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的渡船：普达措，一处心泊之地

品名篇佳作，观世间百态，享人文情怀

文/洛桑吉参 图/松吉此姆

总编辑/方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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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时奔赴的那片高原湖山，早就在记忆里沉成一枚深印，总在不经意间漫上心头。那时还没有“普达措”这个统称，在我眼里，这片山水从来都是两半：一半是草甸绵延、秋光鎏金的属都湖，一半是深隐林海、湖心浮岛的碧塔海。

属都湖畔铺着望不到边的软草，水草顺着湖岸层层漾开。一入秋日，漫滩尽染成金，天地都跟着开阔起来。年少时我们总在草甸上奔跑追逐，笑声顺着风，悠悠飘过澄澈的湖面。碧塔海却静卧在原始密林深处，林木环拥，满是幽深安寂。最难忘的是湖心那座孤岛，像大自然遗落水面的一枚玉印。早年不通车路，要到湖边必得策马穿林而过。鸟鸣、溪声、马颈下铃铛的轻响，在林子里交织成一路，是最动人的山野清音。

一旷一幽，两汪碧水，如两块碧玉嵌在香格里拉的高原沃土上。时隔二十余年再回首，两片湖山合而为一，成了中国大陆首个国家公园，也有了共同的名字——普达措。这时才懂，那些鲜活热烈的少年时光，在浩荡岁月里终究轻薄易逝。旁人眼中苍茫辽阔的高原，于我，却是能安放思绪、容心长驻的停泊之地。

山湖名字溯源

东西相望的两汪高原湖，在数十年后有了统一的姓名——普达措。这个名字并非凭空而来，无论是两湖各自的旧称，还是整片园区的定名，背后都藏着数百年的民间记载与本土生活的沿革。

最早见诸文字的，便是分置东西的属都湖与碧塔海。两名皆源自藏语，藏着先民对这片水土最朴素的体察。属都湖藏语原名“属都措”，“属都”意为紧实的酥油——湖畔自古便是香格里拉的天然良牧，水草丰美，牛羊肥壮，奶源充盈，先民便以这方烟火风物为湖命名。碧塔海的藏语意，则取自湖畔连绵软草，如平整舒展的毛毡，恰合湖区清幽温润的气韵。早在清代《中甸厅志》中，便已有两湖的官方记载，方位、水域、周遭地貌皆标注清晰，是如今可考最早的地方志佐证，完整留存着百年前这片山湖的形貌与地名旧俗。

此后数百年，当地人始终将两湖视作两处胜景：一处以旷阔草甸取胜，一处以孤岛林海称幽。“普达措”本是梵藏结合的复合词：“普达”出自古梵文，原指渡水的舟船；“措”在藏语中专指高原湖泊，二字相合，字面意为“如渡船一般的湖”。这个名字最早见于十七世纪建塘地区的风物随笔，只是对这片水域的泛称。长久以来，属都湖与碧塔海各有其名、各成景致，即便在早年的保护开发中，也分属不同的管理区块。

随着滇西北生态保护的推进，这片由高山湖泊、草甸、湿地、原始森林共同构成的完整生态系统，终于被纳入统一视野。规划者将属都湖、碧塔海及周边连片山林划为整体保护区，便沿用了这片土地上流传数百年的古地名“普达措”，作为整片区域的官方定名。地名的更迭，从来不止是文字的变化。属都湖的秋草、碧塔海的孤岛，已静静伫立了千百年。当两片山湖拥有同一个名字，也意味着这片高原生态迎来了全新的守护模式。得天独厚的自然禀赋，让这片土地担起了一份时代使命，也为日后国家公园的建设埋下了伏笔。

公园独特风貌

当地名尘埃落定，这片土地的新时代也缓缓启幕。2005年，全域整合规划正式启动；2007年6月，揭牌仪式在高原群山间举行，中国大陆国家公园建设的最早本土实践，自此启程。这绝非两处风景的简单相加，而是一整套全新的自然保护理念，真正根植进了香格里拉的山山水水。

属都湖与碧塔海，两汪水面相隔十余公里。群山怀抱里，原始针叶林绵延铺展，高山草甸顺着山势起伏，溪流、沼泽与湿地彼此勾连，将整片土地织成一体。两座湖泊，不过是这套宏大高原生态系统露出的两扇窗；真正需要守护的，是这片血脉相连、休戚与共的山水共同体。

在很长的岁月里，两湖各自管护，人们的目光也多停留在湖面的景致上。可高原生态自有其运行的法则：湖泊、草甸、湿地与森林环环相扣，物种迁徙、水源涵养、种群繁衍，全都依赖这片连续贯通的生存空间。若人为将其切割，完整的生态链条便会断裂。这，便是将两片湖区连同中间广袤森林划为一体的根本缘由。

也正是这份完整贯通的山水格局，让这片土地具备了成为国家公园先行者的底气。不同于普通景区以游览体验为先，国家公园的核心使命，是守护一套完整、原生的自然生态系统。这里地处三江并流世界自然遗产的核心地带，是全球生物多样性的关键交汇点；大地演化留下的古冰川遗迹弥足珍贵，境内湿地更达到国际重要湿地标准。目前已记录种子植物2275种，野生脊椎动物超400种，众多高原特有物种在此繁衍生息，同时肩负着区域水源涵养的核心功能。这份独一无二的自然家底，为中国国家公园制度的探索，筑牢了不可替代的生态根基。

除了自然禀赋，这片土地更沉淀着厚重的人文底色。世代居于此地的各族百姓，长久与山林湖水共生，在烟火岁月里养成了敬畏自然、顺应山河的生存智慧。这份人与自然磨合出的相处之道，早已和山野的生命节律融为一体。自然生态与本土人文彼此交织，而非山水与人群两相割裂——这正是普达措最珍贵的特质。

兼具得天独厚的自然本底与源远流长的人文根脉，这颗高原明珠才得以成为国家公园的先行试点。它的价值，远不止于湖光山色的观感，更在于它化作一方试验田，不断摸索着适配中国高原、兼顾生态保护与人文传承的建设路径。这份敢为人先的本土探索，正是它有别于普通风景名胜的特殊意义。

当山川的完整格局被重新看见，普达措便不再只是一处高原胜景。这片土地承载的，是一次扎根本土的保护实践。山河铺展它的全部样貌，静待每一个到访者，读懂它的大美，读懂这份馈赠背后厚重的分量。

高原灵域胜景

香格里拉的群山之间，普达措静静铺展。经过整体规划与保护，这片土地将四时轮转的真实面目，坦然呈现在世人眼前。云影在原野上缓缓移动，那份不加修饰的安宁，最能安放人心。

成片的原始针叶林覆满群山，山林、湖泊与草甸彼此交织，跟着季节的脚步，不断变幻着容颜。

春雪初融，冻土渐苏。针叶林的沟壑里淌出细流，溪涧撞着石块叮咚作响；湖面冰层次第开裂，残冰顺着水波退向岸边，山谷里重新漾开流动的生机。枝头晕开浅浅的新绿，密林深处偶有鸟鸣，打破森林的沉寂。大地缓缓苏醒，静待一场花季的到来。

及至盛夏，连绵群山都浸在针叶林浓重的绿意里。弥里塘草甸与远山相接，铺展成一望无际的青碧。牦牛三三两两散落在原野上，黑褐色的身影缓缓移动，像撒在绿毯上的墨点。湖畔林间的高山杜鹃次第绽放，风过处，花瓣簌簌飘落，浮在湖面，铺在浅滩。

高原杜鹃花瓣含微量神经类物质，湖中特有的重唇鱼吞食之后，神经系统会短暂麻痹，身体失衡翻浮于水面，顺着水流漂向湖岸浅滩——这便是当地有名的“杜鹃醉鱼”。它不是神话传说，是高原独有的生命奇景。麻痹只是暂时的，待药性褪去，鱼群便会恢复活力，重归深水。

一入秋，普达措的色调便一层层晕染开来。群山底色是针叶林厚重的墨绿，山坡上的阔叶林慢慢晕出明黄、赭棕、浅红的色块；湖岸的水草，也从盛夏的浓绿渐次转为浅黄、土黄。墨绿的林、多彩的树、泛黄的草层层叠叠，绘就层次丰饶的普达措秋景，也写尽了生命轮回的从容。林间的鸟兽忙着觅食储粮，为寒冬积蓄能量，悄悄步入蛰伏前的预备。

冬寒降临，高原的冷意笼罩了整座普达措。白雪覆满森林与草甸，湖面凝出细密的冰纹，空气清冽干冷，多数生灵都归于沉寂。旷野里鲜有人声，偶有候鸟掠过雪野上空。茫茫白雪铺展在天地间，冰封的湖面安然沉静，世间的喧嚣都被这片雪原隔在了外面。这份辽阔的寂静，真切地弥漫在普达措的每一寸土地上。

四季轮转之外，这片高原还藏着一条完整而原始的生命链条。每到杜鹃盛放的夏夜，夜色漫过山谷时，黑熊便会从密林深处走到湖滩浅岸。岸边浮着仍在麻醉状态的重唇鱼，黑熊在水边从容觅食，饱餐之后，再退回幽深的林间。人与野生动物各有疆域，互不惊扰。这样的场景如今已不多见，恰恰印证了普达措依旧保存着最原始的生命秩序。

沿着林间栈道缓步而行，才能真正触摸这片土地的温度。不必赶行程，顺着湖岸慢慢走，走进幽深的林间。同一片山水，予人的感受各不相同：有人在此寻得内心平和，有人在此感受生命的蓬勃力量，万千心绪，都能在这里找到安放之处。

而这份独属于普达措的灵秀，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它的美好，离不开年复一年的长久守护。

山水长久相守

看过普达措万般灵秀的山湖盛景便会懂得，这份美好从来不是天生如此。普达措国家公园的建设，为高原大地确立了一套全新的相处模式：既要守住土地原生的生态底色，维系万物赖以生存的栖息家园；也要兼顾世代居于此地的人们，在生态保护与长远发展之间找到平衡点。摒弃简单封闭的保护思路，一代代管护员穿行在林间湖畔，日复一日巡护观测，守好生态的边界，也让世居的百姓得以长久扎根这片高原，在烟火日常里与这片土地共生共存。

守护从来不是单方面的看管，而是人与自然一场双向的奔赴。这片土地滋养着一方生灵，也抚慰着每一个远道而来的旅人；人们长久的珍视与照料，又守住了它原本的模样。生态得以安稳存续，本土的烟火得以延续，访客才有机会踏入这片灵域，感受这里独有的宁静与气质。生态保护、牧区生活、自然游览，在这里找到了彼此兼容的支点。

世间风景万千，真正能安放人心的地方，从来都离不开这样的彼此成全。这片土地给了人心一处栖息的归处，人便以长久的相守，回应这份滋养。

这便是普达措——一处，可以让心停泊的地方。(图片来源:普达措景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