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韵臻熟化风骨，老戏新演铸华章——观北京京剧院领衔主演郭玮再演《文姬归汉》的艺术感悟

2026年8月30日晚，在第七届全国少数民族文艺汇演中，北京京剧院程派优秀传人、梅花奖得主郭玮再度领衔主演经典程派名剧《文姬归汉》。相较于五月首轮华彩演出，此次专场演绎实现了全方位的艺术飞跃。郭玮以更为凝练醇厚的唱腔、细腻立体的人物塑造、炉火纯青的舞台把控，出色诠释程派声腔精髓，兼具个人艺术特色，精妙复刻并升华了“蔡文姬”这一经典艺术形象，为程派艺术的新时代传承交出了一份极具含金量的艺术答卷。

京剧《文姬归汉》作为程砚秋大师代表作，是极具代表性的经典剧目。该剧以东汉才女蔡文姬乱世流离、羁留胡地、别子归汉、续修典籍的人生轨迹为脉络，将家国大义与骨肉亲情、乱世悲欢与文人风骨交织相融。剧中大段成套唱腔、细腻内敛的表演范式、苍凉凄婉的艺术格调，精准契合程派“幽咽婉转、含蓄深沉、刚柔并济”的艺术特质，历来是检验程派青衣艺术功底、唱腔功力与人物表演能力的标志性剧目。历代程派传人深耕细磨、代代传承、历久弥新，虽跨越百年，仍焕发着耀眼的艺术光芒。

今年五月，郭玮首演《文姬归汉》，便以清丽端庄的扮相、沉稳规范的身段、韵味十足的程腔，将“蔡文姬”的艺术形象跃然氍毹，给观众们留下深刻印象。而此次再度上演该剧，并非简单的复刻重演，而是历经数月潜心打磨、精雕细琢后的全面进阶，是演员与剧目深度契合、艺术认知再度升华后的华丽呈现。郭玮的精进体现在唱腔、身段、人物刻画、情绪表达的每一处细节，真正实现了“以戏带人、以人塑戏”的绝佳境界，充分彰显出当代程派砥柱力量的精湛艺术造诣。相较于首演的稳扎稳打、规范工整，此次演出的艺术质感更为通透圆融，褪去了初演的拘谨与刻意，多了历经沉淀的从容与松弛，人物的鲜活、唱腔的韵味、表演的层次，均升华到崭新的艺术境界。

《文姬归汉》的唱腔是程派唱腔体系中难度顶尖的成套唱段组合，极为考验演员的功底与积淀。此次演出中，郭玮的唱腔表现堪称完美。相较于首演，气息更为沉稳绵长，咬字更为精准考究，行腔更为流畅自然，润腔更为细腻精妙，分寸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她摒弃了刻意的程式化堆砌，将唱腔技巧与人物心境深度融合，让每一段唱腔都成为人物情绪的延伸、人物命运的倾诉，真正做到“腔随情走、声由心生”。郭玮将多个核心唱段演绎得余音绕梁、美不胜收。“荒原寒日嘶胡马”的唱段，是全剧意境奠基的经典段落。郭玮的行腔迂回婉转、起落有度，高音不炸、低音不沉，抑扬顿挫间，将“蔡文姬”身处异域、故土难归的孤寂飘零、身世浮沉的悲凉无奈悉数诠释。唱腔之中无刻意悲号，却字字含情、句句藏韵，程派独有的凄婉深沉之美尽显无遗。《行路》一折中“整归鞭行不尽天山万里”作为全剧的抒情唱段，旋律婉转、意境悠远。相较于首演的工整出彩，此次郭玮的演绎更具层次感与感染力。她的起腔舒缓舒展、悠远绵长，行腔层层递进、徐徐铺展，气息平稳醇厚、贯穿始终，音域宽广、高低自如，润腔细腻灵动，细微的滑音、颤音处理精妙入微，不刻意雕琢却韵味十足。唱腔之中，既有归乡在即的欣喜期盼，更有离别故土多年的怅惘迷茫，前路漫漫的感慨、归期将至的缱绻交织相融，声韵绵长、余味无穷，将程腔婉转悠扬、空灵悠远的声腔魅力发挥到极致。全剧最催人泪下、最见功力的当属《驿馆》和《祭昭君》两折中的核心唱段，也是全剧情感最浓烈、人物矛盾最尖锐的段落。蔡文姬归汉在即，一边是魂牵梦萦的故国故土、文脉传承的毕生夙愿，一边是骨肉相连、难以割舍的幼子至亲，家国大义与母子亲情的极致冲突，构成了人物内心最沉痛的挣扎与煎熬。首演之时，郭玮已将这份纠结悲怆演绎得动人心弦，而此次汇演中，她的演绎更入肌理、更触人心。《驿馆》中的唱段，依托《胡笳十四拍》的千古文韵，唱腔凄婉深沉、哀而不伤。郭玮以气驭情、以声传泪，行腔低回婉转、如泣如诉，没有夸张外放的表演，却凭借细腻的气息变化、别致的唱腔起伏，将慈母别子的撕心之痛、身不由己的乱世无奈娓娓道来。一字一腔皆饱含深情，唱腔迂回处藏无尽委屈，悠长处含万般不舍，韵味酣畅、情真意切，让观众瞬间共情，深切感悟到千古才女的乱世悲情。《祭昭君》一折更是整场演出的情感巅峰。作为同是流落异域、身不由己的乱世红颜，蔡文姬凭吊昭君，既是怀古伤今，也是自我共情。郭玮的演绎层层递进、情绪层层升华，从初见坟冢的怅惘，到共情身世的悲凉，再到叹惋命运、感念家国的深沉感慨，情绪过渡自然流畅、层次清晰分明。唱腔凄婉苍凉、韵味十足，顿挫之间藏悲戚，悠长之余含风骨，完美诠释出程派“沉郁苍凉、意蕴深厚”的艺术特质，既守住了传统程腔的正宗韵味，又赋予了角色独一无二的情感温度。

郭玮成功首演《文姬归汉》，胜在唱腔纯正、功底扎实、规范守正；此次再度领衔演出该剧，胜在声情合一、人戏相融、气韵天成。整场演出的唱腔，既恪守程派声腔的程式规范，原汁原味传承程砚秋大师创立的程派精髓，又跳出了呆板复刻的桎梏，融入了个人对人物、对唱腔、对剧目的精准理解，形成了鲜明的个人艺术风格，让古老程腔在当代舞台绽放出靓丽的艺术光彩。

郭玮在人物塑造、身段表演、神态细节上的呈现，同样令人惊艳。戏曲表演讲究“形神兼备、内外合一”，唱腔是外在声韵，身段神态是内在风骨，唯有形神相融，才能立住人物、演活剧目。蔡文姬并非普通闺阁女子，她是饱读诗书、心怀家国的文人才女，一生历经乱世流离、骨肉分离、故土难归，兼具文人的儒雅通透、乱世女子的隐忍坚韧、母亲的温柔悲悯、志士的家国情怀，人物层次极为丰富，对演员的综合素质要求极高。相较于首演时侧重程式规范、神态端庄的演绎，此次演出，郭玮对人物的理解更为深刻通透，塑造的蔡文姬更具立体感、真实感与生命力。郭玮的扮相，清丽端庄、典雅温润，眉眼间自带书卷气韵，身形身段沉稳舒展、雅致大方，完美贴合东汉才女的身份气质，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合古韵、皆蕴风骨。表演之中，她精准拿捏人物在不同场景、不同心境下的神态与体态。羁留胡地、遥望故土时，眉眼含愁、身姿内敛，举手投足间藏着无尽的思乡孤寂，沉静却不萎靡、落寞却不失风骨；面对幼子、忍痛别离时，目光温柔缱绻，身形微颤，细微的肢体动作将慈母的不舍、纠结与痛苦悄然流露，细腻动人、极具感染力；决意归汉、心系文脉时，眼神坚定、身姿挺拔，褪去儿女情长的缱绻，尽显心怀家国、坚守文脉的文人风骨与格局气度。难能可贵的是，郭玮的表演没有半丝浮夸张扬的舞台动作，全是贴合人物心境、贴合剧情脉络的精准表达。每一个眼神流转、每一次身段起落、每一处神态变化，都精准传递人物情绪、刻画人物心境，真正做到了“一举一动皆有戏、一颦一笑皆有情”，彻底跳出了程式化表演的刻板框架，让蔡文姬不再是戏曲舞台上的经典符号，而是有血有肉、有情有义、有悲有韧的鲜活人物。

此次《文姬归汉》的再度上演，不仅是郭玮个人艺术水平的集中展现，更是新时代程派艺术传承创新、经典剧目焕新出彩的生动实践。作为李文敏先生亲传弟子，郭玮深耕程派艺术多年，恪守师门正统、潜心研磨经典，始终坚守程派艺脉，不哗众取宠、不偏不倚，扎扎实实打磨每一段唱腔、每一处身段、每一个人物。从五月首演的广受好评，到八月汇演的惊艳升华，短短数月的精进蜕变，彰显的是郭玮对戏曲艺术的敬畏之心、坚守之心与精进之心。戏曲艺术贵在沉淀、贵在打磨、贵在坚守，优秀的戏曲演员，永远在精进的路上。首演收获广泛赞誉后，郭玮并未止步于此，而是秉持精益求精、艺无止境的创作态度，广泛吸纳戏曲专家、业内同仁与广大戏迷观众的意见反馈，立足赵荣琛先生经典演出版本的正统框架，对剧目进行了适度的精细化打磨与调整，守正而不守旧，优化而不脱本源。本次调整尤为出彩的便是《别子》一折的匠心雕琢，为整个人物补足了最动人的人间温情。此前首演版本侧重人物家国格局与悲情底色，而此次则着重深挖蔡文姬作为普通母亲的柔软本心，艺术化的表现了骨肉离别、母子情深的动人情景。剧中新增、优化的诸多表演细节令人动容，尤其是蔡文姬对二位小王子的反复叮嘱，去而又返的难舍难分、贴身侍女的主动请缨留下照顾两位小王子，层层递进的表演节奏、细腻入微的神态身段，将一位母亲的温柔、牵挂与隐忍诠释得淋漓尽致，生动展现出蔡文姬有血有肉、重情重义的鲜活特质，让这位千古才女不再只有家国大义的凛然风骨，更兼具为人妻母的温情柔软，人物形象瞬间血肉丰满、有情有义，极具共情力与感染力。首演的成熟完整，是多年功底的厚积薄发；此次的全面飞跃，是潜心研磨、细抠细节、深耕人物的成果彰显。

郭玮此次携《文姬归汉》亮相第七届全国少数民族文艺汇演，赋予了这出经典剧目全新的时代意义。剧目不仅演绎了蔡文姬个人的人生悲欢，更折射出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深厚历史脉络，承载着传承中华文脉、弘扬家国情怀、传递民族包容共生理念的时代价值。郭玮以精湛的艺术演绎，让传统戏曲之美、中华文脉之韵、民族交融之暖绽放光彩，实现了艺术价值、文化价值与时代价值的高度统一。

程韵流芳，薪火赓续；旧戏新演，初心不改。郭玮以敬畏守经典、以匠心磨艺术、以初心传文脉，让百年程派雅韵唱响当代舞台，让千年文姬风骨赓续流传。期待未来，郭玮能够继续深耕程派艺术、打磨经典剧目，持续精进、不断突破，以更多优质演绎，传承戏曲文脉、弘扬国粹之美，让程派艺术在新时代绽放出更加旺盛的艺术生命力。

文/李红根（中国教育电视台科教思政中心主任、主任编辑）

摄影/傅帅 张翔 张瑞

编辑/刘忠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