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中真实的“龙餐馆”

记者/屈畅

编辑/宋建华

帅学军与伊拉克当地人在“中国龙”餐厅前合影

陈宪忠的头被枪托砸中的时候，他没感觉到疼。血顺着额头淌下来，糊住了眼睛，眼前的世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红色。

他听见周围的枪声从单发变成了连发，发出哒哒哒的声音。那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跟他们走。”

这是2005年他在伊拉克闯荡打拼的普通一天，被劫持的地点他每天都会去，为自家的餐厅“宴龙湾”购买食材。伊拉克的海鲜便宜，比拳头还大的野生对虾，一公斤不到20美元。他和那些卖菜的、卖肉的当地商贩早已混成了熟人。那天他刚买完菜，却不想被忽然现身的劫匪盯上了。

陈宪忠是电影《欢迎来龙餐馆》的故事原型之一，如今已年过七旬，按他的说法，“已经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他大部分时间住在北京，可是闲不住，最近有中国企业打算到伊拉克建商场，他又再次回到巴格达，热心地帮同胞开拓市场。

“《欢迎来龙餐馆》尚未在伊拉克上映，我还没看过，我知道这部电影参考了我的亲身经历，所以很期待。”他说。

陈宪忠闲不住，最近再次回到伊拉克

从劫匪车上摔下来

在伊拉克的闯荡生涯中，这次劫持是陈宪忠遭遇过的最危险的时刻。

当时三个劫匪正把他往车后座里塞，他的上半身已被塞进车厢，手却死死扒着门框，让下半身甩在车厢外。劫匪直接开动了汽车，陈宪忠的腿拖在柏油路面上，裤子很快磨破，血和土混在一起。

一路上，劫匪死死抓着陈宪忠的衣服，他则拼命挣扎。忽然车子一个右转弯，陈宪忠借着惯性挣脱劫匪，重重摔在了马路牙子上。

耳边的枪声还在持续，过了很久才平息下来。后来当地人告诉他，在他被劫持之后，商贩们和劫匪发生了激烈的枪战。警察事后找到了劫匪开走的那辆车，车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弹孔，后座上都是血，是劫匪被击中后留下的。

陈宪忠知道，是平时打交道的当地商贩救了他一命。他按照伊拉克人的习俗，买了好几只羊，给每位开枪救人的商贩送了一只。

这次事件之后，陈宪忠不敢再单独出门，哪怕去离家只有50米的地方，也要和当地员工结伴而行。在他眼中，伊拉克是一个文明古国，这里的人们都有很强的道德责任感。“那些卖给我食材的小商贩们从不缺斤短两，他们说如果欺骗了他人，神是会降罪的。”因此陈宪忠以往从不为安全担忧，但随着战争的爆发，各类暴力事件开始变得越来越多。

陈宪忠是吉林人，年轻时也当过兵。1984年他远赴伊拉克创业，在这里开餐厅、开商场、搞工程，伊拉克成了他的“第二故乡”。

陈宪忠第一次到伊拉克，就目睹了战争给这个国家带来的伤痛。当时，两伊战争正处于焦灼阶段。他坐着车，从巴格达一路前往伊拉克中部城市费卢杰。出发没多久，就看到有人抬着一具覆盖着伊拉克国旗的棺木经过，当地人解释说，这是一名在战争中牺牲的士兵。

没多久，又有一具棺木出现在陈宪忠眼前，人们簇拥着棺木，在后面形成一道长长的哀悼队伍。陈宪忠数着数，26公里的路，他一共遇到了25具战士棺木的送葬队伍。“那时候我真正体会到了，战争是什么。”

2000年前后，有人建议陈宪忠，伊拉克生活着不少中国人，却缺少一个像样的中餐厅，不如他来开一个。陈宪忠给餐厅起名“宴龙湾”，“龙代表中国，宴龙湾就是属于中国人的港湾。”他说。

为了让餐厅有“家乡的味道”，“宴龙湾”里的所有东西都是从中国运来的，大到屏风橱柜，小到墙上装饰的灯笼和中国结。

但到了2003年，一切都变了。那一年，美军侵入伊拉克，没多久巴格达失陷，萨达姆政权被推翻。随着战争到来，大批中国人离开了伊拉克。

“宴龙湾”餐厅挂着中式红灯笼，照片中女子为当时的餐厅经理

餐厅里的追悼仪式

帅学军是选择逆向而行的中国人，他也是电影《欢迎来龙餐馆》故事原型之一，2004年4月他穿过从约旦到巴格达的“死亡公路”，来到战后伊拉克寻找发展机会。

在伊拉克首都的“中国龙”餐厅，他见到了国内的合伙人刘磊。上楼来到自己的卧室，他发现墙上密布着弹孔，斜着射穿了整堵墙壁。躺在床上，帅学军可以透过弹孔看到巴格达澄澈的天空。从这一刻开始，他的命运和这个位于美军重兵把守的巴格达“绿区”内的中餐馆紧紧绑在了一起。

“中餐在巴格达属于高档餐饮，当地人很少能消费得起，顾客主要来自随战争而来的各国士兵以及雇佣兵。”帅学军说，店里生意最红火的时候，每天营业额可达三四千美元。最舍得在中餐厅里花钱的，是一些来自欠发达国家的雇佣兵。有时三四个雇佣兵一晚上能喝掉三四百美元的酒。美军遇到麻烦的任务，会让这些雇佣兵冲在最前面。这些人执行任务的时候，差不多一天能领1500美元。

不过在帅学军看来，他们做的算不上是正宗中餐，而是中餐的“加甜”版。菜单上最畅销的，是酸甜鸡和将军鸡，“味道已经甜到发齁了，但美国兵就是觉得好。”

接触多了，帅学军发现不少美军士兵非常厌恶这场战争。一名19岁名叫斯特林·欧文的美军士兵是餐厅的常客，总是称呼帅学军为“叔叔”，这让帅学军有点不习惯。欧文管着一支4人小队，每次一行人乘悍马车外出巡逻后，就会来餐厅喝酒。酒后欧文会向帅学军吐槽，说他们出去巡逻就是去当“活靶子”，引来反美武装分子的子弹。"我们要担心被放冷枪，要担心埋在地下的炸弹，每天出去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我们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欧文经常这样反问。

有几次，餐厅里一下来了成队的士兵，吃到一半，忽然全体起立，沉默不语。打听之后才知道，原来是有战友阵亡，他们在餐厅举行非正式的追悼仪式。有时，士兵们会给逝者留出一个空座位，摆一份饭菜在桌上。"十几二十个人，吃着吃着忽然全部站起来默哀，那个场景我忘不了。"帅学军说。

陈宪忠经营的餐厅“宴龙湾”位于“绿区”之外，来光顾的美军士兵少了很多。偶尔他们会开着坦克或装甲车来就餐，进门后直接到三楼包间。士兵刚一进门，服务员就立刻拿着菜单赶过去，让士兵们抓紧点菜。“我们都是优先给他们上菜，希望他们赶快吃完走人，美军士兵是反美武装的靶子，我们也都怕出事。”陈宪忠说。

来就餐的美军士兵邀请帅学军登上悍马车

到后厨藏起来的穆迪

像沈腾饰演的厨师徐福有一个中东徒弟赛夫一样，在“中国龙”餐厅里帅学军也有一位伊拉克徒弟穆迪。

穆迪的亲戚在餐厅工作，他的父亲在餐厅隔壁的医院上班。有段时间餐厅里缺人手，亲戚就把刚刚12岁的穆迪介绍到餐厅里打工帮忙。

“穆迪很聪明，刚来的时候英语很一般，但在服务中很快就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了。”帅学军感慨，有时候他还得辛苦穆迪来帮忙做翻译。

巴格达气候炎热，店铺打烊后，店员们常常开车到底格里斯河边，或下水游泳，或在河边烧烤喝酒，在接连不断的爆炸声中，享受难得的惬意时光。

穆迪也喜欢和大家一起去玩。有一天，他在游泳时不小心被河底的石头划伤了脚。“一下子流了好多血，我们赶紧把他送到医院。”

就在帅学军发愁少了一名助手，工作压力陡然大增时，第二天上午，穆迪脚上缠着绷带又来餐厅上班了。

“我问他脚怎么样了。他抬起脚，让我看绷带上的血迹。”帅学军问穆迪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来上班，“他回答说，因为知道餐厅里只剩我一个服务员，他怕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就这样，那几天餐厅多了一个单脚跳着接单的服务员。

让帅学军感慨的是穆迪的民族自尊心。由于英文流利，服务认真，穆迪很受顾客的欢迎。有一对美国夫妇觉得穆迪聪明伶俐，多次提出想要带穆迪去美国生活、读书，还表示只要穆迪需要，随时可以回伊拉克看父母。

可穆迪死活就是不答应。一次帅学军发现一贯勤快的穆迪在后厨躲了起来，问后才知道原来是那对夫妻又来了，穆迪索性躲起来不见他们。

“我知道他们攻打了我的国家，我讨厌他们。”穆迪对帅学军说，“我来当服务员只是为了生活。”

在“中国龙”餐厅周边常常游荡着很多流浪儿，其中不少是因为战争成为了孤儿的孩子。对帅学军来说，这些孩子总是牵扯着他的心。“有的孩子只有两三岁，学会走路没多久，就拿着口香糖，嘴里喊着One dollar，沿街叫卖。”

有时候，一些孩子会偷偷溜进餐厅里，吃顾客剩下的煎饺和春卷，有些懂事的孩子吃完后还会收拾好餐具送到后厨。“我们遇到这种情况，基本都不去干涉。有的孩子偷偷拿走顾客留下的小费，我们也会装作不知道。”帅学军说。

帅学军至今还保留着他在巴格达“绿区”的通行证

好好吃一顿中国饭

2004年的一天，“宴龙湾”真的成了庇护海外中国人的港湾。

这天一名福建人找到陈宪忠，报告了一个坏消息——7名刚到伊拉克的福建人已经失联3天了。

“他们先到了约旦，然后坐车来巴格达，结果约旦那边送上了车，可巴格达这边就是见不到人。”陈宪忠回忆，每个得知消息的同胞都很着急，从约旦边境到巴格达，沿路600多公里，人会在哪呢？

陈宪忠安排手下的员工，沿着公路一个村镇一个村镇去打听，后来才知道，他们被绑架了。“绑匪抓住他们之后，车开得太快结果翻了车，7个人或多或少受了伤，之后被带到了当地的一个村子里。”

好在中国人在当地信誉好，加上陈宪忠等在伊拉克的华人居间协调，绑匪最终同意放人，通知陈宪忠晚上到指定的地点去接人。

那天出发前，陈宪忠特意叮嘱厨师，备好食材，无论多晚，都要给同胞准备一餐饭菜。

由于多日的疲劳和恐惧，7名同胞获救时状态都不是很好，每个人脸色都阴沉沉的。一行人抵达餐厅时，已经是凌晨时分。

“他们吃上热呼呼的中国菜，脸上才有了表情。中国人最在乎的事情，莫过于好好吃一顿饭。”陈宪忠说。

到了2004年底，伊拉克的局势越发混乱，“绿区”内的暴力行动不断增加。有一次，火箭弹落在“中国龙”餐厅附近的一座帐篷边，现场10多人丧命。帅学军和刘磊不得不决定暂时回国。

2005年3月，帅学军回到中国，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听到巨响就本能地想要卧倒，很难从战争后遗症中完全恢复过来。

陈宪忠的“宴龙湾”餐厅也在2005年关张。那段时间餐厅附近隔三差五就会发生汽车炸弹爆炸事件，餐厅的玻璃换了一次又一次。“我能坚持，但员工们不能，我得为每个人的命负责。”陈宪忠说。

两个星期前的一个周末，如今居住在广东珠海的帅学军走进电影院，《欢迎来龙餐馆》正在院线如火如荼地放映。当这部基于他的亲身经历改编的电影在屏幕上展开的时候，他仿佛再次回到了20多年前的巴格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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