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搬来第三天,大伯子黄梓豪也跟着住进了我家。
进门就占了我家主卧的卫生间,鞋也不脱,踩得地板上全是泥印子。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刚炒好的菜,听见婆婆在客厅跟黄瀚海说话:“这房子早晚是咱家的,你哥住几天怎么了。”
黄瀚海回了句:“妈,您别这么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端着菜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那只碗烫得掌心通红,我却没有放下。
我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忽然想起我爸。他走之前的那天下午,一直坐在公证处门口的台阶上,没说话,就抽了一下午的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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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的饭桌,就我一个外人似的。
婆婆梁秀芬坐在主位上,黄瀚海挨着她坐,黄梓豪霸占了整个桌子的一角。他吃饭的样子很凶,筷子在盘子里扒拉来扒拉去,专挑肉往嘴里扒拉。
我给他五岁的小儿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孩子嘴一撇,扔在地上。
婆婆连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嚼着一块瘦肉说:“小孩子不爱吃就不吃呗,你硬塞什么。”
我刚想说话,黄瀚海在桌下踢了我一脚。
我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扒饭,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没抬头。
那顿饭我吃了半碗就搁了筷子。
锅里还煨着汤,我去厨房关火,听见婆婆在客厅压着嗓门说:“你看看你娶的这媳妇,吃饭跟猫似的,做那么点菜,喂猫呢?”
黄瀚海没有答话。
我站在厨房里,水龙头还在滴水,吧嗒,吧嗒,敲在瓷砖上,像什么东西裂开了。
那天夜里,黄瀚海过来搂我肩膀,说:“妈就那样,说话直,没什么坏心眼。你别跟她计较。”
我背对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没吭声。
隔了一会儿,我说:“黄瀚海,你妈来,你哥来,你跟我商量一声行吗?这房子是我爸拼了半条命给我的首付。”
他翻了个身:“房子不也是我的吗?婚后咱俩一起还的贷款。你就别分那么清了。”
我把被子一扯,裹住自己,没再接话。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
推开房门的时候愣了,客厅的茶几上堆了一地的橘子皮、瓜子壳,沙发扶手上一件大伯子的外套搭着,烟灰缸里插着五六个烟头,歪歪扭扭的。
厨房水槽里泡着一整锅没洗的碗。婆婆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看见我出来,问了一句:“今天不上班?”
我说:“嗯,调休。”
她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随口丢进垃圾桶:“那正好,中午你多炒几个菜,你大哥爱吃辣。”
我站在清晨的厨房里,看着水槽里浮着油花的锅碗,没动。心里翻来覆去的,就一句话。
这日子,好像从很早就开始不对劲了。
可我那时候还没想明白。
我爸把钥匙交到我手上那天,站在楼下抬头看着这套房子的窗户,说了一句:“可欣,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有个自己的窝,心里就不慌。”
我那时候还笑他,说爸你想太多了。
现在想想,我爸大概早就替我想到这一天了。
02
大伯子住进来的第五天,家里那台旧电视忽然坏了。
晚饭后婆婆坐在沙发上,非说是我爸留下的那台电视,太旧了,才看了几年就坏。
我忍不住说了一句:“妈,那电视是我爸旧房搬过来的,用了十多年了,一直没坏过。”
婆婆把手里的毛巾往茶几上一拍:“那你意思是我来把你家电视弄坏了呗?”
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没等我说完就站了起来,嗓门一下子拔高:“我在这伺候你们一家,饭我做,地我扫,孩子我帮着带,到了连电视坏了都要赖我头上。老黄家就是这么待长辈的?”
她越说越激动,手往桌上一扫。那只青瓷花瓶,我爸在旧货市场淘的,说放在婚房里添点“活气”的花瓶,从桌沿滑下去,啪地一声砸在地上。
碎片溅了一地。
地板上那簇青色的碎瓷片,在灯底下反着光,扎眼得很。
我愣愣地看着那些碎片,脑子里嗡嗡响。
婆婆低头看了一眼,补了一句:“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明儿让你大哥给你买一个。”
我没答话,蹲下来收拾。
手指尖碰到一片碎瓷,还没来得及缩手,一道口子就裂开了。
血珠渗出来,沿着指尖滴在碎瓷的横截面上,洇成一小片暗红。
黄瀚海从卧室里赶出来,看见地上的碎片和我手上的血,转头对婆婆说:“妈,您少说两句。”
婆婆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黄瀚海蹲下来拉我的手腕:“我看看,破了多深?”
我抽回手,没让他碰。自己去了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冲那道口子。水凉得刺骨,血冲开了又冒出来,顺着水流往下淌。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那一晚,我做了个梦。
梦到我爸还活着,坐在老屋的门槛上。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手里捏着本旧存折,翻来翻去地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笑了笑,把存折递过来。
“可欣,爹这辈子没本事,只能帮你到这儿了。这房子,是爹拼了老命给你留的底。”
我伸手去接,存折哗地一下散了,变成一片一片的白纸,漫天飞。
我一下惊醒了。
黑漆漆的卧室里,黄瀚海背对着我,睡得正沉。月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在地上割出长长的一道白痕。
我蜷着身体躺了很久,眼泪顺着脸颊滑进枕头里,凉凉的,一小片。
第二天一早,我打开衣柜最下面的那层抽屉,翻出那件旧毛衣。
毛衣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边角已经被压出了深深的折痕,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
我没打开它,就用手掌轻轻按了按,发烫似的。
然后我把它放回去,又把毛衣重新叠好,整整齐齐地压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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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大伯子在我们家住的第二个星期,我第一次觉得不对劲。
那天晚上我起夜,路过客厅,看见阳台上亮着一点红光。
阳台门没关严,露一条缝。我这才看清,黄梓豪背对着门,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手机,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你再宽限几天……我这阵子就能弄到钱……你相信我,不会赖账的。”
他顿了顿,声音带了点哀求的意味:“我跟我妈说了,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你就给我五天,就五天。”
我听不懂对方说了什么,只听见黄梓豪忽然急了,声音一下子高起来:“你别来我家!我弟媳妇上班的地方都知道,你要是敢去闹,我跟你没完!”
他说完这句话,阳台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他把电话挂了,蹲在原地没动。
我站在那扇门后面,心跳得咚咚响,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黄梓豪站起来,转身往屋里走。我赶紧退回卧室,轻手轻脚地掩上门。
黄瀚海翻了个身,迷糊着问了一句:“干吗呢?”
我说:“起来喝口水。”
他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我坐在床边,愣了好一会儿。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纱落进来,地板上印着防盗窗的影子,一格一格的。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我特意看了一眼黄梓豪。
他低头吃面,眼睛底下乌青一片。
左手腕上戴着一块旧表,表带内侧不知道印着什么,被他转了个方向,刚好遮住了。
我收回目光,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把这事跟黄瀚海提了。他正在电脑前敲代码,听我说完,半天没有吱声。
好一会儿,他说:“哥那人你要说有本事,我信。要说欠钱了,他也有过那毛病。”
我说:“那他到底欠了多少?”
黄瀚海说:“不太清楚。他以前跟人合伙开过一阵子餐馆,赔了。”
“那这次呢?”
黄瀚海停了敲键盘的手指:“他上次跟我说,最近在谈一个大项目,跟朋友合伙搞厂子。要是成了,一年就能回本。”
我看着他的侧脸,声音尽量平静:“他要是真能赚钱,为什么还要住我们家?”
黄瀚海有点不耐烦了:“那是我亲哥,他住几天怎么了。你别疑神疑鬼的行不行。”
我没再往下说。
可我心里那根弦,已经越绷越紧了。
04
黄梓豪那个“大项目”,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正式摊开的。
那天吃过午饭,婆婆把碗一推,说:“都不许走,有事商量。”
我以为是商量孩子上学的事,就抱着水杯坐到了沙发上。没想到婆婆清了清嗓子,直接开了个家庭会议。
“梓豪在外头跟人合伙搞了个厂子,眼看就要签合同了,启动资金差一块。这机会难得,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差点没撑住。
“妈,您意思是?”
“你跟瀚海现在这房子不小,卖掉,换个小点的住,剩下的钱拿去给你哥周转。等他厂子起来了,翻倍还你们。”
她说完,全场安静了一瞬。
我胸口像被什么压住了一样,喘不过气来。我看向黄瀚海。他坐在沙发另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的扶手套,嘴张了张,又合上。
婆婆看了他一眼:“瀚海,你哥的事,你帮不帮?”
黄瀚海喉结动了动,在我几乎哀求的目光里低下了头。
“妈说得对……大哥不容易,我们做弟弟的,能帮就帮一把。”
他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口上。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水杯微微发抖,水面上漾出一圈又一圈的细纹。我想说话,可喉咙发紧,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婆婆满意地笑了一下:“行,那明儿就联系中介。”
我坐在那,脑子像被人搅成一锅粥。
我想说,这是我爸用命换来的房子。
我想说,我为了还房贷,三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
我想说,我连孩子都没敢要,就为了给他家存钱。
可这些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我站起来,借口要喝药,进了卧室。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的手按住衣柜那个暗层,指节发白。
我犹豫了。
那张纸,一旦拿出来,我和黄瀚海的关系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可如果我不拿出来,这个家,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那晚我熬到很晚都没睡。黄瀚海躺在我旁边,呼吸声时深时浅,我知道他也没睡着。
谁都没说话。
窗外下了一夜的雨,淅淅沥沥的,打得窗外的铁皮雨棚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往屋顶上一把一把地泼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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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天上午,中介就上门了。
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衬衫,夹着个真皮文件夹,进门先四处扫了一圈。
“房子保养得不错,户型也方正,现在市场价在两百万上下。”他笑着看向我,“姐,你们打算挂牌多少?”
我没搭话,回头看婆婆。婆婆已经把鞋都换好了,声音响亮:“挂牌就挂两百万,少一分也不卖。”
中介连声说好,掏出卷尺准备量尺寸。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个白衬衫到处走,量完客厅量卧室,量完主卧还要量储物间。
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拨了一下,一下子清醒过来。
我走进卧室,拉开那个暗格。手伸进去,指尖碰到牛皮纸袋的边缘。我顿了顿,把它抽出来,抱在怀里,深吸了口气。
外面婆婆正在跟中介比划:“这墙这面以后得重新刷……”中介点头哈腰,黄瀚海站在一旁,沉默着没看我一眼。
我走到客厅,把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
“先别量了。”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中介转过身,看见我站在那,手里的文件夹一僵。黄瀚海抬头看我,脸上有些意外。婆婆皱起眉头:“你干吗?”
我没有回答她。我拉开牛皮纸袋的口子,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那张纸已经微微泛黄,边角压了深深的折痕。我把它展开,轻轻推到了茶几中央。
“这房子,你们卖不了。”
婆婆一愣,快步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瞬间白了。
“婚前财产公证书”几个字,端端正正地印在最上面。
下面是公证处的红印章,鲜红鲜红的,像一颗血珠子。
客厅里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中介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都没人弯腰去捡。
黄瀚海的脸,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先是僵住,接着又变青了。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你……你什么意思?我们结婚这三年,贷款都是我在还……”
“贷款是你还的,首付是爸出的。”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平静,“婚前他带我去公证处做的登记,产权归我个人。”
我顿了顿,补了一句:“他要我过得好,也怕我过得不好。”
屋里安静了很久。
婆婆的声音像铁丝刮过金属:“你这个赔钱货,你……你防着谁呢?”
我没看她,只是看着黄瀚海。他站在那儿,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木头,一动不动。
我看着他,一个字也没再说。
06
那天晚上,黄瀚海没有回房间,睡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我坐在卧室的床沿上,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
手里捏着那张公证书,边角已经被我摩挲得有些起毛了。上面的字我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个字都带着我爸的气息。
他当年带我去公证处的时候,我刚跟黄瀚海领完证第二天。
他坐在公证处的长椅上,搓着手,一直没说话。
等手续办完出来,他才拍了拍我的肩膀:“可欣,爹不是不信瀚海,是不信那个家。你记住,这是爹给你的底线,用不上最好,真到了那一步,别怕。”
我当时还嫌他多事,说爸你想多了。
没想到,真到了这一步。
凌晨一点多,我听见客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我走到门边,从门缝里看见黄瀚海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
他哭得很克制,一点声音也没漏出来,就是肩膀不停地抖。茶几上放着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像一坨冰凉的蓝光,照着他的脸。
我心里有个地方,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但很快,那种疼就被一股更大的凉意盖了过去。
我只站着,没动。
第二天一早,婆婆就开始了电话轰炸。
我接了两个,一个是大姑子,一个是老家隔壁的陈婶。
电话里头都在说“你是晚辈,不能这么没良心”之类的话。
我听完,没说反驳的话,只把电话挂了。
黄瀚海从沙发上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去单位住两天。”
我说:“随你。”
他拎着外套出了门。
防盗门在他身后轻轻碰了一下,没撞实,露出一条窄窄的缝。
透过那条缝,我看见他站在楼道里,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很久没有动弹。
我走过去,把门轻轻关上,扣上了锁。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婆婆在次卧里摔门摔得砰砰响,黄梓豪一早出了门,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对面那面墙。墙上还挂着我爸的一张照片,是他六十岁那年拍的,穿着蓝衬衫,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爸,”我说,“你看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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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帮人是在周六上午来的。
我正准备去菜市场买菜,听见门被砸得咚咚响。不是敲门,是用手在拍,还带着粗声粗气的叫喊:“黄梓豪!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没敢动,站在玄关处,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口站了三个男的,领头那个一脸横肉,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后面两个双手抱胸,脚上穿着脏兮兮的球鞋,鞋尖不住地踢着门槛。
我心跳得飞快。退回屋里,反手把安全链扣上,然后拨黄瀚海电话。
电话响了六七声才接。那头背景音嘈杂,黄瀚海哑着嗓子说:“喂?”
“你快回来。”我说,“有人在你哥。”话没说完,门外又是一阵猛拍:“黄梓豪,缩头乌龟!欠钱不还是吧?你出来,咱当场对质!”
黄瀚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忽然说了句:“我马上到,你别开门。”
我放下电话,站在客厅里,后背贴着墙。
婆婆从次卧出来,脸色发白:“外头什么人?”
我没回答她,透过猫眼往外看。
领头的男人正打电话,声音一点都不收敛:“喂!你哥欠我多少钱你知道吗?敢跑?你告诉他,回头我跟他好好聊聊。”
婆婆的手开始抖了。
不到二十分钟,黄瀚海就赶回来了。他满头是汗,白衬衫领子都湿透了,看见我就说:“我哥呢?”
我摇头:“一早就出门了,没回来。”
黄瀚海拧着眉头走到门边,从猫眼看了一眼,回头低声说:“报警吧。”
婆婆一声尖叫:“报警?你哥他会坐牢的!不能报警!”
黄瀚海回过头看了他妈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他沉默了有两三秒,伸出手去,把门打开了。
三个男人一下子挤进来,横着膀子站在客厅中央。领头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茶几上那张公证书上。
“哟,你家还有这玩意儿?婚房?”他哼了一声,“你哥欠了我三百个,说这话什么时候还?”
黄瀚海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
“三百个?”他声音都变了,“他说他在搞厂子,资金周转一下,怎么欠了这么多?”
领头男人撇了撇嘴,把手里那个黑色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摔,袋口散开,露出几张皱巴巴的合同纸。
黄瀚海拿起来看,看了半天,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这根本不是什么投资合同。”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是赌场的借条。哥在里面输了一百多万,利滚利滚到三百万。”
婆婆站在一旁,两腿一软,顺着墙根滑了下去。
08
那天下午,事情像捅破了的马蜂窝一样,一层一层地往外翻。
黄瀚海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摔,冲出门去找黄梓豪。
婆婆瘫在沙发上,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不可能……我儿子不会赌的……他是干大事的人……”
公公黄德元从卧室里走出来,浑浊的眼睛看了看空荡荡的客厅,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的老伴,嘴唇哆嗦了几回,说了一句:“你护了他一辈子,你把他护到监狱里去了。”
婆婆愣了一下,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没有章法,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哭声在客厅里撞来撞去。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远处的高楼。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鼓起来,又落下去。
下午四点多,舅舅赵万财和舅妈曹秀荣赶到了。我打电话给他们,没说怎么回事,只说“家里出了点事,有空过来一趟”。
舅妈一进门,看见屋里那副光景,二话没说,先把我拽到一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你没事?”
我说没事。
她这才松了口气,转头看见黄瀚海正蹲在门口抽烟,走过去就开骂:“你老婆在这跟你住了三年,给你们家当牛做马,你倒好,你妈说卖房子你就点头,你是不是个男人?你老婆肚子里还有没有你一点位置?”
黄瀚海蹲在那,烟头在指缝间烧成一段长长的灰,他没反驳,也没抬头。
舅舅赵万财坐到沙发上,把那张公证书拿起来仔细看了一眼,说:“这个公证有效力的,是婚前财产,明确登记在可欣名下,产权就归她个人。”
婆婆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那是我们老黄的房子……我儿子也掏了钱的……”
舅舅抬眼看她:“房产证上写谁的名字,就是谁的。贷款是你儿子在还,夫妻离婚的话,法院会折算还贷部分的价值。但房本上,可欣是大头,房子的所有权归她。你儿子还的那部分,将来可以主张补偿,不会让你儿子白还。”
婆婆的嘴动了动,没再说出话来。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屋里没有开灯。舅妈坐在我旁边,低声说:“可欣,你要真打算离,舅妈支持你。”
我看着窗外,笑了,心里有点酸:“舅妈,我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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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黄梓豪是在第三天凌晨被找到的。躲在城郊一个废弃的工棚里,浑身是土,手上还有伤。
黄瀚海找到他的时候,他蹲在角落里发抖,看见弟弟来了,第一反应是跑,被黄瀚海一把拽住衣领,按在地上。
黄瀚海蹲下来,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哥,你真的把我们全家都搭进去了。”
黄梓豪的嘴哆嗦着,半天没有挤出一个字。
那两天,冯可欣没有参与这些事。她只做了一件事,去中介那边把挂牌信息撤了。
那天晚上,黄瀚海回来了。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开口时声音沙哑:“房子的事,我会跟妈讲清楚。你的那份,我不会动。”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你的那份呢?”
黄瀚海绷着嘴,没说话。隔了半晌,他说了句:“我会想办法。”
我没有追问。
把水杯放下,起身回卧室,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回头:“瀚海,这房子卖了,我爸留给我的护身符也就没了。你说一句想办法,我就信你一次。”
黄瀚海没有应声。可我听见他把头埋进掌心的那种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第三天,黄梓豪在舅舅赵万财的陪同下,签了债务重组协议。
卖房的钱分了几笔,走专项账户,每一笔都有人监管。
签完字,他蹲在公证处的走廊里,双手捂着脸,一声不吭。
舅舅回来跟我说:“他那笔钱,按现在的利息,得还六七年。”
我没说话。
舅舅又说:“可欣,你考虑好了?房子卖了,你跟他可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我看着窗外,阳光照在楼下一棵老梧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舅舅,房子没了,但我爸留给我的那句话还在。”我说,“他教我要立得住。”
10
房子是在六个星期后成交的。买家是个做建材生意的中年男人,出价合理,手续没拖泥带水。
过户那天,黄瀚海站在不动产登记中心门口,没进去。他说他怕手抖,签不好字。
我从里面出来,看见他蹲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他见我出来,站起来,问:“办好了?”
我说:“办好了。”
他点了点头,目光垂下去,半天没开口。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可欣,对不起。”
我没有立刻回答。两个人就站在那,隔着半米的距离,谁都没挪动。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热气,有点闷。
“瀚海,”我说,“我不需要你道歉。我只是希望你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黄瀚海抬手抹了一下脸,声音哑了:“我知道。”
我们搬进出租屋那天,是个周六。
舅舅和舅妈帮了一整天的忙,旧家具、旧电器,都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
屋子不大,两居室,但收拾得亮亮堂堂的。
晚上,舅妈走之前,把我拉到阳台:“可欣,日子还长。你要是没想好,别勉强自己。”
我说:“舅妈,我想好了。房子卖了,债还了,我跟他的事,从头来过。”
舅妈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只点了点头,走了。
出租屋收拾妥当那天,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慢慢松了下来。
阳台上的晾衣架上,挂着新洗的被套,在晚风里轻轻晃动,隔一会儿送进来一阵肥皂粉的气味,淡淡的。
母亲那条旧毛毯,我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床头。父亲的照片,我也带过来了,摆在客厅电视柜上,擦得干干净净的。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床头的一角。黄瀚海端着一杯豆浆从厨房走出来,放在我手边。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隔了片刻,他低声说了一句:“我今儿去交房租。”
我嗯了一声。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可欣,以后这个家,我们说了算。”
我端起那杯豆浆,喝了一口,温的。
我笑了笑,把杯子放下,看着窗外,天已经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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