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高淳民。
高二那年,我给龙丽敏写了封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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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我们班的班花。皮肤白,眼睛亮,扎马尾,走路的时候发梢一甩一甩的。我坐在最后一排,看了她整整一年。
那封信我写了三晚。字不好看,就一笔一划抄。信里没说什么大话,只说我喜欢她,想跟她考同一所大学。
信是托她同桌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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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自习,她拿着那封信走上讲台,当着全班的面念了。
念到 "想跟你考同一所大学" 那句,她笑了。笑完把信往讲台上一扔,说了句:
"高淳民,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全班哄堂大笑。
我坐在最后一排,脸烧得能煎鸡蛋。低着头,手指抠着桌缝,抠到指甲翻起来都没觉得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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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我再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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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我考得不好,刚过专科线。家里穷,供不起,我收拾了个蛇皮袋,跟着堂哥去了深圳。
走的那天是清晨,村口老槐树上的蝉叫得凶。我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辈子不混出个人样,绝不回来。
在深圳,我在电子厂流水线上干过,在工地搬过砖,后来跟人学做装修。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最苦的时候一天只睡四个小时。
第三年,我跟朋友合伙开了间小装修公司,接了几个单子,总算站稳了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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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收,我爹打电话来说腰疼,让我回来看看。
我买了张火车票,坐了十几个小时,回到了阔别三年的村子。
村子还是老样子。土路,瓦房,晒谷场上堆着金黄的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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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拎着包往家走,刚到村口老槐树底下,一个人从树后面闪出来,拦住了我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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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龙丽敏。
三年没见,她变了。头发剪短了,脸色发黄,眼角有了细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怀里抱着个哭闹的孩子。
"高淳民。" 她叫我名字,声音有些沙哑。
我停下脚步,没说话。
"你回来了。"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
"嗯。"
她低头哄了哄怀里的孩子,孩子不哭了,趴在她肩膀上抽噎。
"这是你孩子?" 我问。
"嗯,两岁了。" 她顿了顿,"我嫁给高大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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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明我知道,村东头老高家的儿子,比我们大两届,高中没毕业就混社会,听说好赌。
"他…… 对你好吗?"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这关我什么事。
龙丽敏没回答,眼圈先红了。
"他赌钱,把家里的积蓄都输光了。上个月把耕牛也卖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我拦他,他打我。"
她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手腕上一道青紫的印子,触目惊心。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心疼,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三年前在讲台上笑我的那个人,如今站在我面前,露出一身的伤。
"你找我…… 有事?" 我问。
她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捋了一下。
"我听说你在外面混得不错。" 她终于开口,"能不能…… 借我点钱?我想带孩子走,离开这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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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眼睛里有期待,有卑微,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
三年前她在讲台上说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的时候,大概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她会站在村口,跟这只癞蛤蟆借钱。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从包里掏出钱包,数了两千块钱,递过去。
"钱拿着。" 我说,"但我有句话要说。"
她接过钱,手在抖。
"这钱不用还。" 我看着她的眼睛,"但你记住,路是自己选的。当年你选了高大明,今天的日子就是你选的。你要走,我不拦,但别指望别人替你买单。"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
我绕过她,往村里走。
走了十几步,她在身后喊我:"高淳民!"
我没回头。
"当年那封信……"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对不起。"
我停下脚步,站了几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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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继续往前走。
对不起这三个字,三年前我等过。现在听到,已经晚了。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稻子的香味。我攥了攥拳头,手上的茧子还在。
那是我在深圳三年,一刀一锤磨出来的。
也是我这辈子,最硬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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