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的圆桌上,大姨喝了一口白酒,筷子往桌上一放:“晓菲啊,过了年就32了,还没个着落?”我攥着筷子没吱声。
我妈赶紧打圆场:“她工作忙,不急。”没人知道,我上个月刚离了婚。
那本离婚证就压在行李箱最底层。
这几天试了三次想开口,三次都被截住。
我爸看我的眼神越来越重。
那眼神我懂,他在让我忍。
我一忍再忍。
他终于放下筷子,声音不大:“我家晓菲三年前就嫁过人了,上个月刚离的。”顿了一下,“是我亲眼看见她在民政局门口哭的。”满桌人全停了筷子。
整个屋子安静得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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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八,火车晚点了四十分钟。
六个小时的车程,我妈打了三个电话来。
第一通问几点能到,第二通问想吃什么菜,第三通说着说着就拐到正题上:“你大姨家婷婷,跟你一样大,人家都生二胎了。”
我没说话,靠着车窗看外面白花花的田野。
高铁车厢里暖烘烘的,对面坐着个中年男人,手机外放着短视频,笑得前仰后合。
我戴上耳机,把声音调到最大。
可我妈那句“人家都生二胎了”,还是反复在脑子里转。
我31岁了。
放在县城,这个年纪的女人,孩子差不离都该上小学了。
而我呢,包里揣着离婚证回来过年,连说都不敢说一句。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我翻到相册里那张结婚照,三年前拍的。
那时候徐明杰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搂着我的肩膀笑得憨厚。
谁会想到,这个人会变成后来那副模样?
我从包里摸出那本深红色的离婚证,皮质的封面,被我摩挲得有些起毛。
翻开来,登记日期清清楚楚地印着:上月十二号。
我记得那天。
民政局大厅里人来人往,别的窗口都是成双成对来领证的新人,笑容挂在脸上,举着小红本拍照。
只有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等着叫到号,签字,按手印,领证,出门。
出了大门,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蹲下来,好一顿哭。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哭完了抬起头,发现天还是一样的蓝,街上的人还是照常走路。
没人在乎一个大龄女人离了婚。
我巴不得没人在乎,可我又多想有人在乎。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县城火车站不大,出站口挤满了拉客的三轮车和出租车。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鞭炮和炸货混在一起的味道,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干冷干冷的,带着一股熟悉的烟火气。
我拖着行李箱,叫了一辆三轮车。
车斗里垫着厚厚的棉被,帘子被风吹得哗啦响。
路过工农街的时候,我看见路两边的树都挂上了红灯笼,小卖部门口堆满了成箱的加特林和大地红。
六年了,这县城每年过年都一个样,仿佛只有这些红灯笼还证明着日子在往前走。
三轮车在家门口停下。
我付了钱,提着行李箱站在院门外。
铁门刷了新的油漆,深绿色的。
厨房窗户往外冒着白气,带着一股炖肉的香味。
院子里传来我妈的声音,在数落着什么,听不太清楚。
我站了好一会儿,深呼吸了一口,推开那扇虚掩着的铁门。
“爸,妈,我回来了。”
我妈从灶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葱:“哎哟,可算到了!你爸刚才还念叨呢,说这班火车咋又晚点了。”她说着又缩回头去,冲着里面喊,“永平,晓菲到了!”
我爸正在灶台前忙活。
他穿着一件起了毛球的深蓝色毛衣,腰上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攥着锅铲,正往锅里扒拉什么。
听见声音,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
就这俩字。
没问我怎么瘦了,没问怎么这么晚才到家。
他转过去继续翻炒锅里的红烧肉,脊背微微佝偻着。
我妈从灶屋里出来,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好几遍:“瘦了。脸都尖了。城里吃饭是不是不按时?”
“没有,就是最近有点忙。”
“忙忙忙,就知道忙。”我妈嘴上抱怨着,手上却不闲着,把行李箱拖进去,又给我倒了一杯热水塞到手里,“先喝口水,饭马上就好。”
我端着那杯水,站在灶屋门口,看着里面腾腾的热气和他俩忙碌的背影。
那一刻,我差点就想说了。
“爸妈,我离婚了。”可我一开口,喉咙就被堵住似的,只挤出一句:“我今天在火车上吃了碗泡面,肚子还不饿,你们先吃,我去放个行李。”我提着箱子上楼,再没敢回头。
晚上我一个人在房间收拾行李。
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里。
化妆品、充电器、户口本、证件夹。
我把证件夹掏出来,翻到夹层那格。
那本离婚证就夹在里面,和一沓旧收据混在一起。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抽出来,想换个地方藏好。
手一滑,那本深红色的证掉在地板上,“啪嗒”一声,翻开来。
一行字明晃晃地晾在灯下:“离婚登记审查表。”
我脑子嗡了一下,弯腰去捡。
门就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我爸端着一杯热水站在门口。
我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本离婚证,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他低头看了一眼,也没问。
他把那杯水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下了。
一只手在裤兜里摸了一会儿,摸出来一张折成四折的纸。
他把那张纸放在水杯旁边。
没有说一个字。
他出去了,还替我把门轻轻带上了。
我放下手里的离婚证,拿起那张纸。
是一张停车场的停车收据,纸质已经有点发黄发软,折痕很深,一看就是被人反复打开看过很多回的。
我展开来,最下面那一行印着日期:六月十四号。
我的手指一下子麻了。
六月十四号。
那天我在民政局门口待了一整个下午。
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我去停车场取车,把那张收据从车窗扔了出去。
他也在。
他看见我了。
他捡了那张我扔掉的收据,收进口袋里,带回了家,藏了半年多。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去的,也不知道他站在哪个角落看了多久。
我只知道,从六月十四号到腊月二十八,整整196天,他一个字都没提过。
我坐在床边,握着那张收据,坐了很久。
外面厨房里响起锅碗碰撞的声音,电视里在放新闻联播。
我妈在楼下喊:“永平,酱油呢?”我爸哑着嗓子应了一声。
我低头看着那张收据,眼眶又热了。
我把它小心地折好,夹回证件夹最里层。
然后我把那本离婚证也收好了,压在枕头底下,又拿出来,看了一眼,塞回证件夹里。
床头那杯水,一直到放凉了,我也没有喝。
02
第二天傍晚,大姨一家来了。
大姨进门的时候,一阵冷风跟着灌进来。
她穿着件暗红色羽绒服,烫着小卷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两袋水果,进门就笑:“哎呀,冻死了冻死了,今年这天可真够冷的。”她脱下外套,打量了一下客厅,像在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地在沙发上坐下,捏了把瓜子嗑起来。
何婷婷跟在后面。
她穿着件米色毛衣,妆容很淡,整个人看上去有些憔悴。
右手牵着大女儿,左手抱着小儿子,进门时微微弯了下腰:“姨,姨父,过年好。”
我妈赶紧迎上去:“来就来呗,还提什么东西。”她把水果接过来,又招呼两个孩子,“来来来,快坐下,吃糖。”
大姨环视一圈:“晓菲呢?”
我穿戴整齐从楼上下来,叫了一声“大姨”。大姨放下瓜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来来,坐这儿。”
我走过去坐下来。
大姨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从我的头发丝扫到脚面:“晓菲,你这孩子怎么脸色这么不好看?是不是不会保养?我跟你说,女人过了三十,就得舍得给自己花钱,不然等你到了大姨这个岁数,想补都补不回来了。”
我笑了笑:“工作忙,顾不上这些。”
“忙?”大姨嗑了一粒瓜子,“女人家忙什么工作,事业心那么重有什么用?到了年纪就该成个家,找个知冷知热的人过日子比什么都实在。”
我妈端了一盘水果过来,听到这话,在旁边坐下来:“她大姨说得是。这孩子就是心思重,我催了她多少回了,她总说不急不急。”这话题一旦开了头,就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拦不住了。
大姨把瓜子壳往盘子里一扔,兴致勃勃地开始盘点起县城里哪个小伙子还没成家、哪家条件好、哪家长辈好相处。
嘴里的名字报了一长串,有些我压根不认识,有些听都没听说过。
何婷婷把小儿子从怀里放下地,让孩子自己玩去了。
她坐在沙发另一头,没怎么说话,偶尔抬眼看看我,又移开目光。
我注意到她左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在灯下反射出柔和的光,可她的手指看起来有些浮肿,像是许久没有摘下来过。
她没怎么插话,只是低头剥了一个橘子,掰两半,递了一半给她女儿。
“晓菲,”大姨的声音又飘过来,“你表姐跟你同岁吧?人家婷婷现在两口子多好,妹夫做建材生意的,一年挣个几十万。去年又添了个丫头,儿女双全。你说,女人活到她这份上,才算没白活。”
说完,她的目光灼灼地望着我。
我张了张嘴,那句“大姨,我结过婚了,上个月刚离”已经到了嘴边。
还没出声,我爸从厨房走了出来。
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走到我面前,把茶递过来:“喝口水。”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催促,没有暗示,他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像在跟我说:不急。
我接过那杯茶,握着,没有说话。
我爸转身又进了厨房。
大姨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永平这人,闷葫芦一个,闺女的事也不上点心。”我妈赔着笑:“孩子有孩子的想法嘛。”
夜深了,我在房间里没睡着。
楼下传来我妈压抑着的声音:“她大姨说的也不是没道理,你说这丫头到底在想什么?再不找,过两年真就没人要了。”
我爸没说话。我妈又说:“我这心里头慌。你说她在外面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咱们?不然怎么每次问她,她都不敢正眼看我?”
我爸还是没有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他哑哑地说了一句:“她这么大个人了,自己的事自己有分寸。”我妈嘀咕了两句什么,后来没有了声音。
我躺在黑暗中,枕头底下压着那张停车收据。
我翻了个身,伸手摸到那个证件夹,又缩回了手。
窗外有只猫在叫。叫了半天,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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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年二十九一早,我妈把我在被窝里拽了起来:“起来起来,跟我上街买年货去,要是去晚了,肉铺的好肉都让人挑没了。”
我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套了件羽绒服,跟着她出了门。
腊月的镇街,人山人海。
卖春联的、卖糖糕的、卖炒货的,喇叭声、叫卖声、小孩哭闹声混成一团。
我妈熟门熟路地穿过人群,走到肉铺前,跟老板砍了半天价,拍板买了一大块肋排。
又去鱼摊前挑了一条草鱼,要去菜摊买了几把青菜、一捆葱。
我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袋一袋的东西,胳膊勒出一道道红印子。
我妈走两步就要停下来跟熟人打招呼。
每碰上一个熟人,人家问的第一句话基本都是:“这是你家闺女吧?哎呀,多大了?成家了没?”我妈每次都笑着说:“还没呢,不着急。”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拐过街角,又遇上一个矮胖的中年女人。
那女人是以前住隔壁巷子的李婶,一见我就拉住了手:“哟,晓菲回来啦?好久不见,真是越变越漂亮了。有对象没有?”我妈抢在我说之前回答:“还没呢,这孩子工作忙。”李婶眉毛一扬:“咋还没找呢?我娘家侄子跟你家晓菲差不多大,在县里做会计的,条件不错。要不,过两天让两个孩子见见?”
我妈眼睛一亮:“真的?那你回头把他照片发我看看。”
李婶笑得满脸开花:“行行行,我回去就发你。”她说着一拍大腿,“你说现在的小年轻,条件都不差,就是眼光高。我跟你说啊,找对象这事儿,可不能让小孩自己磨磨蹭蹭,磨到最后都是剩下来的。”
“是啊是啊。”我妈陪着笑。
两个人又热络地说了半天闲话,李婶才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拽了拽我妈的袖子:“妈,你怎么又随便应承人家的事?”
“人家好意你还不领情?”我妈脸一板,“先见见面又怎么了?万一合适呢。”我把手里的菜换了个手提,闷着头往前走。
我妈在后面喊:“你走那么快干什么,等等我!”我没回头,脚步越来越快。
街上人挤人,两边挂满红灯笼和对联,到处都是过年的喜庆颜色。
我低着头穿过人群,手里拎着的菜勒得指头发白,胳膊酸得要命。
走到街角一个没人的地方,我终于停下来,把菜放在地上,弯着腰喘气。
我妈跟上来,把菜袋子重新提起来,看了看我的脸色,自己也叹了口气:“你到底是想要干什么?你也老大不小了,妈就你这一个闺女,你要是拖着拖着,到了四十岁,咋办?”她声音低下去,“妈不是逼你,妈是怕。怕我跟你爸老了,剩你一个人,孤零零的。”
我抬起头看她。
冬天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纹路照得分明。
她年轻时也曾是个好看的人,两条辫子乌黑油亮,嫁给父亲那年才22岁。
她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这个家,如今鬓角的白发遮都遮不住了。
我鼻子一酸,那句“妈,我离过婚了”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可就在这时候,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对了,李婶家那个侄子我见过照片,人长得挺精神的,个子也高。你要不去看看?万一成了呢?”她眼巴巴地看着我,恨不得我当场就点头答应。
我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喉咙里梗着一个巨大的东西,上不去下不来。
“回家吧,”我说,“菜都要化了。”
她看着我的背影,在身后喊了一句:“你到底在犟什么呀?”我一步一步往前走,没回头。
晚上回到家,我妈赌气不跟我说话,吃饭的时候只往我爸碗里夹菜。
我爸也闷着头不说话,筷子在碗里扒拉了两下,突然开口:“她的事,让她自己做主。”
我妈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放:“你倒是惯孩子。她这个年纪再挑下去,好的都让人挑走了。”我爸也没接话,又低头喝了两口粥。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去厨房,我爸端着搪瓷缸子进来倒水。
他没看我,声音很轻很轻地说了句:“你想说什么,等过了年,也行。”
我手里那只碗差点滑下去,赶紧攥住了。
“爸。”
“三十晚上的饺子,你妈要包韭菜馅的,你明天帮她一块包。”他说完,端着缸子进了里屋。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只碗,整整站了好几分钟。
04
除夕上午,家里开始忙活起来。
我妈在客厅里擦桌子、搬凳子,把糖果瓜子一样一样往果盘里装。
厨房里炖着鸡,高压锅“嗤嗤”地冒着气,满屋子都是香喷喷的味道。
我在灶屋帮忙择韭菜,择完韭菜又帮忙剥蒜。
剥着剥着,我想起昨夜想了一整夜的那个决定。
今晚一定要说。再不说,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我把蒜皮丢进垃圾桶,擦了擦手,上了楼。
走到父母房门口,正要推门,看见门虚掩着一条缝。
我爸蹲在衣柜前面。
他面前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瓶白酒,红色的盖子,瓶身上拴着一根红色的丝带。
那是前年老同事的儿子结婚时送给他的喜酒,他一直没舍得打开。
前两天我妈问了他好几次:“那酒今年过年开了吧?”他总是说:“再等等。”
现在他蹲在衣柜前,手里拿着一块抹布,认认真真地擦那个酒瓶。
先擦瓶身,再擦瓶颈,连瓶口那个红色的塑料盖都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然后他把那根红丝带重新系了一遍,系了个齐整的蝴蝶结,又端端正正地摆在衣柜正中间。
那瓶酒,是我妈说的“闺女出嫁才开的酒”。
他擦了很长时间。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见我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了一句:“你看这酒,够不够格当今天晚上的主酒?”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够。”
他低头,把抹布叠好,站起身,把那瓶酒轻轻放在桌上。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今晚你妈还炒了好几个菜,凉菜热菜都有。”顿了顿,“你大姨他们一家也会来。”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他没有再说话,但那个眼神里藏着的东西我读懂了。
他在告诉我:不管我今天晚上想说什么,他都接得住。
“爸,”我喊了一声。
他停下脚步,偏过头来。
“没什么。”我说,“我下去帮妈包饺子。”
他点点头,下楼去了。
我站在父母房间门口,看着桌上那瓶系着红丝带的酒,心里又酸又热,像被人灌了一口滚烫的水。
他全都知道。
他还是什么都不问。
中午包饺子的时候,我妈一边擀皮一边跟我说:“你爸今年不知道怎么了,一大早就把那瓶酒翻出来了,擦了一遍又一遍。往年怎么劝都舍不得开。”我说:“今年过年嘛。”我妈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面皮在她手里转了一圈,一只圆滚滚的饺子包好了。
“我今年也不知道怎么了,”她没有看我,声音轻轻的,“总觉得自己老了很多。”她低下头又包了一个饺子。
我手里的擀面杖停了一下,又接着擀起来。
窗外的鞭炮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了。
明天就是新年了。
这个年,我站在一个关隘上,前面是我妈张罗的相亲,后面是我爸对我无声的许诺。
而我自己,夹在中间,已经逃无可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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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天黑透了。
院子里的红灯笼亮起来,光晕映在玻璃窗上,红彤彤的一片。
隔壁家的鞭炮声一阵接一阵,噼里啪啦地响了好半天,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硝烟味。
我妈把那瓶系着红丝带的白酒打开了。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红丝带,拧开瓶盖,把酒倒进分酒器里。
酒液清亮,在灯下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一股浓郁的酒香在屋里散开来。
“好酒。”大姨父吸了吸鼻子,由衷地赞叹了一声。
大姨白了他一眼,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嗯,这肉炖得够火候,比我做的还软烂几分。”她放下筷子,又端起了话头,“这过了年,晓菲就32了,这终身大事可得抓紧了。你说对吧,他姨?”
我妈笑了笑:“可不是嘛,我正跟她说呢,初四上午,李婶家那个侄子要过来一趟,两个人先见个面,聊得好就处着。”她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他李婶发给我的,你看看这小伙子,长得挺精神的。”
大姨接过照片,仔细端详了一阵:“嗯,五官倒是端正。做什么工作的?”我妈说:“在县里一所中学当数学老师。”大姨点了点头,眉毛一挑:“当老师的啊,工作稳定,铁饭碗。可以。”她又看了两眼照片,递给我妈,转头看我:“晓菲,你也别嫌大姨唠叨。你表姐这个年纪的时候,老大都三岁了,你这还没个动静,你说大姨能不急吗?”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菜,一言不发。
我妈把那张照片递到我面前:“你看看,小伙子长得确实不错。”我攥着筷子没接,也没抬头。
屋子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我妈轻轻地把照片放在我碗旁边:“你这孩子,快看看嘛。”她把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央求,“人家明天还等着回话呢。”
我放下筷子。
“妈,我有话想说。”
我妈愣了一下:“什么话?吃了饭再说不行?”
“不行,我怕吃了这顿饭,我就说不出来了。”
满屋子的目光聚集到我身上。
我感觉自己像站在一束惨白的聚光灯下面。
我张了张嘴,那些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说辞,在真要对上我妈那双探究的眼睛时,又碎了个干净。
“我……”
我爸放下筷子。
他放得很轻,可他从来没有在饭桌上第一个放下筷子过。
所有人都朝他看过去。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从大姨脸上扫到我妈脸上,最后定在我脸上。
他看着我,开口了:“我家晓菲,三年前就已经嫁过人了。上个月刚离的。”顿了一下,“是我亲眼看见她在民政局门口哭的。”
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大姨手里夹菜的动作僵住了,一块排骨“啪嗒”掉回盘子里。
我妈的嘴张开了一半,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定在那里。
何婷婷正在给小儿子擦嘴的手颤了一下。
她那大女儿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一样。连窗外的鞭炮声都仿佛在这一刻停了。
过了好几个呼吸的工夫,我妈才像回过魂来一样,声音干涩地开口:“永平,你……你说什么?”我爸又重复了一遍:“晓菲结过婚,三年前在省城领的证,上个月离婚了。”
“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妈的声音都在抖。
“去年六月,”我爸说,“我在民政局门口,远远看了一眼。”他顿了顿,又说,“我没敢走过去。”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
我妈猛地扭头看我:“你嫁了人,都不跟妈说一声?”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哭腔,“你结婚不告诉家里,离婚也不告诉家里,你到底还把不把这个家当你的家?”
大姨终于回过神来。
她放下筷子,脸上那种看热闹的神情遮也遮不住:“哎呀我的天,这么大的事,你们家藏得可真深哪。晓菲,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这么大的事能瞒着家里吗?”她的声音又尖又响,“你知不知道在咱们这儿,离过婚的女人再嫁人有多难?你这不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吗?”
我的手放在桌沿上,手指死死地抠着桌板的边缘,指甲都快断了。
“行了。”
我爸的声音不高,但像一把刀一样插进这场嘈杂的混乱中,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他说:“我闺女瞒着家里,是她不对。但她是我闺女。她嫁了也好,离了也好,我都认。我没觉得丢人,谁也别替我觉得丢人。”
一片死寂。大姨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我爸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晓菲,你有什么话,现在就跟你妈说清楚吧。”
06
灯光白得晃眼。
我坐在那把老旧的木椅子上,全家人都在看着我。
那盏灯泡用了很多年,蒙着一层灰,照得整个屋子的光线黄澄澄的。
我抬起头来,目光从我妈那张挂满泪痕的脸上移开,落在我爸身上。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深红色的离婚证,轻轻放在桌子正中央。“啪”的一声轻响。
“我嫁的那个人叫徐明杰。”我的声音很干,像冬天里的枯树枝,“三年前他在省城追我,对我特别好。我加班到半夜,他就等在楼下。下雨了,他把伞全打在我这边,自己淋湿了半边肩膀。我以为自己遇到了好人。”
我妈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没敢看她,眼睛盯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指,一字一句地往下说:“结婚后,他就变了。一开始是喝酒,喝完回来倒头就睡。后来喝多了就发脾气。再后来,他动手了。”我停了一下。
在黑暗中,那段被人刻意埋葬的日子,如同幽深的井水般缓缓浮了上来,冰冷刺骨。
“第一次打我是结婚后第四个月。那天他喝多了,我不过问了一句‘怎么又这么晚回来’,他一巴掌就把我扇倒在地上。我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他跪在地上求我原谅,哭着说自己不是人。我信了,我觉得他就是喝多了,酒醒了就好了,他还是那个对我好的人。”
整个屋子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后来又打了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打完都发誓,每一次喝醉又再犯。”我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报过三次警。第一次在派出所,警察问他为什么打人,他低着头说喝多了,控制不住。警察教育了他几句就放他走了。第二次,我在医院缝了四针,警察来了,他还是说喝多了。第三次是去年冬天。”我停顿了一下,“那天晚上,他喝到凌晨两点才回来,进门就开始骂。骂我一句比一句难听,我还没还嘴,他就动了手。把我从床上拖到地下,用脚踹,踹断了我的肋骨。”
我妈的哭声一下子冲出来:“你怎么不早说?你怎么不早说呀……”
“我想说,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的声音干裂,“我跟你们说了,你们怎么办?冲到省城去跟他拼命?还是让我忍忍,好歹有个家?”
我爸坐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什么话都没说,但我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攥得关节发白。
“住院住了十二天。出院后我就去法院起诉离婚了,上个月判的。”我吸了一口气,“我没要他一分钱。房子、存款、车子,我都没要。我只想把婚离了。”我停了停,补了一句,“我想活命。”
“我想活着,再见你们一面。”
“够了。”
我爸忽然站起来。
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都听到了。以后谁也别再问晓菲的事。”他看了我妈一眼,“你也别逼她了,让她歇歇。”我妈捂着脸,趴在桌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
他那双手,在我头顶上空迟疑了一瞬,最终只是落在了我的肩头,轻轻按了按。
我坐在那里,脊背弯下去,终于把脸埋进了手心里。一股滚烫的眼泪从指缝间溢出来,我咬着嘴唇,把哭声全部压在了喉咙里。
角落里,何婷婷低着头。
她的两个孩子坐在她身边,大女儿懵懵懂懂地靠在妈妈身上,小儿子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
何婷婷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衣角。
她一直没有抬头,但我看见,她的睫毛上挂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大姨坐在那里,烟点了一根,却没抽。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的离婚证,嘴唇动了动,终于没再说出什么话来。
窗外又响起了鞭炮声。
烟花升上天空,炸开一个明亮的火球,把窗户照得一亮一亮的。
而屋子里的空气,却像是凝固了一样,又沉又闷。
我坐在那片刺眼的光芒里,哭完了,用袖子擦了擦脸,抬起头来,看见对面墙上的旧挂历,还停留在去年六月那一页,上面用圆珠笔勾了几个圈。
那个月,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一个月。
可他从来没有问过我。就像那些密密麻麻被撕下的日历,从来不声不响,却一页一页地数着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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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年夜饭散了。
大姨一家走了,两个孩子都睡着了,被大姨父抱着,憨厚的男人满头是汗,仍然一声不吭,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何婷婷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说:“姐,你早点休息。”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似的。
我点了点头。
她又看了我一眼,才转身跟上了大姨他们的脚步。
我妈坐在堂屋里,没有进房间。
她面前的茶杯已经凉透了,茶渍一圈一圈地留在杯壁上。
她盯着电视机看,可电视根本没有开。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她。
她的头发有些乱,后脑勺那一撮翘着,压不下去。
她伸手摸了摸鬓角的白发,放在眼前看了看,又放下了。
我走到她旁边坐下来,轻轻唤了声:“妈。”
她沉默了很久后才开口:“你一个人在医院,怕不怕?”
我张了张嘴,嗓子有点紧:“怕。”
她的眼泪倏地涌了出来,无声无息,顺着脸颊流下来,她没有擦。
“你怎么不告诉妈呢?”她声音沙哑,“妈就算没用,妈也能去医院陪着你,给你送一碗鸡汤。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傻呢?”
我低着头,眼泪又掉下来:“我怕你担心。”
“你是我闺女,我不担心你担心谁?”
她伸出手,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掌很粗糙,掌心里全是常年干活磨出的老茧,可就是这双手,攥着我,捏得那么紧。
“往后有事先跟妈说,妈救不了你,妈还能替你去拼命。”她看着我的眼睛,慢慢说出了这句话。
我刚止住的那股泪意又涌了上来,我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手心里。
她的掌纹贴着我冰凉的脸颊,很粗粝,却很暖。
过了很久。
又或许只过了一会儿。
我爸从里屋走出来。
他换了件衣服,头发上带着水汽,像是刚洗过一把脸。
他走过来,看了看我们母女俩,没说什么。
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拿出他那副旧眼镜,戴上又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都别哭了。”他开口了。
声音还是那样,哑哑的,不高,“过年呢。”他起身,走到堂屋的柜子前,从最里面翻出一个铁盒子。
他把铁盒打开,里面装着一叠旧照片。
他翻了一会儿,抽出一张,看了片刻,递给我妈。
我妈接过来看了看,眼泪又涌了出来。
那是张老照片。
照片上,我爸那年三十五岁左右,穿着矿上的工作服,脸上还带着煤灰,站在宿舍楼前。
怀里抱着个婴儿,裹着一条红底碎花的襁褓,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那是我刚满月的样子。
我爸他咧嘴笑着,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
年轻时候的他,笑起来是那个样子的。
我从来没见过他笑得那么开心过。
我爸把照片放回铁盒子里,盖好盖子,放回原处。
“她小时候身体不好,”他没回头,背对着我们,声音像是在那口旧箱子里泡过,“三天两头发烧。半夜里哭,我就抱着她在院子里来回走,走到天亮。”
我妈擦着眼泪,没说话。
“那个时候,我就想,这闺女以后平平安安的就行。什么出人头地,什么大富大贵,都不如图个平安。”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现在也是一样。”
我坐在那里,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他说完这句话,也没等我回答,自顾自地走进了厨房。
一会儿,里面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
他在洗碗,一个一个地洗,水龙头开着,哗哗地响着。
我妈低声说:“你爸这个人,一辈子把话都藏在肚子里。我刚嫁给他那年,在矿上住了三个月,住了三个月,他就没说过三句超过五个字的闲话。我生你那天,天快亮了,他蹲在产房门口,话也没说,就在那儿蹲着。后来你奶奶说你是个丫头,他站起来,蹲了一夜的腿都麻了,扶着墙站了半天,只说了三句话。说你闺女叫晓菲吧,早晨出生的,晓字好,菲菲也好看。”我妈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我背过脸去,看着窗外。
夜空中又升起一束烟花,炸开的时候,满天的碎光。
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停了。
我爸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他把杯子放在我面前,没说话。
那杯水冒着白气。
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很慢,很轻。
我伸出手,握住了那杯水。
掌心一点点暖起来。
我忽然觉得,这个年,我没有白回来。
08
大年初一的早上,鞭炮声从清晨一直响到中午。
我起得晚,下楼的时候,我妈正在院子里扫地,红纸屑铺了一地,扫成一堆又一堆的。
她听见我下楼,抬头看了我一眼:“起来了?锅里给你留着粥,还有昨夜的菜。你自己热一下吃。”她的声音很平淡,像是昨天晚上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应了一声,去厨房盛了碗粥。
粥还是温的。
我端着粥碗站在窗前,看见我妈扫完院子,又拿着抹布擦灶台,擦完了又把昨天用过的酒杯一个一个地洗干净,倒扣在滤水架上。
我爸从外面回来了,提着一袋子葱和一把蒜苗。
他进门,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把菜放在厨房的台面上,进了里屋。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那个铁盒子。
他走到堂屋,把铁盒子打开,一叠照片摊在桌面上。
他在里面翻看着,像在找一个东西,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
他把那张照片抽出来,递给我。
是一张更老的照片。
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卷曲,上面的人像也有些模糊,但还是能看清。
那是我三岁时候的生日照,我坐在一只塑料小马上,手里举着一根冰糖葫芦,笑得眼睛弯弯的。
旁边是我爸,还穿着矿上的工作服,蹲在一边,手搭在小马的扶手上,眼睛没看镜头,歪着头,正看着我笑。
“这张,我一直收着。”我爸说,“那会儿你三岁,爱吃糖葫芦。矿上放假我就带你去镇上买一根。后来你大了,就不吃这个了。”他把照片递到我手里,“你想去哪里都行,想做什么都行。爸没有别的,就是不管遇到什么事,这里永远有个家等着你。”他将烟盒缓缓塞回口袋,拿起那张照片,又看了几眼,放回铁盒,盖好盖子,抱进了里屋。
我攥着那张照片,在堂屋站了很久。外头的鞭炮声还在响着,隔着一道院墙,响得热闹又遥远。
下午三点多,何婷婷来了。
她独自来的,没带孩子。
她穿着那件米色的旧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没有化妆,眼睑微微有些浮肿,看起来昨晚也没睡好。
她进门的时候,我妈正在客厅理菜,抬头看见她,有些意外:“婷婷来了?孩子呢?”何婷婷站在门口,搓了搓手:“让孩子她爸带着,我过来坐坐。”我妈像是明白了什么,点点头:“去吧,晓菲在楼上。”
何婷婷上了楼。
我在房间里正看着那张旧照片发呆,听到敲门声,赶紧把照片塞进枕头底下。
她推门进来,看了看我的房间,在床沿边坐下。
“家里真暖和。”她说了一句。
我笑了笑。
她没再说话,低着头,两只手指绞着衣角,绞了好一会儿。
我坐在她旁边,静静等着。
过了好一阵,她终于开了口:“他外面有人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可她的手出卖了她,指节在衣角上攥得发白。
“从去年就开始不对了。手机不离手,回家越来越晚。有一次我看他睡着,翻了他的手机,里面全是和一个女人的聊天记录。”她停了停,“还有开房记录。”
我看着她。
她没有抬头。
“我拿手机去问他。他跪下来求我原谅,说是那女的勾引他的。他说他会断干净,会好好过日子。我信了。”她的声音微微发抖,“可没过多久,又开始了。一次一次,一年多了。”
“我想过离婚。可我不敢。”她终于抬起头来,眼圈是红的,“我怕我妈接受不了。你也知道我妈那个人,最爱面子。要是家里出了个离婚的闺女,她得疯了。”
她停了停,又说:“我也怕孩子没有爸爸。大的今年七岁,天天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回家。小的才两岁,连爸都还叫不齐。我要是离婚了,他们将来怎么办?单亲家庭的孩子,在学校里都会被人欺负的。”她的声音有些变了调,“我更怕别人笑话我。说我自己没本事,连个男人的心都拢不住。”
“去年有一次,我半夜醒过来,看见他也醒了,拿着手机在笑。笑得很开心的那种。他好久没有对我那样笑过了。我当时就想,要不就这样算了。”她垂下头,“可我不敢,我就装睡。一夜都没有睡着。第二天早上起来,还跟没事人一样,给他做了早饭。”
外面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我突然明白了年夜饭上她为什么把手攥得那么紧,为什么在我讲出徐明杰那些事的时候,她从头到尾都不抬头。
她怕她一抬头,自己也憋不住了。
我起身,下了床,打开衣柜。
我从最里面那个口袋里掏出那个塑料文件袋。
里面装着几张报警回执单,和那本离婚证。
我走回来,把那个袋子放在她手里。
她低头看着那个袋子,很久没有动。
“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告诉我一声。”我说,“我请假回来,陪你去办手续。”
何婷婷攥着那个塑料袋子,指腹在上面的纹路里来回摩挲着。
过了大概有一支烟那么久,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低低地“嗯”了一声。
又过了好一阵,她站起来,把那个袋子塞进自己的包里,抬头看了我一眼:“晓菲,谢谢你。”她也没等我回应,转身下楼去了。
我站在窗口,看着她穿过院子,推开铁门,走到巷口,身影消失在人流中。
风把她的衣角吹得扬起来,又落下。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迈出去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散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这个年,或许对很多人来说,都会是个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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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年初二,天彻底放晴了。
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明暗分明的光带。
我下楼的时候,厨房里已经飘出了粥香。
我妈站在灶台前,正在煎鸡蛋。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粥好了,鸡蛋马上就好。”我拉开椅子坐下来,看见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副碗筷。
父亲坐在里面,手里捏着一双筷子,正看着窗外。
透过干净的窗玻璃,能看到院子里的那棵老树掉了叶子,只剩枝丫,在蓝天里伸展开来。
我爸转过头,看了看我,说了句:“今天天气好。”
我说:“是,真好。”
我妈把煎好的鸡蛋端上来,又端来了一碟咸菜和一碟酱豆腐。
三个人坐下来,没有人说话。
粥的热气在清晨的阳光里缓缓上升,白色的一缕一缕,飘到半空中就散了。
我妈低头喝了两口粥,又夹了一筷子咸菜,就着粥咽了下去。
“永平,”她忽然开口,“你那件灰夹克穿了八年了,领子都磨破了。出了正月,我给你买件新的吧。”我爸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
又是一阵安静。
又过了一会儿,我妈又开口了:“你前两天说,要去看海?”我爸嚼完一口咸菜,“嗯”了一声。
我妈放下碗,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我把家里的门窗关好,托邻居帮忙浇院子里的花。咱们去待几天也好。”我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爸看了我妈一眼,没说什么,又夹了一筷子咸菜,低头喝粥。
我妈也没有再说话。她端起碗,把那半碗粥喝完了。放下碗的时候,她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然后站起身,收了自己面前的空碗,进了厨房。
我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碟酱豆腐和那碟咸菜,目光又转向窗外那株枣树光秃秃的枝桠上。
好一会儿,我听见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音。
我妈在洗碗了。
我爸提着水壶走过来,给我的杯子里添了些水。
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阳光从他的肩膀旁边斜斜地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道影子。
他又站了一会儿,才说:“春天的时候,院子里那棵枣树又会发芽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笃定的事情。
我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缓缓升起的热气,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忽然响了一阵鞭炮声,是哪家年后送年神的,又细又碎地响了一小阵,就在微风里消失了。
我看着窗台上我妈养的那盆吊兰,叶片落了灰,夹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放下杯子,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停车收据,看了很久。
折痕已经很深了,有些地方的墨迹已经模糊,上面的日期却依然醒目。
我把它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回那个证件夹最里层,夹在那本离婚证的封皮下面。
我合上证件夹,收进衣柜最深处。
下楼的时候,我妈正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
她看见我,说了一句:“过来吃水果。”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眼角还带着一点微红,但嘴角弯了弯。
我也弯了弯嘴角。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冬天快要过去的气息。
我坐到桌前,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
很甜。
窗外的天,是那种又高又远的蓝。
这个年,好像过完了。又好像,才刚刚开始。
10
年初三的清晨,一觉醒来,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叽叽喳喳地叫。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金黄色的光带。
我穿好衣服走下楼,厨房里热气腾腾的,我妈正在灶台前熬粥。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声音很平常:“多睡一会儿啊,这么早起来做什么。”
“睡不着了。”我拉开椅子坐下来。
粥端上来了,冒着腾腾的白气。
我妈在我对面坐下来,手里捧着一碗粥,没有急着喝,倒是先开了口:“那两个相亲的,我都推了。”我抬起头看她。
我妈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我跟人家说你工作忙,要回省城了,顾不上见面。李婶还说她那侄子条件好,我说条件好就留给有缘的人家吧,我们家这个,先不急。”她说着,低头喝了一口粥。
我以为她会接着说些什么,她没有。
她又喝了一口粥,夹了一筷子咸菜,吃得很慢,很安静。
吃完饭,我爸从里屋出来,换了件干净的外套。
“我去趟镇上。”我妈说:“去买什么?”他说:“买点菜种子。开春了,院子里那几分闲地,也该种点什么了。”我妈点了点头。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说:“晓菲,你哪天走?我跟你妈送你。”我说:“后天早上。”他“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推开院门出去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推开那扇铁门,走到巷子口,拐了一个弯,消失在了清晨的阳光里。
“你爸这辈子就是这样。”我妈在我身后说,“话不多,但心里都有数。”
我放下手里的杯子,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证件夹。
我把证件夹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那本深红色的离婚证静静地躺着。
我妈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伸出手,把那本离婚证拿起来,翻开来看了看,又合上,放回原处。
“收好它。”我妈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她的声音有些哑,但没有哭,“以后的路,你自己走好就行。妈不催你了。”
我坐在那里,好半晌,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午后,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阳光暖烘烘的,照在身上,有一种冬日里难得的热度。
院墙角落里那棵老枣树,枝头已经冒出了米粒大小的芽苞,含着点点青意。
我盯着那些芽苞看了好半天。
想起了那天在去民政局的高铁上,我发了一条朋友圈,写的是:冬天快过去了。
配了一张车窗外的照片。
发完之后,谁也没回。
到了傍晚,我突然收到一条提醒:我爸点了一个赞。
他从来没有给我点过赞。
一条都没有。
那天下午,他坐在矿上的宿舍楼里,大概翻开了手机,刷到了我那一条,用粗糙的手指,轻轻地按了一下。
窗外的风又吹过来了。
我站起身来,拍掉裤子上沾的灰尘。
枣树上的芽苞,在风里微微地颤着。
我站在那里,看着它,仿佛能看到它再过半个多月,就要暖洋洋地舒展开第一片嫩叶。
那株枣树都发芽了。
这是一棵再寻常不过的枣树,却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又或者,是看它的我,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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