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文海寻珠
第一章 砚上裂纹
暮秋山风卷着枯叶,拍在道观斑驳的木窗之上。
李砚卿指尖摩挲一方古砚。砚台黝黑沉实,是父亲留给他的遗物,砚池边缘一道浅浅裂纹,如同岁月烙下的伤疤。
“器物有瑕,尚可磨用;人心有瑕,则万难补救。”
这是父亲生前常对他说的话。这方砚,陪伴父亲整整三十载,弥留那日,老人枯瘦的手掌把砚台推到他面前,气息微弱,话已经说不完整,只死死攥住他的手腕,浑浊的眼睛牢牢望着自己。未等再多叮嘱,手便垂落下去。
父亲亡故之后,李砚卿守灵百日,夜夜对着这方裂砚独坐。他守着孝道,也守着心里不肯熄灭的念想——他总放不下,父亲离世太过仓促,其中似乎藏着蹊跷。
民间传言,镜影之术可造影傀,勾取亡人残魂,复刻逝者音容,形同死而复生。此术邪异,却成了李砚卿心底隐秘的诱惑。他明知是旁门左道,可思念啃噬心肺,无数个深夜,他都隐隐生出奢望,倘若当真能够再见父亲一面,哪怕只是幻影也好。
便是这份念想,后来几乎将他拖入深渊。
安平府匪患作乱,劫掠乡里,与朝中官员暗通款曲。官府数次围剿皆无功而返。李砚卿受玄尘道人邀约,一同奔赴安平剿匪。刀兵厮杀,阵法斗法,一番血战之后匪首自尽。众人搜查匪巢遗物,于密室木匣之中翻出一叠书信,墨迹落款隐秘,笔迹暗合京城王冉府中的文书,一条牵连着朝堂奸佞的线索就此浮出水面。
返程归山,变故陡生。
破旧的山舍之内,油灯摇曳,他看见父亲端坐案前。
衣着样貌,眉眼神态,与生前别无二致。
李砚卿浑身僵在原地,血液几乎凝固。
那人抬眼,朝他看来,脸上浮起熟悉的笑容。
最初那一瞬间,狂喜席卷全身。朝思暮想的亲人就在眼前,离别之苦仿佛顷刻间烟消云散。可狂喜仅仅持续片刻,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父亲思索事情,习惯用指节轻轻叩击桌沿,节奏不疾不徐;每一次吃饭,必先将筷子在碗沿对齐摆正,方才动箸。眼前这人,言谈模样样样逼真,却始终没有做出这两个刻入骨血的习惯。
“在外行事,注意安全。”“父亲”开口叮嘱。
就是这一句话,如冰水浇灭李砚卿心中残存的幻想。
真正的父亲,素来性情刚直,从来不会温软说出“注意安全”。每逢他远行闯荡,老人永远皱着眉头,厉声告诫:“别莽撞。”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巨大的恶心感涌上来,不是惧怕邪祟的戾气,而是羞耻。他羞耻于自己,竟然如此渴望拥抱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宁愿自欺欺人,沉溺这份借来的温情。眼前的不过一具由法术捏造的影傀,模仿着父亲的皮囊,模仿着记忆里的言语,却复刻不了数十年岁月沉淀下来的习惯与本心。
“你不是家父。”李砚卿缓缓后撤一步,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
影傀脸上的笑意缓缓淡去,不再伪装,身形泛起如水波一般的虚影。幕后之人终于现身,阴先生自阴影之中缓步走出,面色平淡,不见狰狞。
“镜影之术,以古镜为媒,凝残魂造影傀,仿活人形神。我耗费心力,替你唤回故人,你却不肯接纳。”阴先生语气平静,并无暴怒。
“你要什么?”李砚卿握紧腰间长剑。
阴先生抬眸,望向虚空中若隐若现的青铜古镜轮廓,眼底只有一团滚烫的执念:“我不求金银,不求权势。我只是想知道,镜殿的另一边是什么。”
没有滔天的野心,不是为祸世间的嗜杀。作恶的根源,仅仅是一份挣脱不掉的求知执念。
这时,玄尘道人踏破院门,道袍被晚风拂动。他挡在李砚卿身前,手中拂尘微微震颤。
“镜影之术与影傀,本是同源邪法。古镜引渡残魂,影傀模拟肉身,可幻影终究只是幻影,记忆皮毛可以伪造,骨肉亲情绝不能复制。”玄尘的声音带着几分沧桑悲凉,“多年前,贫道也有一位兄长,遭邪术所害。彼时我孤身一人,无人相助,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余生只剩悔憾。”
一句话,道尽他出手相助的缘由。他斩邪除祟,不只是替天行道,亦是和自己过往的遗憾对峙。
青铜古镜悬浮半空,镜面流转幽幽冷光。阴先生大笑一声,催动术法。影傀崩散之际,一缕极其微弱、真正属于父亲的残魂,竟从古镜缝隙之中挣脱出来。
那一缕残魂稀薄得几乎要随风消散,没有磅礴力量,也无法言语。
残魂虚影走上前来,伸出虚幻透明的手掌,轻轻抚过李砚卿的头顶。
一如年少之时,他读书取得佳绩,父亲含笑抚摸他头顶的模样。
没有痛哭,没有呐喊。千言万语,尽数藏于这一个旧习惯之中。
李砚卿双膝重重跪倒在冰冷泥地。
山风呼啸,枯叶盘旋飞舞。他没有号啕大哭,就那样静静跪在那里,跪了很久很久。
残魂的光泽一点点黯淡,即将彻底归于虚无。恍惚之间,他仿佛又听见父亲心底的告诫:器物有瑕,尚可磨用;人心有瑕,则万难补救。
砚台的裂纹,映着古镜最后的微光。幻影虚妄,真情不灭。
大战落幕,古镜碎裂,阴先生被法术重创擒下。玄尘道人望着远方层叠山峦,眼神悠远。
“俗世之事已了,我要去找一个人。”话音落下,道人转身,孤身消失于山林暮色,留下一个遥遥无期的悬念。
一月光阴匆匆而过。
京城朝堂之上,证据确凿。安平匪巢搜出的书信,串联起一桩桩阴谋。王冉身居高位,勾结方术妖人,祸乱地方,构陷朝臣,罪证累累,押赴公堂受审。
公堂之上,王冉再无往日高官的倨傲体面。昔日权倾朝野,此刻面对如山铁证,百般狡辩之后,终是无力回天。
牢狱之中,阴先生神色漠然,依旧念着镜殿彼岸的谜题,执念至死未解。
奸人伏法,尘埃落定。
李砚卿回到空落落的山舍。案头,那方带裂纹的旧砚静静摆放。
窗外秋阳穿透枝叶,落于砚台裂痕之上,折射出细碎柔和的光。
他伸手,轻轻摩挲那道裂痕。
器物有瑕,尚可磨用;人心有瑕,则万难补救。
有些离别不能改写,有些死亡无法归来。幻影纵然万般逼真,终究抵不过真实记忆里,一句严厉的“别莽撞”。
他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但足够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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