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的尊严永远大于分数

在雷波县秋季教育行政会议上，一部分所带班级考试平均分低于30的教师，被着上正装，在舞台上列队合影，背后大屏幕赫然打出“耻辱”两个大字。

这张合影在网络上传播，起初我以为是假，也希望它是假。后经澎湃新闻求证，却属实。于是迅速发酵，争议、诟病，瞬间霸屏。

期盼办学有一个好的教育教学质量，又特别是在新学年伊始，希望通过反思总结，找出差距，压实责任，迅速提升质量，这份初衷可以理解。

又特别是作为民族地区，渴望教育进步，期盼孩子拥有一个好的出路，这更值得共情。

但狠抓质量，绝不等于可以牺牲教师尊严；压实责任，绝不代表能够公开对教师羞辱。

批评问责有边界，激励倒逼也应当守住人性的底线。把教师推上台，贴上“耻辱”标签拍照留影，这不是教育管理，而是简单粗暴的家长作风；不是推动工作，而是彻头彻尾的官僚主义；不是砥砺奋进，而是以伤害人格尊严换取所谓的激励鞭策。

教育是一件极其复杂的事，一个班级的考试分数，从来不是教师单方面就能够完全决定的。

尤其是地处大山深处的民族地区，生源基础薄弱，家庭教育缺位，父母文化受限，再加之地域条件、成长环境、教师素质、孩子天资禀赋等，种种因素交织在一起，共同影响最后的考试结果。

我多次到民族地区去调研过教育，又特别是这些年我一直关注着乡村教育。不少乡村教师扎根山区讲台，克服山高路远、人烟稀少、生活极度不便、家校沟通异常困难等重重现实问题，任劳任怨，默默坚守，艰辛付出。有的老师拼尽所有努力，倾其全部心血，也未必能够换来满意的分数。

前几年我到美姑县，去培训支教教师，一个来自上海一所大学的退休女教授，怀揣满腔情怀来到这里支教，她告诉我，自己算是尽到了全部责任，也用出了应有的智慧，孩子们懂礼仪了，卫生及学习行为习惯也好多了，但成绩却提升很慢，甚至始终上不去，对于个别孩子，那就更难了。

你想，作为大学教授，要情怀有情怀，要学识有学识，要责任有责任，要方法有方法，尚且如此，对于民族地区那些广大的普通教师呢？

如果像雷波那样，不分情况，不管三七二十一，把班级平均分低于30，就全部算到教师个人头上，公开示众，追责教师，并标注“耻辱”，这样的管理，看似重视质量，实则是治理简单、懒政乱政；看似给足压力，实则违背人性、践踏尊严；看似激励倒逼，实则寒尽人心、挫伤热情。

更何况，用一个冰冷的分数去定义一名教师的全部价值，其本身就是违背教育规律与常识，背离国家所倡导的健康第一、破除唯分数论、坚持健康比分数重要的政策导向。

真正的教育治理，是针对问题，剖析根源，精准研判，对症下药，辨证施策，给予支持，寻求改变。

像这样的教育教学质量不理想，应当单独座谈、及时沟通、帮助复盘。

是教师教学方法不当，我们可以开展教研问诊；是教师业务水平不行，我们可以搭建培训平台，补齐业务短板；是教师敬业精神不够，我们可以通过思想政治工作，转变教师的工作态度；是孩子学习不认真、不专心，我们可以在家校共育上着力，争取家庭的支持，家长的配合。

而如此公开示众、曝光羞辱，问题永远不但得不到解决，而且只会制造伤害与恐惧，委屈与无奈。

你怎样对待教育，老师就怎样对待讲台；你怎样对待老师，老师就怎样对待孩子。

当一名教师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公开羞辱，在聚光灯下被蒙耻，他们何以再有颜面站上讲台？何以理直气壮地管教孩子？何以宽容温情对待每一个学生？何以不效仿管理者简单粗暴的方式，变本加厉地去苛责、去施压、去对待坐在教室里那一个个灵动鲜活、需要耐心滋养的少年？

更值得担心的是，教师的心态，直接决定教育的生态。当治理变成简单的人格羞辱，很容易催生极端的扭曲教育行为。

为了下一次不站上“耻辱台”，这些台上的教师完全可能会被逼上疯狂刷题、疯狂考试、疯狂排队的状态，把自己和孩子一起捆绑在应试教育的战车上，疯狂冲刺、疯狂拼杀、疯狂拼分，乌烟瘴气、血肉横飞。

那些此时此刻没有上台，没有遭到羞辱的老师，那更会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诚惶诚恐，生怕稍有马虎和疏忽而掉下队来，同样遭受如此厄运，享受如此“待遇”。

他们会不用扬鞭，而不得不加大应试力度，不惜一切代价，包括死记硬背、死整蛮缠、拼死拼活，以求保住分数。

最终呢？将以牺牲孩子的兴趣与天性、好奇心与想象力，又特别是孩子的身心健康为沉重的代价。

教育需要严管，但严管必须有温度、有尺度、有法度；教育需要问责，但问责一定不可以突破人性、消解人本、失去人文；教育需要惩戒，但惩戒绝对不能够践踏人格、伤害尊严、破坏情怀。

我在想，这些示众的教师中，或许的确有不爱岗、不敬业、懈怠工作的，影响了孩子的成绩提升，在总结考核中，我们可以督促整改，可以诫勉谈话，可以批评检讨，还可以调整岗位，但绝不可以采取如此之滥策。

要明白，制度的鞭子应当落在是否履职尽责上，而不是抽打在人的人格与尊严之上。

要懂得，教育的底色是尊重，教育的使命是唤醒，教育的逻辑起点是人。

要知道，真正的教育之耻，不是分数暂时落后，而是抛弃教育常识，违背人性，失去人本，丢掉人文温度。

要清楚，靠羞辱换来的分数，是怪戾的分数；靠伤害换来的质量，是没有持续性的质量。

屏幕上那刺眼的“耻辱”二字，有可能褪去，但带给我们的警醒，却是始终常鸣。

愿所有教育管理者都能走出唯分数的狭隘执念，摒弃简单粗暴的治理方式，多深入一线、多走进课堂、多贴近教师，尽可能读懂乡村教育的不易，看见基层教师的付出。

不用羞辱治教育，不用伤害抓质量，善待每一位坚守的老师，方能善待千千万万正在成长中的孩子，亦方能善待教育，让教育真正有温度、有力量、有未来、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