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人老水浒第二批《林冲雪夜上梁山》《石碣村》《两破童贯》等六大精连环画品赏

1955年，朝花美术出版社（人美社前身）开始出版老水浒连环画，耗时八年，打造成一代经典套书，全26册，也就是我们熟悉的55版人美老水浒。

后来人美社多次再版，但因原稿被毁，各版线条粗黑、细节损失，原作风貌只剩十之二三，形同盗版。

著名出版人张雷早就立志要修复再版老水浒，他以55年初代朝花原书做母本，又请专业人士做了细致的修复，去年9月上市了第一批前三册，不妨称之为“雷大水”，我当时实测过，对成书效果很满意。

雷大水第二批六大精

而后张雷静默了大半年，终于在今年8月发布了第二批，共有六本大精，分别是册序4-7的《林冲雪夜上梁山》《杨志卖刀》《智取生辰纲》《石碣村》，还有册序15《高唐州》和25的《两破童贯》。老水浒原稿毁掉后，第一次被注入活力，焕发新生，我们今天来看看这第二批雷大水能带来多少惊喜，它是不是应该出现在我们有限的书架上。

4.《林冲雪夜上梁山》卜孝怀绘画

本回说林冲刺配沧州，奉命看管草料场，但陆谦和富安企图斩草除根，放火烧场（真奢侈），林冲反杀了两个奸贼，冒雪投奔梁山而去。

雷大水按照朝花版，凤凰腾云底纹，配上的是社长萨空了的题字，为了适应今天的左翻本，翻转了初代右翻本书名的位置。

1955年初版（右翻）和1962年二版（左翻）封面

第二批的雷大水封面版式，和去年有所不同。因为今年出版业规则更严了，黑龙江美术出版社几个字就不得不出现在封面上，于是册序就移到了书名同侧。

《林冲》外封面，相较于第一批，出版社名替换了册序位置，册序移动到书名同侧

人美社80版水浒大精的封面印章变化了，《水浒》被归正为《水浒传》，雷大水也是这样处理。

《林冲》内封面，绢面

雷大水一改从前一鸡多吃的套路，只做了一种绢版，总算放过我这种选择综合症了。

老水浒封面原稿没残存下几件，大部分是靠小尺寸旧版书放大修图，所以外封看起来很模糊，而内封绢布的质地弱化了这种模糊的体验。

外封面，画面细节放大后

林冲这一身装束，没有大斗篷，没有红缨枪，没有酒葫芦，提了根哨棒就去梁山了。实际上他是到了梁山下的酒店舒服住了一夜，坐专船上山的，不是当夜就冒雪上山。

内封绢面，画面细节放大后

我很认可雷人这种修图方式，不做矫饰，不请二三流的画家重绘，就老老实实将老书扫描稿放大，宁可让画质模糊，也不做粗暴的修图。

无原稿修复人物画，最难的还是毛发处理，我们拿林冲的几处须发对比，看看效果。

黄纸的是朝花版老书，灰色的是我拍摄的雷大水。我们可以发现，五官、衣纹线都恢复得很好，林冲的毛发经过手工修复后，根根分明，甚至比老版书更为精细了，避免了再版时常见的“阿童木头套”。

但是修复得太细，也难免有生硬之嫌，如果头发中白色间隙过多，会增加林冲的年纪，多了许多白头发。

我们看头发发根，应该线条是由疏到密，这样修得根根粗细均匀，硬邦邦的，称不上完美。

饶是如此，雷大水的整体观感还是很棒的，我认为是远超从前人美的大宣、小黄精、小白精之类，能较好反映出画家的线韵匠心。

看这本书非常舒适，因为文字简洁！我喜欢言简意赅的脚本。林冲在柴进庄园和洪教头比试，就简单一句话即可，不用废话，脚本越简单，越能让我们注意力集中到画面美感中。

老水浒共有六位名家参与绘画，汇集了当时人物画北派宗师徐燕孙，以及他的弟子卜孝怀、任率英、吴光宇，再有陈缘督和他的弟子墨浪。当时除了陈、吴是社外力量支援，其他几位都是人美社专职画家。

他们都是北平出类拔萃的人物画家，在民国时期就已经有了名气，擅画传统工笔重彩，师法宋元，类似院体画，讲究含蓄平远，袅袅古意，这就归为北派。而南派则有很大不同，南派即上海一带人物画风格，中国近代连环画发芽于上海，海派画家更注重西画技法、苏联黑白画法的融入，更讲究块面结构，立体透视，偏写实，主打一个生动形象。

《林冲》是卜孝怀绘画的，卜孝怀（1909一1970）河北人，他凭一己之力画了12本，约1300图！占了全套书的一半，是绝对的灵魂人物。当时社里定了要出水浒，任务来得急重，新书不出来，旧书就不扫不掉，卜孝怀下笔速度快，还能保证质量，于是挑起了大梁。

有的人觉得北派画法失之平淡，有的人反而觉得平淡才是真味，多年来连友们争论不休。

林冲到山神庙避风寒，这个山神酷似财神爷赵公明，缺了个胳膊，两侧判官和小鬼有点惊悚。

卜孝怀早年学唐寅、仇英的画，爱用兰叶描，他的画简约不繁复，舒展自如，古色古香，有清雅平和的韵味。上世纪40年代初，他有幸在故宫工作，每天利用业余时间如饥似渴地临摹故宫藏品唐宋古画，如唐代刘松年的《五学士图》，宋人《折槛图》《宫乐图》《听琴图》，南宋梁楷的《十六应真》长卷等，这几年间卜孝怀的人物画水平大涨。

这里有疑问，为什么林冲的裤腰带这么高，而俩解差是正常腿长。

陆谦被林冲一把揪住衣襟，这时候他的身体忽然变宽，看惯了海派作品的读者就不太习惯了。

5.《杨志卖刀》陈缘督绘画

林冲到达梁山就暂停了，引出杨志来，杨志不肯上梁山，却也在高俅处吃了瘪，盘缠用尽卖宝刀，刺死牛二，发配去大名府，又见虚妄的转机。这本仅83图，前阵子我们刚一起赏析过王弘力版本的，再来看陈缘督先生的表现。

《杨志卖刀》外封

牛二居然会现在很流行的踏空步。杨志还呆呆的，不知危险临近。顺带一提，这套水浒的封面，应该都是各自内页绘者自己搞定，没有额外请画师，反正这些人都是工笔重彩高手，区区封面不在话下。

《杨志卖刀》内封

这套书参照古本小说，绣像先“亮相”，索超的脖子略短。

陈缘督（1902―1967）广东人，师从名家金北楼，曾执教于辅仁大学、北京艺术师范学院、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和徐燕孙平辈论交。1954年他接到人美社的水浒约稿，前后共画了6册，图数占套书的四分之一，贡献仅次于卜孝怀。

陈缘督的水浒多年来在连坛有最高的人气，因为他北派诸画家中最懂透视的，人物不泥古，形象更真实，相较卜孝怀，陈的人物会更紧致矮小，衣纹也更密集些，笔势整体自上而下，均匀劲挺。后来原创画家李明先生就曾效仿过他的风格。

林冲杨志对战这段我更喜欢王弘力的，老水浒就是菜鸡互啄，大量构图都是简单的左右结构。

陈缘督主张“精研古法，博采新知”，师法宋元，又能学习西画，所以更轻松从工笔画转型到连环画。不过他的画也有缺陷，人马比例不对，杨志打索超那段人大马小，头重脚轻，好像两个宝宝骑旋转木马过家家，马尾巴也像狐狸尾巴，搞笑。

陈缘督画的山石都比较干涩，没有植被生机。

杨志这胡子修得好哇，胡子到位了，人物就忽然立体而精致了。

这泼皮牛二头好小，不够霸道凶恶，杨志劈铜钱的力度也小了些，刀锋真有这么锐利？

大名府梁中书的武将，也有头重脚轻的问题。

陈缘督的连环画有名的还有《白蛇传》《高老庄》。

6.《智取生辰纲》吴光宇绘

杨志踏上了押送生辰纲之路，晁盖等人在黄泥岗蹲守，设计用酒掺蒙汗药迷倒杨志一行，得了这趟富贵。

《智取生辰纲》外封面

《智取生辰纲》内封面

这群卖枣子的客人盯住杨志一行喝了白酒，拍手笑道：“倒也，倒也！”。

原本这种密林的工笔彩绘我是最爱的，可是翻印精度注定不行，松树松针都糊成一团，色泽也泛绿。

绘者吴光宇（1908—1970），出生望族，家境优渥，爱好广泛，戏曲、古董、花鸟虫鱼都玩，是个雅客。他也曾经向徐燕孙学习，后加入北京中国画院成为专职画师，据说王叔晖先生也是他介绍引入人美社的。这套水浒中他仅画了这一册《智取生辰纲》。

民国时就有的画法，想到谁了就弄个发光特效，走，找晁大哥去。

刘唐睡得好香，羡慕。

吴光宇的工笔人物画，学习了南宋马夏和明代浙派的纵肆笔法，矫健又流畅，他的配景出色，尤其是黄泥岗这段可少不了密林的刻画，让人置身古松、乱石中。

吴光宇的人物造型有两个显著特色，一个是头部很小，另外就是面目非常狰狞，不露眼白，眉目带有邪神恶煞的气质，如果是络腮胡子就更恐怖了，比如刘唐，我们没看到赤发，倒看到了一个鬼，你看他一口吸血鬼的牙。

刘唐兄弟，该说不说，你这胸有点下垂啊。

插翅鬼雷横，特写了一张，也是“威武”不凡。

公孙胜虎背熊腰，一看就是武德服人的，除了会法术，也很能打。

老都管的表情非常传神，看似好意：“杨制使，您也喝点？”，实际就是客气客气。

鲁智深也是一副鬼脸，吴光宇画的人物脸部太有特色，很容易辨认。

最后报信这图，总有点刘继卣《东郭先生》的影子在。

7.《石碣村》墨浪绘

生辰纲劫案事发，在宋江、雷横等人掩护下，晁盖等人顺利逃跑，官兵追到阮氏三雄的地头——石碣村，不识路径，被烧得大败。

《石碣村》这册大精封面有些说头，我们先来看一下老版本的几种。

1955年《石碣村》朝花初版，以及1958年《石碣村》特种版

1955年初代朝花版《石碣村》火烧捕头何涛等官兵封面，用的是黄色火焰。

1958年，人美社发行过一本24开《石碣村》，仅印1350册，装帧调整了，封面也重绘了，画面从远拉近，更加精细，强化了何涛等人的惊惧表情，火焰也变成了红色。后来《石碣村》获得第一届全国连环画评比三等奖，这特殊的限量版本是否为了评奖而加的？

1962年二版一印/1963年二版多印

1962年，人美社二版一印封面用了黄火。次年多印，用了红火。

黄红黄红，封皮几经变化如此。

如今那个黄火封面原稿没了，红火的疑似还在。

《石碣村》外封面

大精的外封用了红火封面。如果不是原稿，即使拿24开的老版书复刻，也做不到这么清晰吧？照理封面应当是墨浪绘画的，细节满满，何涛的毛毛都轻柔在空中散动，脸庞被炽热的火浪映得通红。

内封对于精度要求低，用了黄火，一个不漏。

雷人曾经出过一本《石碣村》大精，那时候套书还没确定，那本大精是灰度印刷的，而这次是黑白位图模式，还是有所不同。

墨浪（1910-1963），原名王肃达，师从于陈缘督，疑似也学过徐燕孙。建国后加入了人美社，他的连环画并不算多，除了水浒中画了三本《石碣村》《大破连环马》《三败高俅》，著名的还有《牛郎织女》《满江红》，可惜英年早逝，都未能画完，后有其他画家补全。

墨浪从陈缘督，也能融通中西，笔墨功夫也是相当了得，亦能做到古朴细腻，和陈缘督一样长期广受连友欢迎，《石碣村》获奖也能说明一些问题。

墨浪用的铁线描，铁画银钩，笔锋硬朗，下笔爽利有劲，气韵生动。宋江的胡子，好！

宋江飞马去给晁盖通风报信，这幅极好，人物衣帽飞扬，有瞬间的动感，周围配景也漂亮。

“林教头，可千万别火并！”他们一边说，一边拦住了其他好汉。

这幅白胜老婆启门见人，好像在《满江红》中有类似的表现。

15.《高唐州》任率英绘画

为什么册序忽然跳到15了呢？据说因为任率英的版权时间快到了，再续有不确定性，索性雷人就把他的两本先出掉。

这册说两个事情：雷横枷打白秀英，宋江攻打高唐州营救柴进。

《高唐州》外封

封面这是宋江和吴用在山上探看，发现高唐州跑出两个信使，他们就猜到会有两路人马来救援，于是将计就计，假扮救兵把高唐州的高廉骗出来。

《高唐州》内封

任率英的连环画在套书中是最差的，但要论修复效果，他的这两本要比其他分册好。这绣像中的人物呼之欲出，太精巧细致了！

任率英（1911-1989）在工笔重彩领域有很高的声誉，他的《嫦娥奔月》《天女散花》《百岁挂帅》发行量极大，民间口碑好，后来还编写了一本著名的《怎样画刀马人物》。可是他的连环画总是有纸片人的感觉，过于扁平了，动作也僵硬不自然。

雷横轻轻砸一下，白秀英脑袋就碎了，这挥枷动作很有喜感。

李逵打殷天锡，和鲁提辖打镇关西，都是他画的，姿势没啥区别，我还没用力，你就倒下了。

这一册由于修复得好，对他的画风我也逐渐能接受了。

当年改编水浒，不允许有怪力乱神的元素，高唐州一战原本高廉知府的妖法设定是个特色，还有很大一段戴宗、李逵去蓟州请公孙胜的故事，直接砍掉了，变成了乏味的演义套路。

朱仝太激动了，自己的前程都断送在黑旋风手里，其实始作俑者在他身后呢。

这一下算不算撩阴腿。

25.《两破童贯》任率英绘

《两破童贯》初版1962年8月，只印了8.5万册，是套书的“末班车”，没有二版，现在我们有幸可以捧起大精，更好地观察它。

故事很简单，梁山仗着将领多，以十面埋伏计击败枢密使童贯，扬了山寨威风，篇幅仅76图。

这段浪里白条扮演渔翁戏耍敌人的过程，很精彩。

这一幕何其相似，这不是《高唐州》封面么？怎么到了《两破童贯》里。

任率英画刀马人物不赖，固然有花拳绣腿的问题，但是足够工整，也是一种个性吧。

小结

这第二批六本大精就给大家说到这里，本期我们除了徐燕孙，基本见全了套书的绘者们。

50年代，他们都曾屹立于北派画坛巅峰的位置，他们打造的《水浒》画库，不论是古意浓厚的意境、别致粗野的人物，还是早就成为尘埃的街巷风物，都是不可复刻的艺术珍品，值得后人学习揣摩，收藏品鉴。雷人将之修复出来，功莫大焉！功莫大焉！功莫大焉！

惜乎这几位画者，除了任率英和吴光宇，晚景状况均凄凉，不忍说，一言难尽。

如今的我们，生活在最富足的年代，可以从这套复活的画库中，品味前辈的不凡匠心，记得他们，就是最高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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