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强国」石中英：道家理念如何促进可持续发展教育？

石中英：道家理念如何促进可持续发展教育？

教育强国

美洲东部时间2026年8月10日至12日，中华教育学会（Chinese Society for Education [CSE]）第三届年会在位于加拿大安大略省美丽的西南边陲温莎市圆满举行。本届年会由温莎大学教育学院主办，哥伦比亚大学中国教育研究中心、南京大学教育研究院、清华大学教育学院、西安大略大学教育学院、西南大学教师教育学院、香港教育大学、云南师范大学未来教育学院（音序）七校联袂协办，并由多伦多诺可学习中心（Nutcracker Therapy Toronto）支持，主题为“东西方互惠学习、共建更包容的世界：全球视野与本土实践（West-East Reciprocal Learning for a More Inclusive World: Global Perspectives, Local Practices）”，吸引了海内外中华教育界近百位领袖、专家学者、研究生及一线工作者参会。面对经费、签证、旅行、时差或其它挑战，众多海内外代表仍如约而至，共同在国际舞台上展现中华教育的神采和魅力。

8月11日晚间，作为本届年会首次创设的旗舰节目“教育领袖论坛”暨清华大学与南京大学招待会专场隆重举行。本场论坛由中华教育学会创会会长、加拿大西安大略大学李军教授主持，清华大学教育学院院长石中英教授获得特别邀请，发表了题为“道家哲学与可持续发展教育”的主旨演讲。报告从中英文语境下的“发展”本意切入，深刻剖析了当代人类可持续发展危机的哲学根源，并别开生面地从中国传统道家哲学中汲取智慧，为全球可持续发展教育贡献富有启发的“中华良方”。

一、时代叩问：危机频发背后的“人类哲学危机”

石中英教授首先指出，推动可持续发展教育正当其时。它不仅是实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中国式现代化的内在要求，更是增进全人类共同福祉的必然选择。

然而，当今人类面临着气候变化、生态危机、文明冲突等诸多挑战。应对这些挑战，可以从政治、科学、技术等多个层面考虑。为什么我们要从哲学的角度来思考这些问题？石中英教授反思性指出：人类发展过程中的诸多危机，究其根源，反映的是人类自身的危机，是“人类哲学的危机”。正是近代以来形成的人类中心主义、极端功利主义、物质主义和狭隘民族主义等错误的观念，将人类的和生存和发展引向了不可持续的困境。要从根本上解决发展危机，就必须深刻反思人类现代哲学的危机。

二、中华智慧：道家哲学破解“现代性困境”的密码

面对这一全球性困局，传统道家哲学提供了极其独特的思想资源。石中英教授从四个维度提炼了道家智慧对当代发展问题和教育的观照：

1. 面对道本体的谦逊：道家认为“道”是世界生生不息的法则，人类可以认识道，但又不能完全把握道。因此，面对世界本体时，人类不应当采取一种自大自负的态度，而应该保持一种积极同时又谦逊的态度。不可持续的危机深刻折射了人类理性的自大自负。

2. 自然人（物）性的平等：与儒家从善恶看人性不同，道家认为万物各有其自然本性，无高低贵贱之分，人也是这样。石中英教授特别澄清了庄子《逍遥游》中大鹏与鹪鹩的故事：大鹏高飞与鹪鹩低飞，均是本性实然，庄子并非颂扬大鹏而贬低鹪鹩。这启发我们要尊重多样化的物性与人性，反对用单一标准去衡量不同事物、苛求不同事物。对多样性的排斥、恐惧和压迫，是导致普遍主义、狭隘民族主义和人类中心主义等的重要观念原因。

3. 认知方式的“减法”：为学日益，为道日损。为了把握世界形成和运行的道，道家发展出一套独特的“减法”认知方式。提倡“无”“损”“坐忘”等思想方法，其基本任务是帮助人们摆脱自我、符号与文字等的控制，直面自在真实的世界，从而发现并珍视人与世界的真实关系。这种减法的认知方式能够帮助现代人摆脱“越多越好”的功利主义价值观，重新评估人类的发展需求，重新思考发展的目的和质量问题。

4. 自然主义的伦理和价值观：在伦理和价值问题上，道家认为“符合事物本性的就是善，戕害事物本性的就是恶”，反对将人类凌驾于万事万物之上，在社会和国家治理上主张“无为而治”，反对将世界强行纳入某一种竞争模式或榜样框架中。而后者正是导致人类中心主义以及排斥性发展模式的观念根源。

三、实践指南：道家视域下可持续发展教育的五大路径

将古老的道家哲学注入联合国当代可持续发展教育目标，能生发出怎样的实践力量？石中英教授为教育者提出了五点可操作的行动指南：

1. 追根溯源，反思发展哲学。引导学生从哲学层面认识到，一些现代性观念（如绝对的增长主义、消费主义）是如何导致人类发展危机的，从而跳出可持续发展教育行动中“头痛医头”的表层治理，开展发展危机的深层次反思，重塑人类的发展观。

2. 敬畏自然，树立生态中心观。现代人已经习惯于将自身置于世界之上，同时将世界当成是认识和改造的对象。教育应当汲取道家哲学的思想，引导学生从自然的角度看人类，认识到人类只是地球生态系统的一环，培育人类对于周遭世界的敬畏之心、感恩之心，彻底改变“人类中心主义”的傲慢姿态，确立“生态中心主义”的新世界观。

3. 破除功利，树立包容价值观。教育可以引导青少年学生充分认识到，万事万物各有其性，各有其德，各有其美，各有其用，不可简单比较，更不能相互代替。通过各种课程与学习活动，学校可以帮助学生克服人类中心主义、极端功利主义、普遍主义和狭隘民族主义等的支配，把握每一事物的本真性，找回各种层级的“我们感”，树立本性自足、实质平等与包容发展的新价值观。

4. 知行合一，建设绿色和平校园。可持续发展教育必须坚持陶行知先生在生活教育中倡导的“即知即行”“知行合一”原则，在学校中提倡本真、简朴、低碳、谦逊和包容的生活方式，让校园成为培养内在和平与生态共生智慧的沃土，而不是滋生自我中心主义、狭隘民族主义、极端功利主义和消费主义的温床。

5. 走向未来，探索文明新形态。可持续发展教育不仅是一种解决“危机”的工具，更要引导年轻一代跳出发展主义的窠臼，认同全人类共同价值观，为探索未来人类文明新形态积蓄力量。

在报告的最后，石中英教授引用了原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助理总干事斯蒂芬妮亚·贾尼尼的倡议：“教育必须作出改变，为今世后代的生存与繁荣，缔建一个和平、可持续的世界。”石中英教授的主旨报告不仅是对中华传统哲学在当代语境下的一次精准诠释和批判性升华，更是以“中华智慧”贡献给全球可持续教育的清流反省和时代回应，为与会者及中华教育科学界带来了强烈的思想激荡与共鸣。

【 石中英：长安街读书会成员、清华大学教育研究院院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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