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森为何支持“弹劾”特朗普？

魏城为FT中文网撰写

美国影响力巨大的右翼网红塔克·卡尔森（Tucker Carlson）最近的一番言论，震惊了美国国内外。

8月28日，卡尔森在一期访谈节目中表示，如果美国总统特朗普考虑首先使用核武器，就应当立即将其免职，哪怕只是考虑这种可能性，都应当取消总统任职资格。

卡尔森这番话之所以令人震惊，是因为他并不是讨厌特朗普的美国左翼人士，相反，他曾经是最知名的特朗普支持者，在担任福克斯新闻主持人及后续自媒体创作期间，他长期利用自己的平台为特朗普的政策辩护，并积极为其竞选拉票造势。特朗普也高度重视卡尔森的舆论影响力，不仅多次接受其专访，还曾就部分施政和外交决策向其征求意见，两人曾形成一种紧密且互利共生的政治盟友关系，共同塑造了特朗普时代美国右翼民粹主义的舆论格局。

卡尔森是在与乔·肯特（Joe Kent）对谈时发表上述言论的。肯特是美国国家反恐中心前主任，今年早些时候因反对特朗普发动的伊朗战争而辞职，卡尔森也是因为反对伊朗战争而与特朗普公开决裂的。

卡尔森说，他在特朗普第一总统任期内曾经强烈反对民主党主导的两次弹劾特朗普的企图，但今天的情况不同，“任何总统只要积极考虑首先使用核武器，那个人就应该立即被免职，因为那必须是红线，即用核打击毁灭全人类。”

特朗普尚未公开表示他正在考虑在伊朗战争中首先使用核武器，但卡尔森指出，特朗普曾经威胁要“彻底摧毁”伊朗及其文明，“实现这一目标的方法只有一种，那就是使用核武器。因此，特朗普是在公开地让全世界看到，他威胁要在这场战争中使用核武器。”

此外，卡尔森的这番言论也是针对五角大楼正在制定的核战略。本月早些时候，美国国防部负责政策事务的副部长埃尔布里奇·科尔比（Elbridge Colby）在一次会议上表示，官员们正寻求向总统和国防部长提供“可靠、理性的核选项”。

这次访谈之所以特别敏感，是因为它发生在一个非常危险的时间点：美伊战争自今年2月底爆发以来已持续数月，期间冲突时缓时急，从未真正停止。8月1日，美方应海湾盟友要求暂缓打击，双方进入约一个月的相对平静期；但8月30日，美国空袭伊朗，伊朗随即报复，双方恢复直接军事交火，局势持续升级，特朗普并放出"更大规模打击"的信号。

各方反应

卡尔森8月28日的言论一出，便引起了各方强烈的反应。

虽然特朗普及其政府阁员可能为了避免扩大事态没有公开表态，但卡尔森的言论在美国保守派内部引发了激烈的争论，凸显了右派在外交政策上的分歧。

一部分长期反对美国在海外军事介入的右派人士，如亚历克斯·琼斯（Alex Jones），对卡尔森的言论表达了关注与支持，认为如果总统确实在考虑核打击，国会或内阁应当通过弹劾或宪法第二十五修正案等合法手段予以约束。

但特朗普的铁粉阵营MAGA的主流和部分保守派评论家对卡尔森进行了严厉谴责，指责他的言论是对特朗普的“背叛”。他们认为，保留所有核选项是美国战略威慑的一部分，卡尔森此言是在削弱美军的国家安全威慑力。

民主党阵营及左翼媒体（如MeidasTouch等社交媒体账号和自由派网媒）迅速转发并广泛传播了卡尔森的这段讲话视频。左派评论员普遍抓住这一点，借昔日特朗普核心盟友之口来强调特朗普政府中东政策和核战略的危险性，同时用卡尔森的表态来证明MAGA阵营内部正在发生深刻的分裂。

在国际方面，一些中东地区的媒体，如卡塔尔的半岛电视台（Al Jazeera）、总部位于黎巴嫩的‌泛阿拉伯语新闻电视台“广场电视台”（Al Mayadeen）、伊朗半官方的阿赫鲁拜特通讯社（ABNA）和梅赫尔通讯社（MNA）等，都对卡尔森的言论进行了大幅报道，将其解读为美国内部对特朗普中东战争政策（特别是针对伊朗的军事打击）的强烈不满与反弹，并将其作为美国内部分裂的证据。总部位于以色列的英文报纸《耶路撒冷邮报》（The Jerusalem Post）也对卡尔森的言论进行了详细的报道和评论。

世界其他地区的媒体，如英国《卫报》（The Guardian）、《印度时报》（The Times of India）、《国际财经时报》英国版（International Business Times UK）等，也将此事件报道为卡尔森与特朗普关系的严重破裂，并指出这一争论反映了外界对五角大楼正在制定的“理性核选项”战略的深刻担忧。

伊朗方面的反应尤其值得关注。

9月1日，伊朗半官方的梅赫尔通讯社发表了一篇文章，文章中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这些言论的重要性不仅仅在于卡尔森的个人立场，更重要的是重新开启了一项讨论：美国总统能否将使用核武器作为区域危机中施压工具的一部分，而这种威胁却不引发广泛的战略后果？”

并非空穴来风

美国在核武器使用问题上的官方立场，一直保持“战略模糊”，核心是：不承诺“不首先使用”（No First Use，英文缩写是NFU），但强调核武器只用于“极端情况下”保护国家利益。

美国历届政府都拒绝承诺不首先使用核武器原则。原因是，美国的核威慑不仅针对核攻击，也覆盖大规模常规攻击、生化攻击、以及对盟友的威胁。官方文件从奥巴马到拜登都维持同一表述：美国只会在“极端情况下，为了保卫美国及其盟友的根本利益”才使用核武器，但不会承诺永不首先使用，因为那会削弱威慑力。

拜登政府在2022年《核态势评估》中曾讨论NFU，但最终仍维持传统立场：不排除先发制人；不做NFU承诺；保持战略模糊，以便在危机中保留选择空间。特朗普在其两任总统任期内，无论是2018年的《核态势评估》，还是他在任内的公开表述，都强调美国必须保留在极端情况下首先使用核武器的选项。

特朗普本人在公开场合的语言比奥巴马和拜登更为强硬，但政策文件依旧维持传统的“极端情况下使用核武器”的表述，并明确拒绝任何形式的NFU承诺。他的团队也多次强调，美国必须保持“最大灵活性”，不能在核政策上做出限制性的先验承诺。

在卡尔森发表前述言论后的第三天，即8月31日，特朗普在白宫接受记者提问时明确排除了对伊朗使用核武器的可能性。当记者询问他是否排除了对伊朗使用核武器的选择时，特朗普直言这是一个“愚蠢的问题”。特朗普表示，伊朗在军事上已经被美军打击并彻底击败，既然常规军事力量已经达成了目标，就没有必要也不合逻辑在他们头上使用核武器。他强调美军会继续保持强大的常规军事施压，但明确否认了核打击手段。

不过，卡尔森的言论也不是针对自己的想象。除了特朗普曾发表过“彻底摧毁”伊朗及其文明的帖子之外，美国国防部政策制定部门也确实谈论过相关的核选项。

今年8月5日，美国国防部副部长埃尔布里奇·科尔比在一次会议上公开表示，五角大楼官员正致力于向总统以及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斯（Pete Hegseth）提供“可靠、理性的核选项”（credible, rational nuclear options）。

五角大楼官员在向国会解释防务战略时，一贯强调需要为总统提供应对各种严峻安全局势的全套军事储备方案，其中包含核威慑与战术核手段的研讨。

在这次会议上，科尔比阐述了五角大楼正在进行的《核态势评估》及其政策核心，主要包含以下两个方面：

第一，从“相互保证毁灭”转向“区域战术威慑”：传统美国核战略高度依赖巨型战略核武器，遵循“相互保证毁灭”逻辑。科尔比指出，面对现代区域危机与复杂的地缘博弈，如果美国仅具备引发全面核战争的战略核武器，总统在面对低强度核威慑或局部严峻危机时将陷入“要么发动全面核武复仇、要么退让屈服”的极端困境。为此，五角大楼试图重新评估并丰富战术核武器与区域核选项，向总统特朗普与国防部长赫格塞斯提供“可靠且理性的核选项”，确保美军拥有可在特定区域实施、符合具体国家利益的威慑工具。

第二，“灵活现实主义”与“防御性拒止”：科尔比提出了“灵活现实主义”的国防路线。他认为核力量与常规军力的使用必须与美国核心国家利益严格挂钩，严禁再次陷入不计代价的政权更迭与无休止的海外国家建设。在应对中东危机或大国博弈时，五角大楼将军事姿态定位于“防御性拒止”，即通过展示包含战术核手段在内的可信惩罚能力，大幅提高敌方跨越核红线的成本，迫使对方放弃铤而走险的念头。

重大的转向

我认为，科尔比在8月5日会议上的提议，虽然表面上延续了美国传统的战略模糊原则，但在战略实质和实操层面，确实构成了重大的松动与转向。

从形式上看，它并未突破传统框架，因为美国政府自冷战以来，在核政策上就一直拒绝承诺不首先使用核武器，始终保留在极端情况下首先发起核打击的权利，但在实质操作和战略逻辑上，科尔比的表态代表了美国核战略向战术化、实战化方向的显著松动，具体体现在以下三个核心转变：

第一，从末日威慑走向战术可选项，降低了核使用门槛。美国传统核战略的核心是相互保证毁灭，核武器被定位为防止全面战争爆发的终极威慑工具。而科尔比强调要向总统提供可靠且理性的核选项，这意味着五角大楼正在将战术核武器从不可轻易触碰的红线，重塑为一种在局部区域冲突中可以理性使用的常规化军事工具。

第二，深化了特朗普第一任期《核态势评估》的实战化倾向。2018年《核态势评估》就曾提出研发低当量核弹头，如W76-2，试图填补针对俄罗斯的威慑缺口。科尔比在今年8月初的表态则是将这一趋势进一步延伸，明确将俄罗斯和中国纳入局部战术核反应的想定范围，试图打破要么全面核报复、要么退让屈服的二元困境。

第三，模糊了常规战争与核战争的界限。传统军控理论认为，任何核级别的跨越都会迅速升级为全面核战争。科尔比的灵活现实主义和防御性拒止逻辑，则建立在战术核冲突可以被精确控制和管理的前提之上。这种逻辑将核武器实战化，恰恰是一些军控专家以及卡尔森等右翼孤立主义者最为担忧的危险转向。

因此，在我看来，五角大楼的这一最新表态，并非只是对传统战略的简单延续，而是在传统不承诺不首先使用的外壳下，对战术核武器实战属性的一次重大松动与实质推进。

确实，科尔比提出的“理性核选择”构想公开后，引发了左右两翼及军控领域的强烈争议。

军控专家与自由派智库认为，研发与强调战术核打击选项模糊了核战争与常规战争的界限，大幅降低了核门槛，增加了区域冲突演变为全面核战争的危险。

以卡尔森为代表的右翼孤立主义者则坚决反对在非绝对核心利益的区域战争中探讨核选项。卡尔森认为，哪怕在研讨中触及先发制人使用核武的可能性，都是背离“美国优先”与安全底线的危险举动，这成为了卡尔森对特朗普政府外交与核政策发起公开猛烈抨击的直接导火索。

质疑科尔比提议的人，不仅来自美国左右阵营和军控专家，也来自通常被视为中间派媒体的商业杂志《福布斯》。

8月30日，《福布斯》发表了该刊专栏作家威廉·哈通（William Hartung）的文章，批评了科尔比提出的“理性核选项”构想。

这篇文章指出，科尔比的提议确认了美国核政策的转向，即美国将在与俄罗斯或中国发生的局部战争中明确把使用战术（短程）核武器纳入考量选项，但此文作者一针见血地说，美国的对手如果遭受了战术核武器攻击，绝对不会耸耸肩，不予报复，局势极有可能升级，而一旦发生核打击与核反击，就无法保证它们不会引发一场全面核冲突。

文章因此得出结论：科尔比所谓的“理性核选项”构想远远谈不上理性，它只会增加而非减少核冲突爆发的可能性，同时它还将加速本就令人不安的趋势——即越来越将核威胁作为美国国家安全政策的核心。

当然，卡尔森的批评因其巨大的影响力而显得格外醒目。

随着美国中期选举的临近，卡尔森关于“弹劾”特朗普的高调言论，自然引起了各方的密切关注，尤其是考虑到卡尔森组建第三党的言行引起了特朗普暴怒这一背景，卡尔森这次访谈的意义更是非同小可。

今年8月初，前众议员玛乔丽·泰勒·格林（Marjorie Taylor Greene）发布了一张在卡尔森位于缅因州家中拍摄的照片。卡尔森主持了这场会面，出席者包括格林、乔·肯特和众议员托马斯·马西（Thomas Massie），卡尔森在此期间誓言要建立第三党，旨在将对特朗普中东政策不满的右派反干涉主义者、反建制派与保守派选民重新组织起来，打造一个新的政治平台。这一行动引发了特朗普的强烈震怒。特朗普随后在自己的社交平台上发表长文，称格林是叛徒，称马西是混蛋，称卡尔森无关紧要，并斥责他们三人全都是失败者。

卡尔森组建第三党的尝试标志着美国右派阵营内部发生了重大撕裂，虽然相关努力目前尚处于早期阶段，而且从美国制度设计和政治历史来看，该党即使成立，要想成为与民主党、共和党两大党分庭抗礼的“第三极”，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但在关键性的美国中期选举之前，该党很有可能扮演“选举破坏者”（Spoiler）和共和党的“路线矫正器”的角色，只要它能够在几个关键摇摆州分走5%到10%的保守派选票，就足以直接决定共和党候选人在中期选举、甚至两年后的总统大选中的生死，从而倒逼共和党不得不全面接受其反干涉主义的外交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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