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辰：“旧小说”中的“杀（撒）手锏”——兼与《现代汉语词典》《辞海》相关词条商榷

某日校书，发现“撒手锏”“杀手锏”混用，且词义指向不明。翻检工具书，《古代汉语词典》无该词，而《现代汉语词典》（第7版）：

《现代汉语词典》（第7版）

撒手锏：旧小说中指厮杀时出其不意地用锏投掷敌手的招数，比喻最关键的时刻使出的最拿手的本领或几种要害的手段。也说杀手锏。

杀手锏：撒手锏。

《辞海》（网络版）：

撒手锏：旧小说中指厮杀时出其不意地用锏投掷敌手以取胜的招数。比喻关键时刻使出的绝招。《小五义》第一百一十九回：“好了，撒手锏扔出来了。”

二书都说撒手锏是“旧小说”中的投掷招式，考诸“旧小说”，笔者制作简表如下：

时间 / 版本

文献

写法/出现次数

词义类型

乾隆四十八年本

《说唐全传》

杀手锏（3次）/撒手锏（1次）

近战杀招

嘉庆六年本

《说岳全传》

杀手锏（2次）

近战杀招

同治十三年本

《瓦岗寨演义》

撒手锏（1次）

近战杀招

光绪四年本

《何典》

杀手锏（2次）

兵刃名称

光绪十六年本

《小五义》

撒手锏（1次）

投掷招式

光绪十八年本

《续小五义》

撒手锏（1次）

投掷招式

约光绪十九年至二十二年本

《万年清奇才新传》

杀手锏（1次）

近战杀招

可见，“旧小说”中，仅《小五义》《续小五义》的写法、用法与《现汉》《辞海》一致，其他多有出入。

文光楼刊本《小五义》二续

谨就此展开详论：

“旧小说”说法的准确度

“旧小说”三字很难界定，茅盾先生1935年创作的短篇小说《尚未成功》，使用了“撒手锏”，算不算“旧小说”？和金庸、莫言作品比，它肯定旧；但和四大名著比，它新着呢！

但好在要考察的是“撒（杀）手锏”的源头，下限在哪里倒不重要，因此将重点放在1911年之前的文献上。

古籍浩如烟海，笔者也只能战略上广撒网，战术上重点突破。利用读秀、中华经典古籍库、尚古汇典、国学大师网、鼎秀古籍全文检索平台、天禄云枢古籍数据库、爱如生、中国知网，以及笔者常年翻阅的《古本小说集成》等，逐一检索。虽必有漏网之鱼，但也大有收获。

《古本小说集成》

检索可知，“撒（杀）手锏”共在7部文献中出现，都是“小说”，创作、刊刻时间都够“旧”，分别是：

乾隆四十八年本《说唐全传》

嘉庆六年本《说岳全传》

同治十三年本《瓦岗寨演义》

光绪四年本《何典》

光绪十六年本《小五义》

光绪十八年本《续小五义》

约光绪十九年至二十二年本《万年清传奇新传》

除以上7者外，在其他旧文献中未见到“撒（杀）手锏”。

《现汉》《辞海》所云“旧小说”，大概是符合实际情况的。（欢迎各位师友增补）

“杀手锏”还是“撒手锏”？

《现汉》以“撒手锏”为首选词；《辞海》也很明确，压根没给“杀手锏”出词条，这或许是照顾了现代应用。但既然二书都说“旧小说”，还是回到7部旧小说里，以刊刻时间为序，探个究竟。

一、《说唐全传》

乾隆四十八年（1783）观文书屋本《说唐演义全传》，3次使用“杀手锏”，1次使用“撒手锏”，分别是：

观文书屋刊本《说唐全传》

秦琼一路路把锏法传与罗成，看看传到杀手锏。心中一想：“不要罢，表弟十分勇猛，我若传了他杀手锏，天下只有他没有我了。”（第九回“夺先锋教场比武 犯中原塞北鏖兵”）

公义马头相撞马尾，举戟往叔宝后心便刺，叔宝把枪反在背后，往上一架，扭回身耍的一锏打去，将华公义头都打不见了，跌下马来，这个名为杀手锏。（第二十七回“秦叔宝走马取金堤 程咬金单身探地穴”）

叔宝心中一想，回马便走，殷岳随后赶来。叔宝左手横枪，右手举锏，见殷岳一棒打来，叔宝把枪折在背后一架，噹的一响，架住了狼牙棒，扭回头耍的一锏，把殷岳打下马来。罗成道：“哥哥好撒手锏阿！”（第四十一回“勇罗成力抢状元魁 雄阔海压死千斤闸”）

在该书中，“撒手锏”晚于“杀手锏”出现，但含义完全相同，可知作者或刻工未进行统一，当为“杀手锏”。

有益堂刊本《说岳全传》

二、《说岳全传》

嘉庆六年（1861）福文堂本《说岳》，2次使用“杀手锏”，第一次是第五集第十回（全书第四十八回）回目：

杨景梦授杀手锏 王佐计设金兰宴

第二次是该回正文：

杨景道：“这个是‘杨家枪’，只有‘杀手锏’可以胜得。待我传你，包管降他便了。”

三、《瓦岗寨演义》

同治十三年（1874）刻本《瓦岗寨演义》，使用“撒手锏”1次：

公义举戟往叔宝后心便刺，叔宝把枪反在背后，往上一架，扭回身耍的一锏打去，将公义头都打不见了，撞下马来，这个名为撒手锏。（第八回“咬金三斧取瓦岗 知节单身探地穴”）

需要注意，这段文字几乎全袭《说唐》，但改“杀手锏”为“撒手锏”。

四、《何典》

光绪四年（1878）本《何典》，末回2次使用“杀手锏”：

北新书局版1926年《何典》

后面地里鬼也骑着两头马，拿把杀手锏。

地里鬼也舞起杀手锏，上前助战。

五、《小五义》

光绪十六年（1890）本《小五义》，第一一九回1次使用“撒手锏”：

蒋四爷说：“好了，撒手锏扔出来了。”

六、《续小五义》

该书光绪十八年（1890）本第一回1次使用“撒手锏”：

文光楼刊本《续小五义》

众人一看，全都哈哈大笑说：“倒有一宗撒手锏，没听见说会有撒手棍。”

七、《万年清奇才新传》

笔者所用版本，据孙楷第《中国通俗小说书目》，当刊刻于“光绪十九年至二十二年间”，第十三回使用1次“杀手锏”：

金标扭回身，左手横枪，向上使力隔开刀，右手担出腰中银锏，望发仕头上打来，打得连头都不见了，这叫做秦家杀手锏。（第十三回“朱胡吕兴兵劫驾 崔子相保主勤王”）

以上11段文字中，出现了12次“撒（杀）手锏”，8次为“杀手锏”，4次为“撒手锏”，且前5次使用，均系“杀手锏”。

由此可见，“杀手锏”在“旧小说”中，是更早、更普遍的写法；“撒手锏”，当系后出，由“杀”“撒”音近而出现的形讹。

词义多元化

7部书中的“杀（撒）手锏”，从词义上看，可分三类：

一、近战杀招

《说岳》中，有两段对“杀手锏”的细致描写，一段是杨景、岳飞对战；一段是岳飞、杨再兴对战：

清刊本《说岳全传》

二人大战数合，那杨景拔步败走。那杨景左手持枪，回转身分心便刺。岳爷才把枪招架，杨景右手举锏，叫一声“牢记此法”，把锏在岳爷背上一捺。岳爷一交跌倒。

大战十数合，岳爷佯输败走。杨再兴笑道：“你今日为何不济？”随后赶来。岳爷回转马来，左手持枪便刺。杨再兴忙把枪架住，不提防岳爷右手将银锏在杨再兴背上轻轻这一捺。再兴坐不住鞍鞒，跌下马来。

而前文引自《说唐》《瓦岗寨演义》《万年清奇才新传》的文字，有4处清晰描写了“杀（撒）手锏”的细节，与《说岳》并无二致，甚至文字都是雷同的，可以概括为：

使用者以枪为主武器，佯败，待对方追近后，出其不意，回身用副武器锏锏打敌将取胜。

《汉语大词典》

这是一个枪里夹锏、反败为胜的近战招式，与“回马枪”“拖刀计”等类似，与《现汉》《辞海》“投掷敌手”无干，甚至不可能有“投掷”动作。

所谓“杀（撒）手锏”，就是杀招锏、痛下杀手之锏，目的就是反败为胜、一招制敌。从这个角度看，“杀手锏”应当是原始写法、标准写法。若写成“撒手锏”，失其本义了。

二、投掷招式

从前文所引的《小五义》《续小五义》文字可以看出，两部书的“撒手锏”，完全符合《现汉》《辞海》中“投掷敌手”的释义。

所谓“投掷”，系从“撒手”二字的“松手、脱手”之义衍生而来。与《说唐》第四十一回、《瓦岗寨演义》“撒手锏”（二书中系指近战杀招）意义不同。

另外，《小五义》《续小五义》明显有戏谑、调侃的成份，或为谐音梗之一种？也未可知。

三、兵器名称

《何典》中，作者将杀手锏与大木关刀、戳空枪等兵刃并列，以及上文提及“拿把杀手锏”“舞起杀手锏”云云。均可证明：

该书的杀手锏，是兵器名称。

这就完全不同于《说唐》《说岳》的用法，更是超出了《现汉》《辞海》的释义。

由于笔者所见文献仅止于此，未见更早的应用形态，只能猜测《何典》的用法当是错用或延伸使用。

但无论如何，《何典》的“杀手锏”，是写法、含义不同于《辞海》《现汉》的客观存在，不可忽略。

《新编汉语辞海》

7部“旧小说”中，仅2部符合《现汉》《辞海》中的“投掷招式”义，4部书指近战招式，还有1部书指兵器名称。且《小五义》《续小五义》相对晚出，“杀（撒）手锏”本义当为近战招式，后因形变发生义转。

结论

根据笔者的考证，“杀（撒）手锏”的确出自“旧小说”（主要是清代小说），但《现汉》《辞海》忽略了以下两点：

1.“杀手锏”是比“撒手锏”更早出、更普遍的写法，当为该词的原始形态。

2.“杀（撒）手锏”还有近战杀招和兵器名称两种含义。尤其前者，不但被广泛使用、细致描写，而且大概率是该词的原始含义。

《辞源》第三版

倘若能从这两点出发，对词条予以丰富、补足，当更为准确。

而对使用者来讲，日常应用不必刻意复古，多数情况下还是遵循权威工具书为宜；而在古籍整理或引用文献时，还是整旧如旧，尊重底本风貌为上，若要改动，最好是出注或前言、凡例说明。

附：

在俗文学作品中，有很多词与“杀（撒）手锏”类似，由音近而形变，由形变而义转，如“铁滑车”与“铁华车”、“鱼藏剑”与“鱼肠剑”、“蛇矛”与“射苗枪”、“钩镰枪”与“钩连枪”……虽是“支离破碎”的小节，无关大局，但倘若能逐一关注、整体统筹，或许能有更多发现。

写毕该文，恰听京剧《望儿楼》，高宝贤先生的李渊唱秦琼临潼山救驾事，有“猛然间闪出了穿黄一将，撒手锏打奸王奔走山冈”句。

京剧唱片《望儿楼》

以杨广武艺，何须秦叔宝以生平绝技临敌？可见，该词的应用是多样的，不可拘泥，只要合辙押韵、文从字顺，让情节熠熠生辉，哪怕“将错就错”，也是好的用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