走过去喊了一声妈。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看不清,只是摇摇头,声音沙哑地说:“政儿,别后悔。”我猛地惊醒,后背全是冷汗。
窗外天色已经泛白。
我躺了一会儿,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了一遍。没有袁芳的号码。也没有小雨的。
02
第二天一早,我把那箱苹果抱进了办公室。
同事们围过来,你拿两个他拿三个,嘴里说着“谢谢政哥”,有人还夸这苹果成色不错。
我笑着摆手说:“别客气别客气,都拿去分了吧。”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觉得这烫手的山芋总算扔出去了。
谁知道老魏接苹果的时候手一滑,整个纸箱摔在地上。
苹果滚了一地,有七八个磕出了伤。
老魏一面弯腰去捡一面道歉,我正要摆手说没事,目光却忽然钉住了。
纸箱底部有一层夹板,从半中间裂开的缝隙看进去,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填着。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
“老魏,别捡了,交给我收拾。”
我蹲下去,连纸箱带苹果全兜回来,找了个大垃圾袋装了,匆匆丢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
再回到办公室,同事们看我的眼神变得有点怪。
蔡运忍不住问:“政哥,你藏着掖着啥呢?”我干笑一声:“没有的事,那纸箱子潮了,有味儿。”他没再多说,但我能感觉到,办公室里气氛不太对劲。
中午我溜出去,把垃圾袋从垃圾桶里翻出来。
夹层里没有东西。
除了几张发黄的旧报纸,什么也没有。
我蹲在垃圾桶旁边愣了好半天,不知道自己那一瞬间的紧张和慌乱到底在害怕什么。
苹果是苹果,纸箱是纸箱。
或许根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袁芳一时兴起寄来的普通东西?
下午下班前,手机突然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响了三声就挂了。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好一阵,按了回拨,嘟了两声之后被挂断,再打就没人接了。
我站在厂门口,风吹得后脖子发凉。
手机又震了一下。
短信,陌生号码发来的:“陈政,你见着东西了?”我愣住,回了一条:“你是谁?”对方没回。
我揣着手机走回家,心不在焉。
宋芳看我不对劲,问了两句,我说可能是累着了。
晚上她先睡了,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条短信翻来覆去地看。
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但我不认识。
见着什么东西?
苹果?
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我赶在人少的时候,把办公室那箱苹果又挨个检查了一遍。
每个苹果都看了,没有发现任何奇怪的痕迹。
最后拿起一个苹果,在手心里掂了掂。
普普通通的红富士,硬邦邦的,甜不甜不知道。
我咬了一口,嘎嘣脆。
什么异常都没有。
我心里反而更不踏实了。
蔡运路过我的工位,探头看了一眼:“政哥,那苹果甜不?”我说:“还没吃。”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压低声音:“对了政哥,下午传达室那边说,有一个女的来找你,等了半天,你没在。”我心里咯噔一下。
蔡运走远了,脚步声像敲在我心口上。
是袁芳吗?
她来找我做什么?
下班后我在单位门口站了很久。
马路上人来人往,偶尔有晚风吹过来,夹着尘土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我掏出手机,犹豫了半天,还是把那个陌生号码存进了通讯录。
备注名,我没有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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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袁芳来单位找我的事,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科室。
第二天我一进办公室,气氛就不对劲。
老魏坐在工位上喝茶,看见我进来,目光异样地瞟了我一眼。
蔡运压低声音凑过来:“政哥,听说是你前妻来找你了?长头发,瘦瘦的,看着身体不太好?”我没说话,快步走到窗户边,往楼下看。
传达室门口站着一个女人,隔得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我心里忽然一阵发紧。
是袁芳。
虽然十几年没见了,可那个背影,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瘦了,矮了,整个人缩在一件深灰色外套里,看不出原来那副精精神神的样子。
她站在传达室门口,似乎在等人。
我攥着窗台的边,手心全是汗。
下去见她还是不见?
质问她为什么寄苹果来?
那她要是问起小雨,我怎么答?
“政哥,你前妻找你呢,不下去看看?”蔡运又凑过来,一脸看好戏的神情。
我瞪了他一眼,转身往走廊尽头走去,躲进厕所隔间里,锁上门,靠着墙站了半天。
楼下的身影在传达室门口又站了大约二十分钟,才慢慢转身走了。
我透过厕所窗户看着她离开,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傍晚下班回家,发现家门口放着一个塑料袋。
黑塑料袋,口子扎得紧紧的。
我蹲下来解开一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红彤彤的,个头不大,倒是很新鲜。
和昨天那箱一模一样。
我拎着袋子站在门口,愣了半天没动。
宋芳下班回来,看我杵在门口,皱眉问:“站这干嘛?”我把袋子往怀里藏了藏,说:“楼上的小两口给的。”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进屋后我找了个空抽屉把苹果塞进去。
晚上吃饭的时候,宋芳忽然说起一件事:“你妈那个老房子,是不是一直都没动过?”我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三年了,我妈那间老屋一直空着,我隔三差五去打扫一下,换了锁,也没往外租。
宋芳说:“你要是不想打理,找人收拾收拾租出去得了。”我说:“不了,留着吧。”
她没再说话。我心里的事她多少看出了一些,但没追问。这个女人就是这样,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有数。
半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袁芳为什么来单位门口等我?
她等了多久?
我拿出手机,翻到那个陌生号码,又拨了过去。
响了六声。
我正要挂断,对方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很安静,能听出粗重的呼吸声,但没有人说话。
我张了张嘴,也没发出声音。
沉默了几秒,那头挂断了。
我攥着手机坐了很久。窗外月亮很亮,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板上拉一道白惨惨的光。那个声音,像极了袁芳。
又过了一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跟老魏坐在食堂角落。
老魏可能是看出我这两天状态不对,丢了一颗花生米进嘴,慢悠悠地说:“政哥,你要是真放心不下,就去见一面。躲着不是个事儿。”我没吱声。
他叹了口气:“人这一辈子,欠什么也别欠感情债,到老了扛不住。”我低着头扒饭,心里头堵得慌。
谁说我心里好受了?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我妈生前住的老房子。
钥匙拧开门锁,一股潮气扑面而来。
院里那棵石榴树还在,枝丫长过头了。
我推开正屋门,灰尘呛得我咳嗽了两声。
墙上挂着我妈的照片,黑白照,她笑得很慈祥。
我站在遗像前,看了很久。
那年她病重,我守在她床前问她想吃什么。
她摇摇头,说:“啥也不想吃。”过了半晌,她忽然抓住我的手:“政儿,你以后别后悔就行。”我红着眼眶说:“我知道了。”她闭上眼睛,再没有睁开。
遗体送走那天收拾遗物,我在她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个小布包,里面叠着一件小棉袄。
大红色的布料,棉花絮得厚实,一看就是给小孩做的。
那件棉袄后来被我锁进了老房子的柜子里,再没打开过。
04
那两天我像丢了魂一样。
白天上班,心不在焉。
晚上回家,睡不踏实。
宋芳跟我不对劲了,我也不好意思跟她开口说前妻的事。
当年我们结婚的时候,她说得很清楚:“我知道你离过婚,有孩子。我不阻止你去看孩子,但别在我面前提她。”这些年我也的确没提过。
周三中午,蔡运拿着一份快递单进来,递给我:“政哥,传达室放着的,你的名。”我接过来一看,寄件人又是一个陌生名字。
我把快递签收了,拆开一看,是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张折叠的纸。
展开,是一张住院通知单,患者姓名袁芳,诊断栏写着“肝硬化,明显腹水”。
日期是上周。
我盯着那张纸,脑子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
等我回过神来,人已经坐在单位门口的花坛边上。
手里的纸被我捏得皱皱巴巴。
袁芳肝病住院了。
那些苹果……那袋水果……是她让谁送的?
还是她强撑着送来的?
我拿出手机,翻到那个陌生号码,拨了过去。
接通了。
“喂?”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防备和疲倦。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半天发不出声音。
“谁呀?说话呀!”女孩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一个字,挂断了电话。
那声音,虽然十几年没听见了,可我认得出来,是小雨。
我女儿小雨的声音。
当天傍晚我没直接回家,在医院门口停了一会儿,又离开了。
我没敢进去,不知道进去该找谁,也不知道见了面该怎么开口。
口袋里的住院单被我攥成一团,贴在腿侧。
到家已经很晚了。
宋芳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人却没看。
我换鞋的时候,她开口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顿了顿:“没有。”她盯着我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你裤兜里装的什么?”我低头一看,那团纸不知什么时候露了一个角。
我想藏已经来不及了,宋芳三两步走过来,一把抓住那张纸摊开。
她的脸拉下来了。
沉默了好一阵,她把纸拍在我胸口,声音不大却压得人心慌:“陈政,你前妻住院,你瞒着我干嘛?”我张了张嘴:“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行了,别说了。”她打断我,转身回了卧室,用力摔上门。
我在客厅站了好久,坐到沙发上,把那团纸展开,抚平,又看了一遍。
袁芳两个字刺得我眼睛发酸。
那晚我躺在客厅沙发上,天花板上的灯影在眼前晃。
我脑子里全是袁芳年轻时的模样,还有小雨六岁时的脸。
那一声“爸”喊得脆生生的,我想了好多年。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睡着,手机突然响了。
我吓得一激灵,抓起手机一看,是曹秀莹。
袁芳当年的老邻居。
她开口第一句话:“陈政,你但凡还有点人心,就来医院看看她吧。”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气:“她要强了一辈子,不想求你什么。可你一个当爹的,当丈夫的,连来看看都不敢吗?”我握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挂断电话后,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刮得老房子窗棂子嘎嘎响,听起来像有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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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我没有回家。
下班之后,我揣着那份住院单,在医院门口徘徊了将近一个小时。
每一次下决心走进大门,走到住院部楼下,又退了回来。
我在台阶上坐了好久,抽了半包烟。
手机响了两次,宋芳打的。
我没接。
晚上九点多,我拖着脚回了家。
刚拐进楼道口,就愣住了。
老魏和蔡运站在我家门口,蔡运怀里抱着一个纸箱。
正是那箱我分出去的苹果。
老魏的脸色难看得很,上前几步把箱子往我跟前一递:“政哥,这水果,我们可不敢吃。”我愣住了。
“怎么说?”
“你自己看吧。”老魏把箱子放在地上,摘掉盖子。
我看了一眼,苹果还是那些苹果,一颗颗红彤彤的。
只不过箱底那层夹板,被撬开了。
夹板下面塞着一叠东西:一张存折和一封信。
我蹲下去,手有些抖地拿起存折。
翻开,里面是一笔存款,整整十三万。
我脑子嗡了一声。
那封信上,只有两行字,字迹歪歪扭扭:“钱是给小雨的嫁妆,你替她存着。我没多少日子了。”
落款:袁芳。
我蹲在原地,看着那些字,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老魏把我拉起来,声音有点哽咽:“政哥,老魏我一直觉得你没什么故事,没想到你心里藏着这么大的事。”他说完拍了拍我肩膀,带着蔡运走了。
楼道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苹果散落一地。
我把存折翻来覆去地看,上面的开户日期是五年前。
五年前,她把钱一笔一笔攒起来,存进这个户头。
五年下来,攒了十三万。
一个摆过地摊、做过保洁的女人,怎么攒下这十三万的?
我蹲了一个多小时,腿都麻了,才扶着墙站起来。
门开了。
宋芳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随后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存折上。
她看了很久,声音低沉:“给我的?”我说:“是给小雨的嫁妆。”她没说话,转身进屋。
我跟着进去,门在身后合上。
客厅里的灯很亮,亮得刺眼,晃得我头疼。
宋芳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头,冷冷地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办?”我沉默了很久:“我……我想去医院看看她。”宋芳没接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走进卧室,门关上了。
没有摔门,这比摔门还让人难受。
我在客厅站了很久,低头看着手里的存折。
那一串数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十三万,对一个不富裕的女人来说,这就是她的一辈子了。
我忽然想起那年在老房子门口,袁芳抱着小雨,冷着脸说“别喊了,听话”的样子。
她那时候的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我拨通了曹秀莹的电话:“她在哪个病房?”那边沉默了几秒,说了一个病房号。我点了点头,说了声“好”,挂了电话。
那晚我又没睡着,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存折压在枕头底下,像一块烙铁,隔着枕套也烫得我胸口发疼。
06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起来了。
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服,犹豫了一下,把存折放进了外套内兜里。
宋芳还在睡,卧室门关着。
我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声说:“我去医院了。”屋里没有回应。
医院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闷。
我找到病房号,没有直接进去,先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病房里有两张床,靠窗那张上躺着一个人,瘦小,蜷缩着,被子盖到胸口。
我想找袁芳,但床上那个人的脸,和记忆中的袁芳对不上号。
她怎么瘦成这样了?
颧骨凸出来,眼窝凹陷,脸颊泛着不正常的蜡黄色。
当年那个抱着孩子风风火火往门口一站、说话像刀子一样的女人,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门口有人轻轻喊了一声:“你是袁芳的家属?”我回过头,一个护士站在我身后,语气平淡:“病房不能站外面看,要进去就进去。”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袁芳醒着,眼皮动了动,看见我站在床尾。
她的眼睛眨了眨,似乎认出了我,又似乎没有。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走近。
那张存折在我衣兜里,隔着布料都能觉得烫手。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发出的三个字。
我点点头。
沉默了很久,我从兜里掏出存折,放在她床头柜上:“这个……你收回去。”她看了一眼存折,又抬眼看了看我,摇了摇头:“那钱……是给小雨的。”她喘了一口气,声音断断续续的:“这些年……我攒的。”
“你为什么要给我?你直接给小雨不就行了?”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我怕她乱花。”我愣住了。
袁芳闭上眼睛,呼吸声粗重。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女孩端着水杯走进来,看见我,整个人僵住了。
是小雨。
她已经长大了,模样和当年那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完全不一样了,但那双眼睛,像极了她妈年轻时候。
小雨站在门口,手里的水杯微微发抖。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冷得像冰:“你是谁?”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我是……你爸。”她的手猛地攥紧了水杯:“你来干什么?”说完这句话,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我把目光移开。
袁芳躺床上,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小雨……别这样。”小雨没看她妈,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十几年不露面,现在跑过来了。你来干什么?想看看我们娘俩有多惨?”
我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曹秀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小雨,先让叔叔坐下吧。”小雨没让开,瞪了我好一会儿,终究还是侧了侧身子。
我走进去,在床边坐了下来,手心全是汗。
曹秀莹在旁边小声说:“陈政,你好好看看她。看看这十几年,她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小雨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要出去。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来看着我,语气依旧冷淡:“你走吧。我妈需要休息了。”我没有动。
袁芳闭着眼睛,轻轻说了一句:“让他待会儿吧。”
小雨愣住,看了她妈一眼,没再说话,摔门出去了。门框震得嗡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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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小雨出去之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袁芳闭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孩子脾气大,你别怪她。”我说:“不怪。”她睁开眼睛看着我:“陈政,我跟你十几年没见了,今天叫你来,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坐在床边,等着她开口。
“那钱……不是光给小雨的。也有你的。”我愣住了。
袁芳笑了笑,那个笑容看起来有点凄凉:“当年离婚的时候,你说你工资低,养不起我们娘俩。这话,我记了十几年。后来我摆摊卖早点,挣了点钱,想着你一个大男人,一个人过日子也不容易。你要是愿意,就拿着那钱,把日子过好一点。”
我鼻子一酸。
她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我本来不想寄的。可是想到你一个人,没个人照顾……曹大姐劝我,说你现在过得挺好的,有媳妇有工作,不用我操心。我就想着那钱放我这儿也不急用,还不如寄给你……”我没等她说完,声音有点抖:“你病成这样,怎么不早告诉我?”
袁芳沉默了很久:“告诉你又有什么用?你能来看我吗?”她说着,别过头去看窗外:“你能来,我还是挺高兴的。”我一时语塞。
她接着说:“小雨从小在我身边长大,我没跟她说太多你的事。她知道有你这么个人,但不知道你长什么样。我本来以为能一直瞒下去的……后来病了,我才跟她说,你爸还在,你还有个爸。”她说着笑了一下:“小雨听了,骂了我一顿。”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那是我妈去世前一年,有一次我去老房子看她,她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闺女,长得挺快,上初中了吧?”我当时愣住了,问我妈怎么知道。
我妈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人家当爹的不上心,我这个当奶奶的,多看两眼还不行?”
那时候我没太在意这句话。现在想起来,我妈是怎么见到小雨的?她们什么时候见过面?我脑中一片混乱。
袁芳轻轻咳了一声,打断了我的思绪:“陈政,那存折,你拿回去。钱是给小雨的,你替她保管。”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离开病房时,小雨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我走过去,她在用袖子擦眼睛,看见我,赶紧别过头去。
我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轻声说:“小雨,你妈住院的医药费,我来想办法。”她猛地回过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早干嘛去了?你早干嘛去了!”她冲我喊出这句话,转身跑了。
我站在走廊里,听见病房门关上的声音。
08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第三天也去了。
袁芳看见我来,没说太多话,要么闭着眼睛躺一会儿,要么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帮她削个苹果,倒杯热水,看着她把药吃了。
曹秀莹说,袁芳住院快一个月了,医药费已经花了不少,她自己的积蓄快用完了。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心里盘算着账。
十三万是给小雨留的嫁妆,不能动。
可住院的钱总不能干耗着。
想来想去,我打定主意,把自己的积蓄取出来先垫上。
宋芳那边,还不知道怎么说。
到了第三天,袁芳精神好了些。
我坐在床边,她忽然开口:“你妈……是个好人。”我抬头看着她,她没有看我,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当年……小雨上小学那阵子,我不在的时候,你妈经常来接送。”我愣住了。
她像是没注意到我的反应,继续说着:“一年级到三年级,后来我换了摊子,日子缓过来了,才不让老太太跑了。”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有点低:“她怕我脸上挂不住,从来不进家门,就在学校门口等着。”
我看着她的脸,喉咙发紧。
我妈从没跟我提起过这件事,我甚至不知道她认识小雨上学的学校门朝哪儿开。
袁芳笑了一下,笑容很淡:“那时候她还年轻,腿脚利索,接完小雨还要赶回去给你做饭。”她说。
我握着水杯的手微微发颤。
原来我妈那些年,一直瞒着我在背后替我尽一个父亲的责任。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嘴上问问小雨的情况,没想到……
小雨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
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看见我坐在床边,她顿了一下,没有说话,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要走。
我叫住她:“小雨。”她停住,没回头。
“你奶奶的事……你知道多少?”她背对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奶奶每个学期都到学校门口转一圈,远远地看我一眼。”她转过头,眼睛红红的:“小时候我不懂,后来才知道她是我奶奶。”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原来我妈每个学期都会去看小雨一眼,这件事我到最后才知道。我低下头,眼眶一阵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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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我没有去医院。
我在老房子待了一整天,把母亲生前锁着的柜子都打开了。
在一个旧饼干盒里,找到一沓照片。
全是小雨的。
出生百天的,一周岁的,三岁在公园骑木马的,六岁扎羊角辫的,小学入学的……每张照片背面都有用圆珠笔写的小字:“小雨,一岁两个月”
“小雨,三岁生日”
“小雨,上一年级了”。
我妈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
我抱着那个饼干盒,坐在老房子的门槛上,阳光照着院子里的石榴树,我看着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翻,翻到最后,捂着脸,泣不成声。
她一直都没告诉我。
袁芳也没有说。
下午我带着饼干盒去了医院。
袁芳看见我抱着盒子的样子,什么都明白了。
她靠在床头,轻声说:“你妈走的时候,让我把这个交给你。”我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你一直留着?”她点点头:“你妈说了,等你啥时候想明白了,啥时候再给你。”
我坐在床边,把饼干盒轻轻放在她手边。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袁芳,对不起。”她摇摇头,声音平静:“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对不起的人,你不欠我的。”
我沉默了很久,开口道:“欠。欠你一句谢谢。”
袁芳愣了一下,继而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她别过头去,装作看窗外。窗外的阳光正好,洒在她瘦削的侧脸上,她看起来没有那么憔悴了。
下午离开病房时,小雨站在门口,似乎等了有一会儿。
她手里提着两袋水果,看了我一眼。
我鼓了鼓勇气,说:“你妈这两天精神多了。”她嗯了一声,没有多说,转身进了病房。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一楼大厅,手机响了。
宋芳打来的,她问:“你在哪儿?”我说:“医院。”她沉默了一会儿:“你回不回来吃饭?”我说:“回。”她挂了。
我走出医院大门,晚风迎面吹来,我一个人在门口站了很久。
10
袁芳住院的第二十三天,我照常下班后去医院。
那天她的精神格外好,靠在床头跟曹秀莹说笑,看见我进来,也没像往常一样只是点点头,反而说:“陈政,你坐。”我在床边坐下来。
她递给我一个旧的信封:“这是家里门钥匙。你帮我回去看看,阳台上的花浇浇水。”我接过钥匙:“好。”
那个下午,窗外阳光很好,楼道里很安静。
袁芳靠在床头,面色蜡黄,说话的声音比昨天又弱了一些。
她说:“小雨以后要是找你帮忙,你别嫌弃她。”我说:“不会的。”她说:“你别嫌她脾气倔。”我摇摇头。
她又说:“陈政,那十三万,你拿着,给小雨留着,别乱动。”我说:“知道。”她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像是终于放心了。
傍晚,我在医院门口碰到了宋芳。
她站在路边,手里提着一袋橘子,看见我出来,脚步顿了顿。
我们隔着几米远,面对面站着。
谁也没先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塑料袋往我怀里一塞:“你拿去给她吧。”说完转身就走。
我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橘子,红彤彤的,个头不大。
我张了张嘴,想喊住她,人已经走远了。
我拎着那袋橘子回到病房。
袁芳已经醒了,看见橘子愣了一下:“你买的?”我说:“不是,是……我爱人买的。”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媳妇是个好人。”
出院那天,天空很蓝。
袁芳靠在小雨的肩膀上,慢慢地从台阶上走下来。
我在旁边跟着,手里提着她的东西。
曹秀莹在门口等着,看见我们出来,快步迎上来。
袁芳在阳光下站了一会儿,眯着眼睛看着远处。
她说:“陈政,我想回老家看看。”我说:“好,我陪你回去。”
小雨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神没有了那天晚上的尖锐和冰冷。
她把目光移向远处,轻声说:“爸,谢谢你。”我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定在原地。
这是我这些年来,第一次听见她叫我爸。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堵。她的眼眶也红了,却没有躲,就这么看着我。
“爸,”她又喊了一声,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点颤,“你以后……好好的。”
我点点头,拼命点头。阳光晃得我眼睛发酸。
远处,宋芳站在一棵树下,始终没有再走近一步,只是远远地看着这边。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身边的小雨和袁芳,眼眶有些发红,什么也没说,只是冲宋芳那边,摇了两下手中的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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