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5月14日,上海一处寓所内,丁玲、潘梓年和冯达先后面对闯入者。门被推开时,丁玲没有立刻惊慌,她的目光越过几个陌生人,停在了冯达身上。冯达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后低下头,仿佛彼此从未相识。
这个细节,后来成了丁玲判断冯达是否出卖自己的重要依据。多年以后,冯达面对来自大陆的访问者,只说了一句:“我是对不起冰之的。”他没有解释“对不起”究竟指什么,却把一段尘封半个多世纪的关系,重新推到了人们面前。
丁玲的字是“冰之”。在认识冯达之前,她刚经历人生重创。1931年,胡也频在上海被捕,随后遭到杀害。丁玲当时还不到27岁,既要承受丧偶之痛,又要独自面对白色恐怖和生活压力。
她曾想投奔冯雪峰,但冯雪峰已有妻室和女儿,这条路自然走不通。丁玲在文字中写过,自己需要一个爱人,需要一个像胡也频那样的人。那不是轻率的选择,而是一个年轻寡妇在巨大打击中,对陪伴和依靠的本能渴望。
冯达起初并不符合她心中的形象。他没有显赫身份,也不善于表达感情,长期埋头工作。早年,他在上海城隍庙附近的照相馆任职,因英语不错,结识了美国记者史沫特莱,后来成为她的秘书和翻译。
史沫特莱采访丁玲时,冯达曾在旁协助。两人由此相识,接触渐多,关系也慢慢发生变化。1932年3月,丁玲加入中国共产党。此后,这处普通住所不再只是夫妻生活的地方,也承担了地下联络和掩护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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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险并不是突然降临的。1933年5月13日晚,冯达回家很晚,告诉丁玲,自己去找《真话报》的两名通讯员时,察觉有人盯梢。他一路换车,试图甩掉尾随者,回到住处时仍觉得不安。
第二天上午,两人商定中午前必须返回。如果其中一人没有回来,另一人就立即撤离,并设法通知组织。丁玲去正风学院参加文艺小组会议,冯达则表示要去查看那两名通讯员的情况。
丁玲上午11点半回到家,冯达却没有出现。她已经察觉事情不对,收拾物品准备离开。就在这时,潘梓年来到寓所。丁玲把情况告诉他,潘梓年却拿起报纸坐了下来,似乎还没有意识到危险已经逼近。
楼梯上传来杂乱脚步,房门很快被撞开。几名陌生人闯入,其中有人后来被指认为叛变人员。丁玲和潘梓年都没有说话,冯达也没有上前相认。关于这次事件的具体经过,后来存在不同回忆和说法,但丁玲从那一刻起,已经认定冯达与被捕脱不了关系。
被关押期间,冯达曾告诉丁玲,自己要为国民党方面担任翻译。两人的关系至此彻底破裂。丁玲获释后,冯达的名字很少再出现在她公开叙述中,而“叛徒”二字,却在相关人员之间流传开来。
抗战时期,丁玲和冯达的女儿蒋祖慧在晋察冀解放区生活。她曾听到别人议论父亲,便问母亲:“我爸爸是谁?”丁玲回答得很冷:“你问这个干什么?他死了。”这句话表面决绝,背后却是多年不愿触碰的伤口。
蒋祖慧直到1975年才从母亲口中知道完整经过。那年,丁玲从秦城监狱出狱,中央鉴于她年事已高,不再安排具体工作,后来安置在山西长治。母女夜谈时,丁玲才把与冯达的婚姻、被捕以及决裂的往事告诉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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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蒋祖慧终于和身在海外的冯达取得联系。此时丁玲已经于1986年去世,冯达也已再婚,并在台湾从事国际关系研究。恢复通信后,他在信中常常提到“冰之”,既有思念,也有敬重,更夹杂着无法消除的愧疚。
有人问起丁玲时,冯达没有为自己辩解,只重复那句话:“我是对不起冰之的。”遗憾的是,他始终没有把事情的细节写下来。是出于恐惧、悔恨,还是另有难言之隐,后人难以凭一句话作出定论。
1990年8月24日凌晨,冯达去世,骨灰按照他的意愿撒入大海。他生前曾写信说,希望有一天能到丁玲墓前献花,却始终没有实现。1991年,冯达的遗孀郑慧应蒋祖慧一家邀请来到北京,在八宝山丁玲骨灰安放处献上鲜花。直到此时,这段始于上海、断于囹圄的婚姻,才留下一个迟到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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