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深度 最后一茬西瓜终于卖完了，河南瓜农面临“选择困难症”：明年继续种瓜，还是改种别的？

8月初的河南开封，天气逐渐凉快起来，原本熙熙攘攘的西瓜交易市场如今也仅剩几辆三轮车，车厢载着大小不一的西瓜，路过的大车司机不时停下，向正在遮阳棚下乘凉的瓜农问价。

“四毛一斤，恁要全要的话，整车给恁算两毛，中不中。”瓜农王松杰倚靠在自家货车上，拍着西瓜向来往的顾客一边介绍价格，一边夸赞西瓜品质。临近西瓜销售末尾，瓜价反而上涨了些，不过，在王松杰看来都已经无关紧要了，今年的“西瓜战役”已然结束，几个月的辛苦几乎都打了水漂。来年，他准备少种点西瓜。

一个多月前，关于河南西瓜滞销的新闻铺天盖地。镜头前，开封、周口等产地的瓜农纷纷倾诉：今年的西瓜实在是卖不上价。一时间，网络上关于西瓜滞销、爱心助农的讨论不绝于耳。不少人好奇，为何今年西瓜价格如此之低？也有网友发出疑问，瓜农卖出的瓜几毛一斤，超市、水果店里的西瓜价格几块一斤，这中间的差价去了哪里？今年瓜农收益普遍偏低，明年他们是否还会再种西瓜？

“最便宜时几分钱一斤”

46岁的王松杰家住开封市示范区杏花营镇后王村。8月7日一大早，他将自家地里最后一茬共1000多斤的西瓜摘下放到货车上，拉到距离村里2里地远的220国道旁，把遮阳棚一支、躺椅一打开：再卖几天，今年的瓜算是卖完了。

杏花营镇位于开封市区西部，后王村又在杏花营镇的西边，紧邻郑州市中牟县。村子不远处的220国道是连接郑州与开封的重要通道，来往车辆繁多，也为西瓜生意带来了客流量。久而久之，道路两旁形成了民间自发的西瓜交易市场。

和大部分村民一样，这两个月，王松杰每天的工作就是清晨摘瓜、等着瓜贩收瓜、然后在国道边摆摊，向过路的司机兜售西瓜，如此往复一直到晚上七八点，这也是开封许多瓜农的缩影。不同的是，王松杰今年晚种了十来天的西瓜。这里面也有他的一些小心思：当大多数瓜农都无瓜可卖时，他的瓜便成了抢手货，还能卖上一些价格。

“目前是最后一车西瓜了，‘美都’西瓜零售价是4毛一斤，批发价卖2毛一斤，无籽西瓜按理说会贵一点，但为了卖出去，也是四毛一斤，批发价两毛一斤，‘龙卷风’会更便宜点，零售都是两三毛一斤。”王松杰坦言，即使这个价格，也比前一阵涨了不少。7月西瓜集中上市时，一些品相、个头一般的瓜最便宜几分钱一斤，跟白送没什么区别。

路边摆摊的另一位瓜农附和道，其实农民只是不希望自己辛苦种的西瓜烂在地里，好歹卖一点是一点，多卖几块钱也算钱。

正常来讲，无论是西瓜，还是其他农副产品，产量高就意味着卖得多，对农民是一件好事，但今年的西瓜市场却有些不尽如人意，许多地方的西瓜赶到一起成熟，导致供大于求，西瓜卖不出去只能降价，瓜农们的收益反而下降。

卖了2个多月的瓜，王松杰算起了一笔账：每亩地的种子费用是四五百元、化肥三四百元、打药两三百元，这些最基本的投入加起来有1100元左右。“碰上天气干旱了，瓜田就需要浇水，想要西瓜更甜，还需要人工对花，这些也都是成本，细算起来每亩地的成本就得1400多元。那收益呢？每亩地产量按4000斤算，前期卖四五毛，中期两三毛，后期还是四五毛，平均按四毛计算，也只能入账1600元，再除去坏瓜、水泡瓜，基本和成本一样。”

王松杰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有些人还说，那成本和利润持平，岂不是白干？那我们也没办法，不卖只会亏得更多，好歹卖瓜还能回个本，也不图赚大钱。”

“今年是个特例”

对于农民来说，最朴素的想法往往是，哪种作物去年卖得好，今年就会多种一些。

多名开封瓜农不由地向记者倾诉，2025年夏天，西瓜行情不错，同一品种的价格是今年的小两倍，而且还不愁卖。实际上，过去数年，种西瓜都能让瓜农们小赚一笔。于是，2026年一开春，瓜农们便加大了西瓜的种植面积，不少人还将种植时间提前。

然而，种植面积的增加并没有让农民的收入增加，多地西瓜赶在一起成熟，一时间，市面上到处都是西瓜，供货远远大于需求。

与王松杰同村的一位瓜农坦言，如果各地西瓜的上市时间都能够错个十来天，那每个地方的瓜农都能赚钱。而今年真的是个特例，大家的瓜都集中到同一时段成熟了，反而成了“吃的没有卖的多”，加上外省早熟的西瓜上市夹击，河南的西瓜就被一步一步压低价格，从刚上市的四五毛一斤，跌至一两毛一斤。

之所以各地西瓜在同一时段成熟，这位瓜农分析，有个重要原因就是天气：今年初夏气温比往年要高不少，但降水却很少，导致西瓜早熟，有些甚至是被太阳“晒熟”的。有时候去地里摘瓜，一看熟了一大片就得赶紧装车去卖，7月底还下了场雨，西瓜最怕水泡，就得赶在下雨前全摘掉卖完。

在全国各地做了二十多年水果生意的四川经销商李贵兵同样觉得“今年很特殊”。8月8日一大早，他来到开封市尉氏县张市镇西瓜交易中心，准备收今年的最后一车西瓜。

“我自己之前也种过西瓜，像今年价格这么低的情况也有，但确实很少见。”李贵兵指着正在装车的西瓜说，“一方面，近些年来的西瓜市场需求其实已经趋于饱和，吃的人就那么多，卖不出去也很正常。另一方面，西瓜集中上市导致囤积大量库存，西瓜本身并不适合长途运输、长期储存，所以收西瓜的商贩也会考虑成本，择优收瓜，一些品相不好的瓜就会滞销。”

“老式西瓜”的没落

一直以来，河南都是种西瓜大省，产量连续多年位居全国第一，其中一半以上是露天瓜。根据河南省农业农村厅数据，今年河南省西瓜种植面积达370万亩，产量预计1400万吨。

记者多日走访发现，河南瓜农们种植的大多都是“美都”“龙卷风”“黑拳王”等品牌的西瓜，而非超市、水果店里常见的大棚麒麟瓜。记者探访开封本地多家商超，甚至都未见到本地西瓜出售，反而是无籽麒麟瓜、宁夏硒砂瓜占据主流，零售价也分别达到3块多一斤和1块多一斤。

本地的西瓜为何“不受待见”？

开封市区的多家水果店的老板均向记者坦言，店里从未进购过本地西瓜，原因也很简单——出力不讨好。

“你想想，本地瓜一斤进价两三毛一斤，卖顶多七八毛一斤，我们还得挨个挑。最主要的是，这些瓜根本没人买账。换句话说，市场需求现在已经抛弃这种‘老式瓜’了。”开封一家水果店的老板田园（化名）直言，如今的商超、水果店里的西瓜都是精挑细选、有统一进货渠道。一些连锁水果店还是由总部发货，西瓜的种类、产地、甜度、个头等等都有着很明确的标准，达不到相应标准的西瓜，根本不会出现在货架。

田园表示，开封本地的美都、龙卷风、黑拳王西瓜，要么有籽，要么甜度不达标，要么就是单纯利润太低，所以才不会进货。

郑州市民王先生从小在农村长大，目前已在城市工作生活多年，从小吃惯老式西瓜的他如今也变得“嘴刁”了。“近几年，无论是去商超，还是点外卖，基本都是主打无籽麒麟瓜，虽然是比老式瓜贵了不少，但确实是甜，而且没有籽，吃着也方便。”王先生向记者坦言，如果现在让他去吃老式西瓜，反而会不适应。更多时候，他愿意为了品质多花一点钱，毕竟自己也不是天天都吃瓜。

除了商超、水果店和消费者，水果经销商的选择也是老式西瓜能否进入市场的重要一环。

“经销商们来收西瓜就是单纯看好不好卖，有没有钱可赚。说句实在话，这些老式瓜大家并不怎么上心，收也是能收，毕竟便宜也能卖，但利润真不如大棚瓜来得实在。关键是商超、水果店也不收这种瓜，只能我们自己零卖，中途的运费、人工费，包括坏瓜费都得好好计算。”水果经销商小魏提到，长途运输中，因为西瓜皮薄，拉到目的地会有大量西瓜因颠簸破损，以上因素都考虑进去，经销商只会“择优、择价低而收”。

瓜农们的“选择困难症”

前段时间，由于河南西瓜滞销，各路人士纷纷赶来爱心助农，他们当中有的是高价或平价收，再免费送；有的是平价收、平价卖。

李贵兵也是其中一员。8月8日，他找来了一辆全长9.6米的货车，以2毛多一斤的市场价收了张市镇18吨西瓜，准备拉到广东佛山，将其中一半西瓜送给环卫工、快递员、外卖员，另一半以9毛9一斤的价格零售。

“这一趟肯定是不赚钱的，收西瓜5000多元、车费7800元，外加坏瓜损失、人工成本、自己开车来的油费、住宿费，基本是在‘为爱发电’。”李贵兵笑着话锋一转，“其实这些瓜要是全卖了，那肯定还是赚钱，只不过我们此行是为了爱心助农。”

张市镇西瓜交易中心的代办“小洁”表示，类似爱心助农的情况此前非常多，包括歌手吴克群就是来这里进的瓜，再免费发放。爱心助农对解决西瓜滞销确实有很大帮助，但对于瓜农来说，并不是长久之计，长远来看，还需要找到解决问题的根本之策。

既然“老式西瓜”逐渐没落，许多网友好奇：为何瓜农们不去种植“新式西瓜”呢？

开封尉氏县的一位种子商介绍，实际上，近年来本地西瓜也在改良，现在大家都不怎么用种子，而是嫁接苗，产量高，品质也好，但大多都还是露天瓜。如果真改种大棚瓜，存在很多现实问题。首先就是投入，瓜农得先把大棚扯起来；其次就是人工，大棚无籽瓜需要对花等一系列繁复的操作；最关键的是销路，就算个别瓜农种了大棚瓜，一共也才几千斤，不会有经销商专门来收几户的大棚瓜，而且瓜农还得保证这些瓜的品质能够达标。

“小洁”也提到，从实际来讲，瓜农大多都是中老年群体，让他们去了解和种植“新式瓜”，存在一定难度。一方面，大家接受程度不一，每个人想法和认知都不同；另一方面，这是个长期投入，建了大棚不能总不能第二年就拆掉，如何去大面积推行，让家家户户都种，这都是现实存在的问题。

经历了今年的西瓜滞销，王松杰也变得有些选择困难了，他叹了口气说道：“明年或许不会再种这么多瓜了，可能会改成花生，或者其他作物，但也说不准，毕竟每年行情都不一样，说不定西瓜明年就价高了呢。”

李贵兵表示，对于消费者、经销商、商超水果店来讲，选择不吃少吃、不收少收都很容易，而瓜农们的选择则更像是一场“豪赌”，试错空间很小。

对此，中国农业科学院郑州果树研究所研究员徐志红认为，河南露地西瓜中大部分采用“麦瓜套种”，即在小麦生长后期套种西瓜、辣椒或其他农作物。短时间内，想要农民改变这种种植需求很难，“一刀切”大面积减少西瓜种植也不现实。因此，从政策方面来讲，首先要做的就是引导农民选择更优质的露地西瓜品种，在“麦瓜套种”模式下也能保持良好的品质和稳定的产量，一片地收获两种作物，可以成倍提升抗市场风险的能力。目前，露地的无籽西瓜是麦瓜套种中表现很独特的一个类型，抗逆性强，产量稳定，后续若能通过育苗降低成本，解决授粉问题，该品种前景将非常可观。

徐志红表示，从长远来看，河南西瓜还可以发挥优势，打响品牌。比如在开封，“汴梁西瓜”已经种植了上千年，如果加以宣传，找准市场定位，会有很多受众会买账的。整个河南有150万亩的露地西瓜，其中既有精品瓜，也有大众瓜，需要进一步加强分级销售，让大家都能买到吃得起、品质又相对较好的西瓜。同时，当地应利用好今年社会各界对河南西瓜的关注度，拓宽市场渠道，形成稳定的供应链条，保证销路的畅通，这样才能让农民们有经济收益，消费者也能“吃瓜自由”。

据悉，河南省农业农村厅后续还将在有条件的地区适度扩大设施瓜种植规模，加快建设河南省农产品监测预警系统，利用大数据技术完善西瓜产量预测模型，避免农民盲目扩种；引导散户加入具有“豫农优品”、名特优新农产品资质的合作社，通过统一包装、品牌背书发展标准化、规模化种植；在开封市、夏邑县等主产区开发西瓜汁、西瓜酱、西瓜脆片等工业制成品，通过“甜蜜产业链”提升产品附加值；筛选抗逆性强、耐粗放管理、品质优良、适宜储运的新品种，使露地西瓜更好地适应露天环境波动，减少气候原因对露地西瓜品质的负面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