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必虎丨南北运河体系与运河书写活化：运河游历图书馆的地方识别与潜在选址

编者按

为系统梳理大运河游历文化研究成果，夯实游历图书馆课题研究基础，现整理收录游历图书馆创始人吴必虎教授于2023年11月14日在浙江嘉兴“2023世界运河古镇合作机制会议”上的主旨演讲。该会议由世界运河历史文化城市合作组织（WCCO）、嘉兴市人民政府、中国太平洋经济合作全国委员会（CNCPEC）联合主办。吴必虎教授以《南北运河体系与运河书写活化——运河游历图书馆的地方识别与潜在选址》为题，跳出传统京杭大运河的狭义认知，从南北运河体系的国家认同价值、中外运河游历书写的史料价值、沿运城市游历图书馆选址路径三大维度，系统阐释大运河线性文化遗产的活化逻辑，明确运河文献归集、文化记忆传承、文旅创新赋能的研究方向，为游历图书馆的馆藏建设、课题研究与运河文化实践提供了重要理论支撑与落地思路。

以下为演讲实录：

尊敬的各位来宾，大家上午好！今天非常荣幸，和大家分享关于运河书写的相关内容，也就是历代中外访客对大运河、运河沿岸城市、城镇及各类景观的真实记录。这些珍贵的文字记录，留存了运河沿线城市的物质生产风貌与人文景观样貌。我们如今所见的嘉兴、扬州等运河城市，早已不同于宋、明时期的原貌，而古人的游记与书写，能帮助我们挖掘城市深藏的历史底蕴与文化特质。网络上流行的“不停挖呀挖”，放在文化领域，本质上就是一场持续的文化挖掘与传承工作。接下来，我将用二十分钟的时间，和大家分享三方面内容。

一、南北运河体系：南北文化交流与国家认同的基础设施

我们如今熟知的运河线路，北起北京，途经济宁、扬州、无锡、苏州、嘉兴，最终抵达杭州、宁波。但历史上的运河版图远比当下所见更为广阔。唐代运河曾流经河南浚县，现存河道也是在自然河流的基础上人工整治开凿而成，古代邗沟、嘉兴周边吴越时期的早期运河河道，皆是如此。中国大运河是一套完整的南北水系体系，连通鄱阳湖、赣江，翻越梅岭接入北江，直达广州，这套庞大的水系体系，是维系古代国家统一的重要根基。

图-基于中国南北河运体系的水基文化线

（黄珊蕙，2022）

其次，千百年来，无数中外人士沿运河游历、沿途记录，留下了海量文字资料。古人、今人、中国人、外国人，都曾以笔墨定格大运河的风光与人文。这些珍贵的游历书写，是我们向当代市民、运河游客传播运河文化的核心素材。目前，我们已系统收集整理了大量运河相关记录，也希望联合各沿运城市，通过专题出版的形式，清晰呈现每一座运河城市的独特价值。

这里需要重点说明，我们探讨的是大运河体系，而非单一的京杭大运河。这套体系包含人工开凿河道、人工整治维护的水系，涵盖北运河、南运河、江淮运河、江南运河，同时联动赣江水系、珠江水系，构筑起全国性的南北沟通脉络，是古代南北文化交流、国家共同体认同形成的核心载体。有美国汉学家研究指出，黄河、长江两大水系，加上贯通南北的大运河体系，是中国始终保持大一统、没有像欧洲那样四分五裂的核心原因。

水系治理从来不是单一区域可以独立完成的工程。从大禹治水开始，大禹导河于积石，地处青藏高原与黄土高原交界、汉藏文化交融的甘肃积石山，一路治理河道至陕晋交界的龙门，最终落脚绍兴大禹陵。即便在夏代考古尚未完全定论的背景下，大禹治水的轨迹，已然勾勒出华夏疆域与文化融合的轮廓。长江同样串联起多元文化，藏羌文化、巴蜀文化、楚文化、江淮文化、吴越文化依江而生、交融共生。而南北运河体系，进一步推动了全域文化融合，塑造了中国多元一体的文化格局。

我们如今熟知的京杭大运河，主要成型于元、明、清三代，但完整的南北运河体系远不止于此。运河自扬州溯长江而上，至九江连通鄱阳湖、赣江，翻越梅岭接入北江直达广州，这条完整线路，也曾被马戛尔尼使团详细记录。水系互通带动人口迁徙与文化流转，客家人的迁徙脉络，便是依托赣江南下，先定居赣州，再分支前往福建、粤地，运河水系深刻重塑了中国的人口分布与文化景观。

诸多学术研究已然证实，大型水利工程与国家认同、国家一体化发展深度绑定。古代王朝都城虽更迭变迁，长安、洛阳、开封、北京轮番成为政治中心，但江浙及南方地区的丝绸、粮食、漕运物资，始终是王朝存续的经济根基，南宋之后尤为关键。黄河夺淮后，原有运河、淮河水系遭到破坏，河床不断抬高。明清两代耗费巨额财税、人力维系漕运体系，在淮安设立漕运总督，扬州依托盐运、漕运成为核心商业重镇，足以印证运河对于国家统一、经济存续、文化交融的核心价值。运河绝非只是小桥流水的江南景致，更是维系国家大一统的核心命脉。

二、运河书写与游历记录：线性文化遗产的形成机制

大运河、长城、长江、黄河、长征廊道，是我国五大线性文化遗产。线性遗产的完整传承，不仅依靠实体遗存，更依靠历代文字书写构筑的集体文化记忆，这也是“地方书写”学科的核心意义。元代海运兴盛，明清厉行海禁，大运河成为全国核心交通命脉，如今我们所见的多数运河古镇、城市风貌，基本定型于明清时期。相较于官方正史，中外游历者的私人纪实书写，视角更鲜活、细节更独特，是运河文化最珍贵的活态史料。

我们在北京昌平打造了游历图书馆，目前馆藏图书6万册，未来将扩容至10万至15万册。同时我们提出全新构想：依托各大线性文化遗产，在沿线核心城市建设主题图书馆。其中，大运河主题游历图书馆，将系统收录大运河历史文献、航运史料、码头商贸记录、沿线城市方志，以及历代中外游历者的运河纪实作品，打造全球最全的运河文化文献馆藏基地。

康熙、乾隆多次南巡，足迹遍布嘉兴等运河沿线城市，留下了大量官方记载与人文记录。 其中，乾隆朝官修《南巡盛典》，系统记录了清代运河治理、沿线政务、城市风貌，是权威的运河官方史料。

海外视角的运河书写，更是填补了本土记录的视角空白。唐代日本僧人圆仁，在《入唐巡礼行记》中详细记载运河风貌，并将大运河的繁荣景象传回日本。元代马可·波罗游历中国，将“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美誉带入欧洲。他的游记极尽描摹元代运河城市的繁华，因文字描述极尽鼎盛，被意大利当地人戏称“百万之家”，意为动辄夸大其词的吹牛者，却也让欧洲第一次真实认知到中国运河文明的鼎盛。

明代朝鲜官员崔溥的经历极具代表性。他因航海遭遇台风失事，漂流至舟山群岛，经明朝官府救助后，沿大运河从杭州一路北上抵达北京。本土民众对运河景致习以为常、鲜有记载，而崔溥以异乡视角，细致记录了明代运河的城市风貌、民生百态，其所著《漂海录》成为研究明代运河的核心海外史料。

明代利玛窦、汤若望等西方传教士，也沿南北运河体系进入中国内陆。利玛窦与徐光启合作引入西方数学、物理知识，绘制首张世界地图，其札记详细记录了从广州、赣江、长江、扬州至北京的运河线路与沿途风貌。汤若望等传教士参与圆明园设计绘制，其行程与记录，同样依托这条南北水运大动脉。

清代马戛尔尼使团访华，未达成外交诉求，最终沿运河水系返程。使团画家威廉亚历山大以写实画笔，完整记录了清代运河沿线的城市建筑、市井生活、漕运风貌。在摄影技术尚未诞生的年代，这批写实画作，成为欧洲客观认知中国运河文明的核心依据，弥补了马可波罗文字记录的争议与不足。此外，布莱恩特所著《运河人家》，也是专门聚焦运河民生的经典外文著作。

图- 13位外国游历家游记中提及城市频次统计

（周晴、李敏，2026）

三、运河游历图书馆：沿运城市的地方识别与具身体验

基于海量的中外运河文献史料，我认为在扬州、嘉兴、宿迁、济宁、淮安等核心运河城市，落地建设运河主题游历图书馆极具价值。这座专题图书馆，既能系统整合收录全球运河研究文献、历代游历记录，也能强化城市在大运河体系中的核心地位，塑造独一无二的城市辨识度与文化“地方感”。

浙江自古有“太湖熟，天下足”的美誉，太湖流域滋养全国粮饷，也孕育了深厚的藏书、刻书文化，宁波天一阁便是典范。运河城市应当传承这份藏书文脉，系统归集、留存、展示运河文化史料，打造专属文化地标。

当下网红图书馆已然成为新型文旅地标，不再局限于阅览功能，更是城市社交、文旅打卡、文化体验的公共空间。运河主题游历图书馆，将依托独特的运河文化内核，成为沿运城市极具差异化的文旅名片，让千年运河文化以全新形态落地传播。

目前，我们的线性遗产主题图书馆建设已初见成效：武夷山计划落地万里茶道主题 游历 图书馆，泉州依托古建院落打造海上丝绸之路主题游历图书馆。未来，我们还将陆续布局大运河、茶马古道、长江、黄河、陆上丝绸之路系列主题图书馆，系统归集各类文化遗产的书写史料。

海量的专属文献史料，还能为人工智能赋能文旅提供独家语料。将历代运河游历记录、人文史料录入大模型，能够打造专属运河文化的智能交互体系，摆脱通用AI的僵化输出，实现运河故事、运河历史、运河风貌的个性化、沉浸式解读。譬如苏东坡一生辗转的游历轨迹，大多依托长江、黄河、大运河及赣江、北江水系，依托专属语料库，可具象化还原名人运河足迹与人文故事，进一步丰富城市文化IP。

我的分享到此结束，谢谢大家！

2023世界运河古镇合作机制会议

（2023年11月14日 ，嘉兴）

作者 | 吴必虎

编辑 | 周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