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兰的《奥德赛》开场。奥德修斯坐在台阶上,背后是特洛伊城的火。献木马计的人脸上没有胜利者的舒展,只有一种被掏空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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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湘西赶尸。蚩尤打仗,死了太多弟兄。军师画符,尸体站起来走,走回老家去。奥德修斯跟那些尸体一样,隔着三千年,隔着一片海,都在做同一件事:回家。
沈从文墓地的石碑上刻着:一个士兵要不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说这话的人拿了一辈子笔,最后骨灰才回去。真正拿枪走出去的湘西子弟,比这句话沉得多。战死的人埋在山坡上不用再面对什么,回到故乡的人面对的,比战死还难。
诺兰没拍凯旋。拍的是凯旋之后,人还剩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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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马写奥德修斯写他的智谋,诺兰拍奥德修斯拍他的罪。特洛伊战争,名义上为了海伦,为了被践踏的尊严,为了希腊联军的荣誉,占理。可木马计赢了战争也屠了一座城。希腊人烧杀掠抢,把特洛伊变成灰。奥德修斯算尽了每一步棋,没算到人性。那个被斩首的女祭司追着他,追了十年,追了二十年。诺兰把雅典娜改成了这个女祭司,她是引导者也是良心,是幻觉也是真神。他说从特洛伊烧起来那夜开始,就没有家了。
木马计,不是战场上硬碰硬的勇武。血战十年,特洛伊的城墙岿然不动。一座作为祭品的木马,却把城终结了。希腊人没再砍一刀,没再射一箭。特洛伊人自己把木马拉进了城门,自己打开了那道十年血战都没被攻破的墙。堡垒的坍塌从来不需要外部的刀剑,它只需要被自己人迎进去。奥德修斯的智谋说穿了是人性里的东西——欺骗、伪装、利用对方的贪婪和轻信。两千多年了,这事一点没变。城墙还是被人从里面拆的,国还是被人从里面卖的,人心还是被人自己放进来的。
我想起湘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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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湘西子弟随红二方面军编入八路军120师。长征的土还没抖干净,又往华北走。凤凰的儿郎组了128师、暂5师、暂6师,三个成建制师,一万两千八百人。128师最先走。1937年11月,七千湘西子弟从宁波赶到嘉善,阻击日军第六、第八两个师团。装备是汉阳造、凤造枪,对面是飞机重炮。打不了远的就打近的,肉搏,白刃,赤膊夜袭,摸到穿军装的就砍。七昼夜,日军只推进了十一公里。七千人打剩下不到两千,连以上军官伤亡过半。
消息传回凤凰城。家家挂白幡。从东门到西门,从沱江边到听涛山下,每一根竹竿挑着一块白布。白布下面是一扇门,门后面是一家人。那一年的凤凰城没有别的颜色。后来龙山620人编成一个营,去缅甸,全营死绝,剩一个伤兵。他们走的时候,酉水的雾还没散。
湘西人走出去参加的那场战争,跟奥德修斯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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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修斯打特洛伊,隔着海去打别人。名义是荣誉,骨子里是掠夺。抢女人,抢财宝,抢一座城的尊严。赢了是英雄,输了是寇。湘西人打的是另一回事。日本人打进来了,国家快没了,退无可退。雪峰山会战,湘西会战,本土作战,退一步就是家破人亡。不是隔着海去打别人,是站在自己家门口,别人打上门来了,不扛枪就得死。没得选。
两种战争,骨子里是两回事。
一种是为别人的城,一种是为自己的土。一种打赢了是侵略,一种打赢了是守住。奥德修斯的战争,出发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在抢。抢回来的是战利品,是奴隶,是名声。湘西人的战争,出发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在守。守的是身后的爹娘、火塘、酉水,是这块被人踩了一百年的土地最后一次站起来。前者向外扩张,后者向内扎根。前者的目标是城池,后者的底线是家园。前者要的是更多,后者求的是不退。正义的战争和不义的战争,在战场上都流血都死人,但流出来的血颜色一样,理由不同,轻重不同。奥德修斯屠城之后被噩梦追了二十年,那是该。湘西子弟守土之后睡不着觉,那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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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义的战争,打起来也是血。正义的战争,子弹穿过去也是肉在烂。正义的战争,回来的人也一样睡不着觉。但他们可以抬起头。他们不像奥德修斯那样逃了十年不敢回家,他们堂堂正正往回走。只是走到家门口,发现自己已经不是走的时候那个人了。堂堂正正,也回不去了。
诺兰狠就狠在这里。他把神拿掉了。神不来,神只沉默。雅典娜不是真的神,是奥德修斯心里的罪恶长出了脸。所有神罚都是人自己吓自己。湘西人不信这个。湘西人信自己扛。抗日的时候,湘西是西南大后方的前沿门户,没人跪着求神,都站着打仗。站着打仗的人,枪响的时候不哆嗦,仗打完了哆嗦。
电影里有一句,我们有过宫殿、贸易、语言,从不觉得好,直到亲手烧掉。诺兰把镜头塞进木马肚子里,士兵们泡在屎尿和死尸的臭气里。神话那层皮剥了,战争就是屎尿和臭气。前面一直拍“从海上来的侵略者”,到结尾你才知道那是他们自己。破坏宙斯法则的,就是他们自己。
文明塌了,从里面塌的。奥德修斯的木马,拉进城门那一夜,特洛伊就完了。外部打不垮的东西,内部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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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那些出去打仗的人,带着民族大义走。使命完成了,人被使命改了。奥德修斯看见阿伽门农的下场——英雄归乡,被老婆杀了。所以他躲了十年。他不是不想回家,是不想变成阿伽门农。可最后还是回去。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没别的地方去。
回到故乡的人,把战场带回来了。带在眼睛里,带在梦里,带在半夜突然坐起来的那一口气里。奥德修斯回了家,扮成老乞丐。在自己家里装成一个外人。他不是在躲仇人,是在躲自己。他赶的尸,是他自己。湘西赶尸赶的是尸体也是魂。活着回来的人,魂呢?
走出电影院,想起湘西那些白幡。早就收了。可人没回来。白幡挂过的门,门后面的人还在等。那些从战场回来的人怎么面对酉水,怎么面对吊脚楼,怎么面对火塘边等他们的人?正义的战争也是战争。正义的战争也杀人。正义的战争也把人变成另一个人。半夜会不会也像奥德修斯一样,被火光惊醒?
战争打完,没有凯旋。诺兰的奥德修斯不是英雄,是个PTSD。这个说法,放在任何一个从战场回来的兵身上都合适。区别只在于——奥德修斯屠了别人的城,他愧疚,他逃了十年,不敢回家。湘西子弟守了自己的土,他们无愧,却也回不了家。回不了那个出发前的自己。
奥德修斯回去怕看见罪。湘西人回去怕看见什么?怕看见火塘边的爹娘老了,怕看见吊脚楼上的女人头发白了,怕看见当初一起走的弟兄坟头草长了。更怕看见他们笑着迎出来,而自己已经不知道用哪张脸去答应。正义的战争让你抬着头回来,但抬起头,你也回不去从前的自己。无愧和无罪,并不能让人睡一个整觉。仗打完了,仗还在身上长着。
特洛伊战争,名义占理,手段残酷,私欲烧得比木马还旺。湘西人参加的那场战争,保家卫国,民族大义,堂堂正正。但仗打完,回来的人是一样的。一样的半夜惊醒,一样的沉默寡言,一样的坐在门槛上一袋接一袋抽烟,看着酉水流,不说话。
石碑上那句话,回来的人比战死的人更懂。战死的人埋在山坡上,坟头朝东。回来的人坐在屋檐下,脸朝西。一个不再醒,一个醒着跟死了差不多。
湘西的山水还在。酉水还在流。那些回来的湘西子弟没人为他们写史诗。但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自己的奥德修斯。区别只在于,奥德修斯敲开家门的时候怕看见自己造的孽。他们敲开家门的时候,不怕孽,不怕罪,只怕一件事——家还是那个家,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他们走了太久。久到连自己是谁,都要想一想。
两千多年前特洛伊人把木马拉进城门那一夜,没人觉得那是个错误。两千年后湘西子弟从战场回来,推开家门的那只手,跟拉木马进城的那只手,是同一只手。都是人自己的手。区别只在于,一只手放进来的是毁灭,一只手推开的是故乡。可两只手都哆嗦。一只哆嗦因为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东西,一只哆嗦因为不知道里面还剩什么东西。
城墙从里面垮。人也从里面垮。
白幡早就收了。人没回来。回来的人,还有一半没回来。(吴仁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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