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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旧收音机的老师傅从夹层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条,递给我说:姑娘,这好像是你妈留给你的信,我打开一看,手立马就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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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理铺的灯泡昏黄昏黄的,散发着一股松香味。

曹师傅用起子撬开那台老收音机的后盖,手上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从夹层里捻出一张卷成细筒的纸,纸角泛黄发脆,像烤过的柿子皮。

他看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把纸递过来:“姑娘,这好像是你妈留给你的信。”

我接过来,展开的瞬间,心跳漏了半拍。我妈去世十五年了,这笔迹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歪歪扭扭的字,是她的。

“萱萱,妈不是病死的。抽屉里那瓶药,妈一口也没动过。你爸不知道,你叔……”

字断在这里,像一个句子被硬生生劈成两半。我攥着纸,手抖得拿不住。

曹师傅没再说话,低头拧着收音机后盖上的螺丝。他自己也是个当爹的人,知道有些话,不该他先开口。



01

那天是星期六,天阴沉沉的,一大早我回老屋搬最后几箱东西。

我在县城当小学老师,教语文。

老屋是爸妈结婚那年盖的,红砖墙,黑瓦顶,院子里长了一棵枇杷树,树冠盖过屋顶。

我打算把老屋收拾出来租给别人,自己搬到学校附近的新房子住。

打开西屋的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角落里堆着一只樟木箱,箱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灰,还有几粒老鼠屎。

我知道里面是什么,这些年一直没动过,就像有些事,我也一直不敢碰。

箱子里是我妈的东西,几件旧衣服,一个针线盒,一条没织完的围巾,还有一台老式收音机。

红梅牌的,竖着两根银色的天线,壳子上有一道裂痕,用橡皮膏粘着。

我妈生前最爱听这台收音机。

每天傍晚,她坐在院子里,一边剥豆子一边听戏曲频道的黄梅戏。

那声音从木头壳子里传出来,咿咿呀呀的,像在说一个很长的故事。

我抱着收音机站了很久。箱子上还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是我妈以前用的香皂味,十五年了,竟然还在。

当天下午,我把收音机送到了老街尽头的修理铺。

铺子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曹记家电修理”。

玻璃柜台后面摆满了老式电视机、电风扇、缝纫机零件,墙壁上挂着一排钟,有些还在走,有些停在了某个时间点上。

曹师傅坐在柜台后面,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修一只闹钟。

他今年六十多了,头发花白,手指粗短,指关节有些变形。

干这行一辈子,老街坊都认他的手艺。

我把收音机搁在柜台上:“曹师傅,这个还能修吗?插上电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曹师傅摘下眼镜,接过收音机翻来覆去看了看。他拨了拨旋钮,又敲了敲后盖,发出一声闷响。

“红梅牌的,这可得有二十多年了吧。”他抬头看我,“你妈以前老拿过来修,隔一阵子声音就沙了,我就给她换个电容。”

我愣了一下:“你还记得我妈?”

“我在这条街修了三十年电器,哪台机器是谁家的,我大抵都记得。”曹师傅说着,拿起起子去拆后盖,“徐媛嘛,你妈,你长得像她。”

我没说话。后盖的螺丝锈得发黑,曹师傅费了些力气才拧开。他揭开后盖,朝里面看了看,又拿手电筒照了一圈。

“电容爆了,线路也老化了,得换。”他伸手指了指收音机肚子里的零件,忽然,手指顿住了。

他望着收音机内部某个位置,目光凝住了,没说话,又凑近看了看。

“咦。”

曹师傅从工具盘里挑了一把镊子,探进收音机后盖的夹层缝隙里。

那里有一个用胶布封住的口子,很隐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的镊子夹着什么,缓慢地抽出来。

一张纸。

卷成细筒状,用一根红色橡皮筋捆着,纸色已经泛了黄,边角脆得像秋天的落叶。

曹师傅把纸放在手心里端详了半天,眉毛皱起来。他摘下老花镜,擦了一下镜片,又戴上,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表情有些古怪:“姑娘,这好像是你妈留给你的信。你妈的笔迹我认得,她以前修收音机的时候,常在取件单上签字。”

我接过来。

纸筒捏在手里,很轻,但我的手莫名发僵。我扯断那根橡皮筋,橡皮筋已经老化,一碰就断了。

我慢慢展开那张纸。纸上的字用的是蓝色圆珠笔,颜色有些洇开了,但还能认清楚。

第一行写着:“萱萱,妈不是病死的。”

我的手抖了一下。

“抽屉里那瓶药,妈一口也没动过。你爸不知道,你叔……”

没了。

纸的底部有一大块空白,最后几个字拖出去一笔长长的横线,像是写到一半,笔被人抽走了。或者,是她的力气用完了。

我站在修理铺昏黄的灯光下,把那几行字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纸张很薄,背面什么都没有。

曹师傅,这张纸是从哪里找出来的?

曹师傅指指收音机后盖与扬声器之间的夹层:“就在这个缝里,用胶布粘着,不拆开后盖根本看不见。你妈收东西挺有心的。”

“我妈是什么时候把这台收音机拿来修的?”

曹师傅想了想,用指头算了半天:“具体日子记不清了,估摸着,怎么也得有十五六年了,那是你妈病前大概半年左右,记不太清了。”

我攥着那张纸往家里走。手还是抖的,纸一直贴在手心里,舍不得放开,怕风吹跑了。

路上经过菜市场,卖豆腐的老板娘跟我打招呼,我没听见。

脑子里全是那几行字:“妈不是病死的。抽屉里那瓶药,妈一口也没动过。你爸不知道,你叔……”

我爸、我叔,十五年前,我妈到底撞见了什么?

当晚回到老屋,我坐在床上,对着那张纸发呆。

窗外枇杷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老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的脚步声。

第二天一早,我回县城,去了我爸家。

02

我爸住在县城东关,一处老单位的家属院,三间平房,院子不大,种了一架丝瓜。我进门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整理电线,背对着门口。

“爸。”

他回过头:“嗯回来了?吃了没?

他今年五十五岁,头发白了一半,背也有些驼了。

我妈去世之后,他没再娶。

他一个人在县城开了间建材店,早出晚归,日子过得像一口枯井。

平时他不怎么给我打电话,我打过去,他也说不出几句贴心的话来。

但我妈去世那年,我才十二岁。他一个大男人带着个半大丫头,又是当爹又是当妈,日子怎么熬过来的,我心里有数。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叠了两折,放在茶几上。

“爸,你过来看一下。”

他皱皱眉头:“什么东西?”

他放下手里的电线,走过来。我注意到他拿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那个人平时不爱戴老花镜,但那段时间,看账单时也开始戴了。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几张纸上面。厂里的电风扇吹着,纸微微翘起一角。

他拿起来,先是用眼睛扫,没说话。我看到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的一块石头,又僵又冷。

他的手开始抖。他把纸放到膝盖上压平,重新看了一遍。

“这东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全变了,“你从哪里找出来的?”

“我妈的收音机里面,曹师傅修的时候翻出来的。”

我爸没有接话,而是把纸放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他的拇指摩挲着纸面上那几行字迹,从“萱萱”两个字一路摸到“你叔”那一笔,那个笔画的末端,磨得很轻很轻。

“你妈那台收音机,”他终于开口,“不是早就扔了吗?谁让你翻出来的?”

“搬家翻到了。”我说。

他沉默下去。我把手上的纸收了回来,折好放进口袋里,才问他:“我爸,我妈那抽屉里的药,到底是什么药?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我盯着他的后脑勺,继续说:“我妈说她没有动过那个药,是什么意思?”

我爸的手搭在桌沿上,指节慢慢收拢。他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侧脸肌肉绷得很紧。

“那药是你妈自己买的。安神药。”他用一种很机械的语气说,“那时候她说睡不着觉,就让人帮她带了点安神药物。别的,我不知道。”

“那纸上写的‘你叔’是什么意思?妈是想说我叔怎么了?”我往前逼了一步。

他身上那件工装上还沾着水泥灰,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电风扇嗡嗡地转,吹得茶几上的纸屑打了两个旋。

“你妈那时候精神状态不好,常常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他说,“这纸条以前我没见过,不知道她写了什么。你小叔那时候对你妈也不差,你妈病着,他还时不时来搭把手照应。你一个小孩子家的,别胡思乱想。”

我站在他面前,只觉得胸口发堵。

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认得是什么意思,但是拼在一起,却让我觉得特别陌生。

我妈的字条上那口气,分明是在交代什么事情。

“爸,”我说,“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那我姥姥那边,我去问问。”

他猛地抬起头:“你找你姥姥做什么?你姥姥那个人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她是不会跟你说一句好话的。你少去惹她生气。”

我没理他。当天下午,我从县城汽车站坐了一辆中巴车,去外婆家。

外婆住在乡下,离县城四十里路。

村子叫徐家湾,一村子人都姓徐。

外婆今年七十二了,一个人住在村东头的老宅里,屋前有一棵大槐树,树底下铺着一块青石板。

我小时候常到这里过暑假。我妈走后,我就很少来了。一开始是因为学业忙,后来,则是我爸和外婆家彻底断了往来。

我外婆认定,我妈是被我爸爸害死的。

十五年前,我妈在医院去世那天,外婆扑到我爸身上,连打带骂,说他是“丧门星”。从那天起,她不跟我爸说一句话,也不让我爸上她家门槛。

我见了外婆,她正坐在槐树下择韭菜。看见我进门,愣了一下,接着把韭菜单往篮子里一丢,站起来迎过来。

“晓萱,你怎么来了?也不打一声招呼。”她拉住我的手,上下打量我,又抬手摸了摸我的脸,“瘦了。你爸那个糊涂人,也不知道给你好好做饭。自己身体也不要紧,光顾着上班。”

外婆,我来问你一件事。”我说,“我妈当年吃的那个药,你知道是什么药吗?安神补脑的药,瓶装的。

外婆的眉头一跳,她的笑容像被一阵风卷走了。她那双手忽然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指尖掐进我的皮肤里。

“什么药?”

“我妈写在纸条上了,说抽屉里那瓶药,她一口都没吃过。”

外婆的嘴唇翕动了两下,眼睛眨了好几下。她慢慢松开我的手腕,转过身去,在台阶上坐下,顺手拿起那把韭菜,手里的动作却不那么利索了。

“你妈走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沉闷,“我去医院看她。她说,抽屉里的药不要动。我以为她是嘱咐你爸,别胡思乱想。我当时也没太在意。后来呢,你爸把药丢了,藏起来了,我就觉得不对劲,问他药呢,他说,扔了。”

“为什么扔了?”我问。

“谁知道他为什么扔?你妈刚走,他就把他自己家的药瓶给扔了,这不是心虚是什么?”外婆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就问你爸,你妈那瓶药呢?他说不知道,也不知道从哪得出结论说丢掉了。我就骂了他,这么多年我一直不肯原谅他,就是心里有根刺,总觉得你妈临死前那句话,是在说他,不然他慌什么呢?”

“我爸说,那药是我妈自己买的。”我说。

外婆冷笑一声:“你妈从来不乱吃药。她是那种有点小病都要扛着的人。她跟我说过,药是药三分毒,哪能随便吃?你爸给你妈买安神补脑的药?我可从来没听她提过什么安神药。”

我坐在外婆家门前的台阶上,心里凉了半截。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股寒意从脚底涌上来。

我妈说“你叔”,纸条后面没写完的几个字,我爸又说“你小叔那时候对你妈也不差”。这两个人对小叔的态度,一个像藏着火,一个像遮着风。

“外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虚,“我叔以前是不是经常来我家?”

外婆定定地望着屋前那条黄土路,说:“你叔跟你爸关系好,以前老往你家跑,比你舅去得还勤。那个药瓶,我见过。你妈跟我说,是你叔让人从镇上捎回来的,安神补脑的,说你妈气色不好,要她好好调养。我还说,你叔还挺懂事的。你妈,也没说什么。”

那根线,隐隐约约地串起来了。我攥着口袋里的纸条,一句话也没说。

外婆看着我,又补了一句:“你妈从来没跟我提过,她在吃什么药。你叔也好你爸也好,谁都没跟我提过,这药到底是谁买的。”

我坐在那里,院子里的风吹过来,带着土腥味,槐树叶哗啦啦地响。我忽然觉得,我妈留下的这张纸条,不只是写给我一个人的。

她是在告诉我,有些话,她只能留到那个时候,才能说出口。



03

我回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县城东关的路灯稀稀拉拉地亮着,几盏好的几盏坏的。我走了一段路,手机响了,是我舅徐民打来的。

“晓萱?你妈的老收音机是不是你拿去修了?你外婆跟我说了,写的什么纸条,你念给我听听。”

我站在路灯底下,把纸条上的字一字一句念给他听。电话那头半天没响,过了好一阵子,才听到他长出一口气,像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出来。

“那瓶药,我记得。安神补脑液,塑料瓶装的,褐色。“舅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发涩,”那时候你妈跟我说过,吃了那个药,头昏心慌,人像踩着棉花一样。我就说那你别吃了,你妈说,妹夫的好意,也不好驳了人家的面子。就空一两顿,隔三差五地吃。谁也没讲过那药有什么不对劲。”

“这药是谁送来的?是我爸买的还是我叔买的?”

“你叔。”徐民答得干脆,”当年你妈身体不好,你叔从镇上药铺买了药提过去。

你爸爸那时候说,他弟有心了。

我还跟你妈说过一句,心里注意着点,药是入口的东西,谁送来的都要仔细。

你妈说,志华是自家人,你一个小叔大伯的,哪能想那么多。

“我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徐民又说:“后来你妈走了,我也问过你叔,那药你还有没有。他说药早就被你爸扔了,找不见了,他还问,出什么事了?我说没事,随便问问。你爸那时候,就跟我发了一通火,说让我少管闲事。我后来也气,就没再追问了。但你叔为什么要把药瓶处理得那么麻利,这事我一直搁在心里。”

我挂了电话,在路灯底下站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话:我妈说“你叔”,后面没写完的话到底是什么。

我爸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但我爸那个人,沉默了大半辈子,嘴上说不知道的事,心里多半是有数的。他只是不愿意说,或者不敢说。

第二天一早,我给学校请了半天假,骑车去了小叔家。

小叔邓志华住在新华街,一栋三层小楼,门面房开了家烟酒店,日子过得很滋润。

我停在店门口往里看,小叔正坐在柜台后面抽烟,脚高高地翘在货箱上。

小叔今年四十八,比爸小三岁。

他年轻时在镇办厂里跑过销售,脑子活络,嘴皮子也利索,后来厂子倒了,他做起了烟酒批发生意,生意做得不错,和镇上一个做调料批发的有合作关系,日子越过越好。

但是他人缘不算好,街坊邻居都知道,他精打细算,把钱看得重。”哟,萱萱来了?

“他看见我,放下腿,笑眯眯地站起来,“听你爸说你搬家了?这边坐。吃了没?柜子里有饼干自己拿。”

“叔,我来问你个事。”我说,在柜台前站定,看着他的脸。

小叔愣了一下:“什么事?”

“我妈以前吃的那个安神补脑液,你还记得吗?”我盯着他的眼睛,“你从哪儿买的?”

他脸上的笑容没变,但我看到他的嘴角细微地抽了一下。

他低头掸了掸烟灰,斟酌着语气说:“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哪儿还记得清楚。好像是镇上那个药店。你妈那时候失眠,我正好骑车路过那儿,就捎带着买了一瓶。好心嘛。怎么?你有什么事?”

“没什么。”我说,“就是搬东西的时候,翻到我妈一个空药瓶,不知道是什么药,问问你。”

小叔笑了笑,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那破东西早该扔了,你还翻出来干什么?别去动那些旧东西了,晦气。”

他嘴上说得轻描淡写,但我注意到他看了我两眼,目光在我脸上多停了一瞬。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说不上是警惕还是试探。

“哎,对了,嫂子那台收音机,”他忽然开口,“我前阵子去东关办事,听你爸提了一嘴,说你找人修了?”

“嗯,拿去曹师傅那儿了。”

“修好了吗?”他问得好像随口一提。

“还没。”我说,“里边有些零件坏了,曹师傅说要换。”

小叔“哦”了一声,没再问。

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点上,吐出一口烟:“那收音机也没什么好修的,旧的都掉渣了,你还不如买台新的,又不贵。”

“我妈用过的东西,我不舍得扔。“我说。

小叔没接话。

他转身去给一个买烟的顾客拿烟,背对着我的时候,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我站在柜台前,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钟,确认了一件事:小叔在乎那台收音机。

一个修了二十年的破收音机,还有什么值得他关心夹在里面的东西?

出了小叔的店,我拐到隔壁巷子里,站在拐角处想了想,掏出手机,给曹师傅打了个电话:“曹师傅,那台收音机,你能不能帮我仔仔细细地检查一遍?里里外外,每个角落都看看。“曹师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妈还在里面放了别的?”

“我不知道。”我说,”你帮我看看。

“下午,我还没到修理铺,手机就响了。曹师傅的声音有些闷:”姑娘,你过来一趟。

收音机里,除了那张纸,还有别的东西。

“我赶到修理铺的时候,曹师傅正坐在柜台前,面前摊着一块红布。红布上放着一支黑色的老式录音笔,比指头稍微粗一些。录音笔的塑料壳已经泛黄了,电池盖用透明胶粘着,边角磨得发亮。”你妈以前来修收音机的时候,把这支录音笔也带来过一次,“曹师傅说,”我就见过一回。

她说是朋友送的,放着没用。

我还说,这东西好,能录声音,她笑了笑,也没多说。

我拿起那支录音笔,按下开关。指示灯已经不亮了,没电了。”能修吗?

“我问。

曹师傅摘下老花镜,拿起来看了看:”我试试,找一节老式的纽扣电池,看能不能对上。

不过这东西放了十几年了,里面有没有存住东西,也不好说。

“他说着从抽屉里翻出一节纽扣电池,拆开录音笔的后盖。里面的磁带空了一半,还有一半卷在轴上。曹师傅换好电池,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笔发出“嘶嘶”的空转声,接着,一个声音响起来。

那声音又轻又细,带着一股很气虚的疲惫,但我一听就听出来了,是我妈的声音:”我被他送来的药吃怕了。

这个先放在这里……“声音停了一下,然后是咳嗽声,好一阵子。”志华今天又来送药了。

我没吃,就放在抽屉里。

他说这是安神补脑的,可他走的时候朝抽屉那边看了一眼,那个眼神,我心里有些发毛。

“又一阵咳嗽。录音笔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是我妈在整理东西。”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

志远最近总叹气,老祝那笔账压着他,我看他头发都白了一片。

他没跟我说,我也没问。

但那是他弟弟,我不能当着他的面说那些话。

“录音停顿了。

再响起的时候,我妈的声音更低了:”晓萱,妈要是有个什么事,你要好好地长大,别让任何人欺负。

柜子底下的信你要记得看。

“录音到此就断了。

我坐在修理铺的凳子上,听完之后,腿都软了。

我妈在录音里说的那几句话,那个语气,那个喘息声,像一只手指头一样,掐着我的脖子。

我忽然明白了,这台收音机里面,夹着我妈留下的两样东西:一张没写完的纸条,和一支没录完的录音笔。

纸条是留给我看的。录音笔是留给别人听的。她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准备退路了,准备遗言,准备保护我。

曹师傅把录音笔的电池拆下来,用布包好,递给我:“这东西,你收好。你妈不在了,她说的话,也该有个去处。”

我接过录音笔,点了点头。

出了修理铺,太阳很大,街上车来车往,我站在马路牙子上,忽然抬手抹了一下脸,才发现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全是泪。

04

我没有立刻回家。我把录音笔揣在内兜里,绕着街走了半圈,心里乱得像一团解不开的麻线。

回家之后,我坐在老屋的床沿上,把那支录音笔放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看。

我按了一遍又一遍播放键,听我妈的声音从那小小的喇叭里传出来,说了三遍,听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刻进我的脑子里。

柜子底下的信你要记得看。

柜子底下,我妈说的哪个柜子?我把老屋所有带柜子的家具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卧室的大衣柜,堂屋的电视柜,灶台旁边的碗柜,还有那只樟木箱。

樟木箱。

我站起来,快步走到墙角的樟木箱前,蹲下去,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搬出来。

旧衣服,针线盒,没织完的围巾。

我伸手探到箱子最底部,摸了摸箱底的木板,手指碰到了一道缝隙。

我用力一扣,那块木板竟然翘起来了。下面垫着一层报纸,报纸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泛黄了,封口没有粘上,只是折了一道。

我抽出来。信封上写了两个字:萱萱。

我坐在樟木箱旁边的地板上,撕开信封的口子,抽出里面折叠的信纸。

信纸也是黄色的,折痕很深,纸张很薄。

信纸的第一行写着:“萱萱,妈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信。妈希望你看不到,那么就意味着那些事都没有发生。“我妈的字迹端正,一笔一划,不像写那张纸条的时候那么潦草。她在信里跟我说了很多事,说她年轻时最喜欢做裁缝,说她本来想在镇上开一个裁缝铺子,说我爸不同意。说她觉得我外婆人老了容易想多,让我多体谅她。说她身体不好,不能陪着我长大,她最遗憾的事情就是听不到我喊她一声外婆。

信的最后几行字,写得特别慢,字距也拉大了:”妈走了以后,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别跟你爸犟嘴,他一个人带着你,不容易。

你叔那个人……你少跟他往来。

他送的东西,不要吃。

妈知道的一些事,现在还不能说。

妈说出去,你爸脸上挂不住。

但妈要告诉你,你叔不是什么善人。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够了。

外婆和舅舅那边,你逢年过节多走动。

他们是真心疼你的。

“信读到这里,我的手停在纸上。我妈写了“你叔不是什么善人”,可是,她不肯在信里写清楚,她到底知道了什么。她到底在怕什么。信的末尾没有落款,也没有日期。只有一句话:”妈这辈子最舍不得的,就是你。

“我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塞进衣服口袋里,贴着胸口收着。

从那天起,我开始偷偷注意小叔的行踪。

我找人打听了一下,小叔这些年生意做得不错,但他有一个毛病,爱赌。

不是那种小打小闹的赌,是打牌打大的,一晚上进出好几千的那种。

我在县城认识一个在派出所当辅警的朋友,他告诉我,小叔前几年因为赌博被拘留过一回,罚了三千块钱。

老婆薛玉霞气得回娘家住了大半年,差点离了婚。”你小叔还欠了不少钱,“那个朋友压低了声音,”他前年在外面,跟人合伙做生意亏了一笔,后来又借了高利贷,听说到现在还没还清。

你小叔那个人,面上光鲜,背地里窟窿大得很。

“我回到家,坐在床头,脑子里乱糟糟的。我妈去世那年,小叔三十六岁,他的烟酒店刚开张不久,据说本钱是跟人借的。如果那时候小叔已经欠了不少钱,他打我妈那台主意干什么?

我想起我爸说过的一句话,他那时候在建材市场做小买卖,老房子是爷爷留下的。

东关那片老院子,当时有人说要拆迁。

我猛地坐直了。

我爷爷奶奶留下的老宅,在县城东关,户口本上是四间正房带一个院子。

我爸和老叔邓志华各占一半。

如果拆迁,那补偿款是要按人头分摊的。

我妈如果不在了,我叔在那一半老宅里的份额就更多了。

我的后背发凉。

我记起来了,我妈跟我提过一回,说小叔老想让她和我爸把老宅子让给他收着,说是空着也是空着,他拿来放货。

我妈没同意。

她说,那是你们邓家的根,你爸兄弟两个,一人一半,谁都别打它的主意。

我妈说,你叔那天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大好看。

我坐了一整个下午,想了很多事情。

窗外面天色渐渐暗下来,老屋的堂屋里没有开灯,我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攥着我妈的信,明白了她为什么在纸条上写那几个字,却不敢写完整。

因为她怕我爸。

她怕她丈夫知道,是他亲弟弟动了手,他会在中间难做。

她还是怕我爸知道,他会觉得是他当年替弟弟还了赌债,欠了人情,才会让弟弟动了歪念。

我妈去世,不怪我爸,也不怪我叔一个人。

真正让人害怕的是,所有人都闭着嘴,不说话。

没有人追,没有人问,只有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长大了以后,拆开一台旧收音机。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那张纸条的复印件和记载录音笔那段内容的手机录音,去了一趟派出所,找那个叫刘斌的朋友。

我把东西摊在他面前,看着他一条一条翻完。

刘斌看完之后,把手机放下,沉默了一会儿:“你怀疑你叔跟你妈的死有关?”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妈留下的这些东西,分明是在告诉我,她不是病死的。她留下了证据。”

刘斌把录音又听了一遍,皱着眉头说:“这条录音,只能证明你妈对你叔送来的药有疑心,不能证明你叔真的做了什么。”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当年我妈去世前后,你叔名下有没有大笔进账。”

刘斌看了我一眼:“行,我帮你问问,不过不要抱太大希望。那时候的银行记录,不一定还能查得到。”

我把东西收好,心里知道,现在缺一个决定性的证据。一个能把十五年前那瓶药,和我叔连起来的证据。



05

刘斌那边查了两天,给我回了电话。

他没有查到小叔当年有大额进账的记录,但他给了我一个别的信息:“晓萱,你叔有个朋友,叫王永海,跟你叔在同一年开了一家调味品批发部。两个人关系特别好。王永海以前是在制药厂跑业务的,跟你叔有生意往来。这个人的情况你自己上网搜搜,前几年因为卖假药被判了三年,刚出来不久。“我挂了电话,一个人站在办公室的窗户边,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王永海的名字,出来的信息不多,但有一则几年前的新闻,引起了我的注意:”某县个体户王某某,因销售假药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查获假安神补脑口服液一批……“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假安神补脑口服液。小叔当年送给我妈的,也是安神补脑口服液。这两者之间,有没有关系?

我当即给舅舅徐民打了个电话,问他:“你还记得你以前说过一句,说我妈那药瓶上有一个什么牌的标识吗?“徐民想了想:”那个药瓶上,好像写着什么康舒安神液,对,我记得那个牌子,瓶子是褐色的,上面画了一个安字。“我记下这个名字,又拨通了刘斌的电话。刘斌听完,说:“康舒安神液?我查查这个牌子,好像是当年本地一个药厂出的,后来因为质量问题停产了。你等着,我帮你打听打听。“当天下午,刘斌给我回了电话:“晓萱,那个康舒安神液,确实是王永海那家药厂代理的牌子。厂子早就倒闭了,但王永海当年囤了一批货。药厂查出来有问题之后,这批货没有正式流入市场,但是,有一部分,被内部人低价处理掉了。“被内部人低价处理掉了。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人攥住了。

我从老屋的抽屉里翻出那个空药瓶,用药瓶的外壳拍了几张照片,发给了刘斌:“你看这个瓶子,是不是康舒安神液的瓶子。“几分钟后,刘斌发来一条消息:“是。这个瓶子我认得,我哥当年也喝过这个,说味道有点怪,后来就不喝了。不过你这个瓶子外壁有点薄,好像跟我哥那种不太一样,像是一个包装批次的。你从哪儿找来的这个瓶子?“我没回答他,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

当年的药瓶还在,我妈说她没有吃过那个药。王永海卖假药被查,那个牌子停产了。现在唯一缺的,是证明这瓶药是假的,或者有问题的证据。

我拿起药瓶,仔细端详着。瓶子已经空了很久,内壁上还有一层褐色的残留物,像干了的糖浆。我把瓶子放进一个干净的密封袋里,决定送去检测。

第二天一早,我坐车去了市里,找到一家食品药品检验机构。

窗口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个人送检需要交费,而且周期长,不保证能出正规的报告。

他建议我走官方渠道报案。

我犹豫了。走官方渠道报案,就需要正式的报案材料,需要让我爸知道,也需要让我叔知道。如果打草惊蛇,我妈留下的那些线索可能就全白费了。

还有一个问题,我没有把握。

如果检测结果证明那药是正常的,只是我妈多心了,那么我扯出来的这件事,就是不孝子孙拿长辈往事做文章。

到时候,整个县城的人都会在背后戳我爸的脊梁骨。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班车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我妈在地底下躺了十五年,她留给我的纸条,我要是连个说法都要不回来,我就白活了。

我忽然想起一个人,薛玉霞,我婶婶。小叔的老婆。她跟我小叔过了二十年,日子过得好不好,她自己心里最清楚。我调转车头,直接去了新华街。

到店门口的时候,小叔不在。

只有薛玉霞坐在柜台后面,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萱萱?你叔刚出去了,一会儿就回。坐一会儿?

“婶,我来找你。”我在柜台前坐下来。

薛玉霞的神色微微一变,蒲扇停了半拍:“找我?什么事?”

“婶,我问你一句话。”我压低声音,“我妈当年吃的那种安神药,你还有没有印象?”

薛玉霞的扇子啪的一声落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动作有些慌,头也不抬地说:“什么安神药?我不知道。你妈的药都是你爸管的,你问我做什么?”

“我叔送给我妈的药,一箱子同一个牌子的安神液。”我一字一顿地说,“我找回来了一个瓶子,准备去化验。”

薛玉霞捡起扇子的手顿住了。她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的肩膀轻微地抖了一下。

“你和你妈,是两辈子的人,那药好不好,你查它有什么用?“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人都走了这么多年了,就让她好好安息吧。你一个当小辈的,非要把家搅翻天?”

婶,”我说,“我妈在纸条上写了一句话。她说,那瓶药,她一口都没动过。一个知道自己可能被害死的人,在临死前还要特意留这句话。婶,你说我能装没看见吗?”

薛玉霞背过身去,拿起了柜台上的抹布,擦着一罐已经擦得锃亮的饮料瓶,擦得很用力。

沉默了很久,才听到她说:“那个药,是你叔买的。从哪儿买的我不知道,他没跟我说过。但你妈出事后,你叔回家那天晚上,一直没有睡着。半夜,我去倒水,看见他一个人坐在灶台上,头发乱糟糟的,一口一口地抽烟。我叫他,他像没听见一样。第二天,他就把家里所有的安神药,全部清了出来,扔进灶膛里烧了。我说你烧了干什么,他又没病。他说,看着心烦。”

薛玉霞说到这里,声音顿住了。她手里的抹布停下来。

那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一直到现在,我都觉得不对劲。但我跟你叔过了这么多年,我不能去戳破他。戳破了,这个家就散了。再说,你妈已经不在了,我还能拿他怎么办?

我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她不是不知道,她是一直都知道,却选择了闭嘴。

她和我爸,都是知情者,都把那口气咽进了肚子里。

“婶,”我说,“如果我有证据证明那药有问题,你会怎么说?”

薛玉霞手里的抹布重重地拍在柜台上。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泛着水光:“你拿得出证据,我就什么都说。你拿了证据来,我就为你妈说一句公道话。你叔欠你妈的,不是一句两句能还上的。”

06

我拿着那瓶药,带着刘斌的证明,去了县里一个做司法鉴定的机构。

机构那边的人看了之后,很客气地告诉我:“这个瓶子里已经没有任何成分了。干燥了这么多年,只能检测残留物,不保证能出明确的成分报告。“我抱着瓶子站在走廊里,心凉了半截。我妈留下的录音笔,只能证明小叔把药送过来了,她起了疑心。可要是药本身检测不出问题,那这一切,就还缺最中间的那块拼图。

我垂头丧气地走出鉴定机构的大门,站在门口,想了很久。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人来。

我叔厂里以前的一个工人,叫李永清,是老街坊。

我妈出事那年,他是小叔厂里的会计,后来两人闹翻了,李永清自己出来单干,开了家杂货铺。

我小时候他就住在我家隔壁巷子,跟我家的关系一直不错。

我妈住院的时候,他还拎着水果到医院里看过我妈。

我找到李永清的杂货铺,他正坐在门口,用一个半导体收音机听广播。

看见我,他扶了扶老花镜:“哟,这不是晓萱嘛。长这么大了。你妈那时候要是在,看到你这个样子,肯定高兴。“我坐下来,把那张纸条的复印件递给他。他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点起一根,抽了两口。

“你妈那事,我后来也想过一些。“李永清眯着眼睛看着街对面的房顶,“你叔那年跟你妈走得近,经常去你家送东西。我跟他说过,你别老往你哥家跑,你嫂子一个女的在家,你老去不合适。他嘿嘿笑一声,说,她是我嫂子,有什么不合适的。““后来呢?”

“后来你妈住院了。你叔去医院看过你妈两回。有一回,还是我陪他去的。你妈那时候已经瘦得不像样子了,躺在床上,看到你叔,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唇哆哆嗦嗦的,像是想说什么。你叔走过去,拉着你妈的手,说:嫂子,你好好养病,别想那么多。你妈的手一直在抖,我看了她一眼,发觉她的眼神不是害怕,是恨。“空气里有一阵很长的沉默。李永清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

“你妈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但我听见了。她说:‘志华啊,我那瓶药在抽屉里,你可别动。’“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妈不是跟我爸说的。那句话,是跟我叔说的。“抽屉里的药别动”,从头到尾,都是说给我叔听的。她在交代她丈夫,不要动那瓶药,是在提醒他,你弟弟送来的东西……是毒药。

李永清看着我:“你妈那时候已经不能多说话了。她拼着最后一口气,把这句话说了出来。我当时就觉得这事不对劲。但那瓶药,你爸后来找不到了。当时是你叔说,看到你爸把那瓶药扔了。你爸什么也没有说。你叔说扔了,你爸也认了。”

我站在李永清的杂货铺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纸,仿佛重新看见了那个场景,我妈躺在病床上,眼里带着恨意,拼了命说出那句话。

我爸呢?

我爸当时站在旁边,也许只觉得老婆在责怪自己。

小叔呢?

小叔那时候,大概已经把那口气松下来了。

瓶子找到了,可他扔药的那个人是谁,到现在还说不清楚。我爸背了十五年的锅,全因为我叔一句“他扔了”。

从李永清那儿出来,我直接回了老屋。

那瓶药还在抽屉里,我把它重新拿出来,放在阳光下看了看。

瓶壁上的残留物,像干涸的暗褐色水渍。

我盯着那层水渍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打给我爸。

“爸,”我说,“妈那瓶药,是不是你扔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爸粗糙的声音终于传过来:“你问这个做什么?都多少年了。“”你只需要回答我,是不是你扔的。“我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阵子。

我爸的声音有些干哑:“不是我扔的。你叔跟我说,抽屉里那瓶药,他说他替你妈扔掉了,免得你妈看见了又想起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当时觉得他说得在理,也就没有多问。后来你外婆问我药的事,我说不知道,她就以为是我把药处理掉了,一声不吭地跟我置了这些年气。“我握着手机,手在微微发抖。我叔先说我爸扔了,我爸也认了。一个贼喊捉贼,一个哑巴吞黄连。我妈那句话,我妈那瓶药,就这样被他们兄弟两个,一个糊弄,一个沉默,弄丢了十五年。

爸,“我说,”妈临走前说了一句话,她说,‘抽屉里的药别动’。你听见了吗?

电话那头,我爸的呼吸声忽然粗重起来。过了好久,他才说:“我听见了。”

“那你知不知道,她这话不是说给你听的?”我说,“妈是说给我叔听的。录音笔里,李永清都跟我说了。妈是在警告他,别动那瓶药。那瓶药是证据。我叔把这证据毁了,你背了锅,背了十五年。“电话那头响起一声奇怪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摔了下来,地上碰了一下。然后,很长时间没有动静。

“爸?”

没有回应。电话没有挂断,但那边只有一种压抑的、沉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声音。我听到了,那是我爸在哭。

他自从我妈走后,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掉过一滴眼泪。现在他哭了,在一个电话的另一头,蹲在建材店的墙角里,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07

挂了电话,我坐在老屋的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枇杷树,好半天没有缓过来。

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我妈的话,我爸的眼泪,小叔的算计,在我脑子里搅成一团。

我知道我该走了。但走之前,我想把最后一块证据找齐。

天快黑的时候,我去了外婆家。

外婆正在灶台前烧晚饭,看见我进门,愣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忽然顿住了。

她放下锅铲,说:“出什么事了?”

我把药瓶、录音笔、李永清的话,一句一句地告诉了她。

外婆听完之后,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放下锅铲,在灶台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望着灶膛里的火苗,看了很久很久。

“你妈那回跟我说过一句话。”外婆的声音沙哑,像是在跟灶火里的灰说话,“她说,娘,志远人笨,心里担不住事。有些话我要是跟他说了,他会扛不住。她说,志华有心眼,要是有一天她不在了,让我看着志华点。”

外婆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我当时以为她说的是你叔生意上的心眼,没想到她是说这个。她连那瓶药都不敢让我知道,怕走漏了风声。她一个当妈的,连自己死都要替你们打算好,我这当娘的,连个屁都不知道。“我蹲在外婆面前,握住她那双粗糙的手:“外婆,我现在该怎么做?我手上的东西,能立案吗?”

外婆抬起头,望着我:“你爸呢?”

“他不知道我要来。“我说。

“那就不必让他知道了。“外婆说,“你拿着这些东西,去县公安局报案。你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一遍,让警察去查。你妈不在了,你就是她的出头人。你要是怕,外婆跟你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我和外婆去了县公安局。

接待我们的警察叫周立群,四十多岁,做事很细致。

他听了我们的讲述,看了纸条、录音笔、药瓶,又给刘斌打了个电话核实情况。

他把材料全部归档,告诉我们:“需要时间核查。如果确有证据,我们会依法立案。你们回去以后,不要声张,不要私下里跟嫌疑人接触。“出了公安局,外婆站在台阶上,理了理衣襟,忽然说了一句:”你妈要是在天上看着,今天就该歇口气了。闺女,这些年难为你了。“我攥着外婆的手,一下子红了眼眶。从公安局回到家,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心里七上八下的。

第三天傍晚,警察那边还没消息。小叔却先找上门来了。

我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听见门口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抬头一看,小叔跨坐在一辆黑色摩托车上,没熄火,车灯明晃晃地照着堂屋的门。”萱萱!

“他冲屋里喊了一声,”你爸让我给你捎句话。

你爸说,你妈那台收音机里面还有东西吗?

要是有什么旧东西,你拿着也没什么用。

让他来帮你看看。

“我的后背一冷。我没有把收音机里发现录音笔的事情告诉我爸,但小叔怎么知道那台收音机里有东西?只有一种可能,他一直在盯着我,一直在观察我到底找到了什么。”叔,我要睡了。

“我说着,往屋里退了一步。

小叔没动,也没有熄火。

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目光透过车灯直直地看着我,脸上挂着笑意:”你那台收音机,修好了没有?

修好了我帮你拿回去放着,免得占地方。

“”不麻烦你了。

我自己放。

“我退进堂屋,伸手摸到门闩,把门关上了。胸腔里一阵一阵发紧。

门外传来小叔的声音:”那行吧,你早点休息。

要是听到什么风声,跟叔说一声,别一个人扛着。

“摩托车的声音突突突地远了。我站在门后面,后背抵着门板,手心全是汗。他知道了。他不知道我掌握到了什么程度,但他知道那台收音机里一定有东西。所以,他来试我了。

第二天下午,警方那边来了信。

周立群打电话告诉我:”药瓶的残留物检测结果出来了。

里面没有检出明显的毒物成分,但是这个瓶子本身,和同批次正品有一定差异。

我们正在查它的来源。

另外,那条录音笔里的内容,我们做了技术鉴定,可以确认真实性。

我问他:”可以立案吗?

“”暂时还不够。

“周立群说,”我们需要把王永海那一批假药的下落查清楚。

还有,你婶婶薛玉霞如果愿意作证,那分量就不一样了。

她说当年亲眼看见她丈夫烧了所有安神药。

这是非常关键的人证。

“我挂了电话。想了想,做了决定:先来找我婶婶薛玉霞。

08

我赶到新华街的时候,烟酒店的卷帘门半拉着,里面没开灯。

我拍了半天门,薛玉霞才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她的眼睛底下是两圈明显的乌青,像是好几天没睡好。”婶,”我说,“我来问你一句话。你那天说的,还算不算数?”

薛玉霞把门拉开了一些,侧身让我进去。她关上门,站在柜台后面,两只手绞着围裙的边,没开口。

警方那边说了,”我站在她面前,“如果你愿意作证,当年亲眼看见邓志华烧掉所有安神药,那瓶药就可以立案。

薛玉霞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又很久。

“萱萱。“她开口了,”我跟你叔过了二十多年。他这些年待我不算特别好,但也没有亏待我。你说,换了你,你能做这个证吗?我要是做了证,他就进去了,这个家就散了。我儿子才上高中,你让他怎么抬头做人?“我说:“婶,你儿子十五岁。我妈出事那年,我十二岁。她走了以后,我每年过年,没有妈叫。你儿子有一个活着的爸,我连妈都没有了。”

薛玉霞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整个红了。

“你让我想想。”她说,“你让我想想。”

我没有逼她。我转身拉开卷帘门,外面太阳光刺眼,我从店里走出来,沿着街走了十几步,背后传来一个声音:“萱萱。”

我回过头。

薛玉霞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块围裙,声音发颤:“我作证。我什么都告诉你。你叔……那药是他从王永海那儿弄来的。他跟我说过,王永海说他有一批安神液,正品包装,药水是厂里流出来的次品,喝着出不了大事,就是头晕。你叔说,那药给你妈最合适。我问他是怎么个合适法,他没回答我。后来你妈就走了。他一直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我只是不敢说。”

她说完,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她站在卷帘门口,身影有些佝偻。

“你妈那瓶药,你叔烧的时候我看见了。怕烧不干净,还倒了柴油,在院子里点了一堆火,烧得那个塑料瓶都变形了。我对不起你妈,这么多年,没敢吭声。”

我的手在旁边,一下子握紧了。



09

薛玉霞跟着我去了公安局,做了笔录。

周立群把她的证词录完,告诉她先回去,不要惊动邓志华。

我劝薛玉霞这几天别回家住,先去她弟弟那里避一避。

她点头应了,临出门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

一周后的清晨,周立群给我打来电话:“成立了专案组。王永海那边已经交代了。他承认当年低价出售了一批次品安神液给邓志华,邓志华拿走了二十瓶。他说他不知道邓志华拿去做什么用,但如果邓志华真的拿这些药给了人吃,他愿意作证。”

周立在电话那头顿了顿:“你叔,今天下午应该就会被请来配合调查了。你们这个案子,已经按涉嫌故意杀人立案了。十五年了,也该有个说法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枇杷树的影子。阳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地斑驳。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没有想象中那种激动,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下午,我没等来电话,倒是先等来了我爸。他突然来了老屋,一进门,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枇杷树,半天没有出声。

“爸,”我说,“你知道了?”

“你舅打电话告诉我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外婆也托人带了口信来,说她错怪我了,这些年,白让我受了冤枉。”

我看着他,他的鬓角已经白了一大片,那张脸比我记忆里老了很多很多。他站在枇杷树的树荫底下,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站,手足无措地背着手。

……晓萱。”他叫了我一声,声音哑的。

“爸,你不用说了。”我说,“我都知道。”

他站在那,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出一句话来。

他眼圈红红的,仰头看着那棵枇杷树的树顶,春天的叶子嫩绿一片,风一吹沙沙响。

我站到他旁边,也抬头往上看。

“妈以前最喜欢这棵树。”我说,“她说过,枇杷果熟了,摘下来,给邻居分一分,剩下来的熬成枇杷膏,留着冬天润嗓子。”

我爸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闷:“那年你妈走了,这棵树就没怎么结果了。我后来去看过,树干上长了很多虫眼。”

我们父女站在那棵枇杷树下,第一次说起我妈。十五年了,他像是终于肯开口了,却只说了一句,就又沉默了。

傍晚五点多,周立群的电话来了。

他说:”邓志华已经到案了。

他一开始不认。

我们把王永海和薛玉霞的证词摆出来之后,他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后来他提了一个要求:想见你一面。

“我站在堂屋门口,晚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吹在脸上凉凉的。

“他见我做什么?”我说。”他说他有几句话要当面跟你说。“周立群的语气顿了顿,“你也可以选择不见。”

我想了想,说:“我去。”

县局审讯室。

一张长条桌,两把椅子。

邓志华坐在对面,手铐子搁在桌上。

他比我记忆里的样子瘦了很多,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胡子拉碴,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他看见我进来,抬起头,看了我半天。”萱萱,“他说,”你坐。

“我坐下来,没说话。

“你妈那事,是我干的。”他说。

声音很平静,像是憋了很多年,终于说了出来,“那药,是我给她的。次品,不是正品。王永海跟我说了,那药吃不死人,最大的作用是让人头晕,心慌,提不起精神。我就想着,她身体本来就不好,吃了没事,要是隔三差五地迷糊着,那拆迁的房子,她不就没那么多心思去操了。“他咽了口唾沫:“谁知道你妈身体底子差,吃了之后,并发症就出来了。她的心脏本来就不好,那药里面有一种成分,会加重心脏的负担。我找王永海问过,他说这种药在正常人身上,顶多就是头晕,可你妈的心脏撑不住。“我攥着桌沿,没有搭话。指甲掐进木头缝隙里,一点感觉都没有。

“你妈生了你以后,心脏就不好,这个你知道。”他说,“我一开始没想害她性命,我只是想着让老宅的股权名单上少一个人,没想到她竟然直接……你妈住院之后,我每天心慌,觉得手里捏着个炸药包。她走的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腿软得站不住。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妈躺在那儿,我怎么也合不上她的眼睛。你爸忙进忙出,你舅盯着我的眼神,像要把我吃了。我一个人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抽了一地的烟头。我想过去自首,可我不敢。我害怕。“我的眼泪落下来,落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声音。我抬起手背,狠狠抹了一下。

“你爸背了那么多年的锅,我看着他一天比一天沉默,我心里其实明白。我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爸,更对不起你。“邓志华没有抬头,”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想说个那句话,你妈没了,是我不对。我这一辈子,都欠她的。“我站起来,撑着桌面,直视着他:“我叔。你说完了?你欠我妈的,我妈已经不在了,你还不了。你欠我爸的,这十五年,他白背下来的那些苦,你拿什么还?“邓志华低着头,没有回答。

我转身走出了审讯室。走廊里的灯惨白惨白的,我靠在墙上,慢慢地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10

判决下来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

邓志华因故意伤害致人死亡,被判了十五年有期徒刑。

薛玉霞因为主动作证,检方酌情减轻了她的责任,重大立功,不予起诉。

王永海另案处理。

邓志华没有上诉。

他走的时候,托看守所的人带了一句话给我:“那把老屋老宅的钥匙,搁在店里,你婶婶知道在哪。让你爸回去住吧。“我把话原封不动地转告了我爸。我爸听完,沉默了很久,只嗯了一声。老宅子的事,他没再提,我也没追问。

外婆从乡下赶来县城,在我爸的建材店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外婆帮他收拾了一堆堆放得乱七八糟的货架,我爸给她泡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

外婆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说:”茶凉了。

“我爸又给她续了一杯。就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像那杯茶一样,慢慢又热了起来。

我搬进新房子之前,把老屋彻底打扫了一遍,把母亲留下的那台收音机,送到了曹师傅那儿,修好了。

曹师傅换了电容,换了线圈,又把外壳擦了一遍,那道橡皮膏撕掉之后,留下一条淡淡的痕迹,像一道伤疤结痂后的印子。

“这台机子还能用。”他一边装后盖一边说,“虽然样式老了,但换个零件,还能再唱几年。你妈那时候拿过来,总是说,师傅,帮我调调音,唱戏的那个台,有杂音。现在这台子信号干净了。”

我抱着修好的收音机,走回东关的老院。我爸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里,面前放着一张矮凳,凳子上搁着一台老式的缝纫机头。

“你外婆从乡下翻出来的。”我爸说,“你妈年轻时候用的,缝纫机头,说坏了,外婆一直没舍得扔。我前两天找了个人,试着修了修,还能转。”他踩了一下踏板,缝纫机头的轮子转了起来,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那声音清脆而熟悉,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十五年的光阴,落在这个院子里。

我把收音机放在缝纫机旁边,插上电,拧开开关。

一阵电流的吱啦声过后,里面传出一个戏曲台的黄梅戏声,咿咿呀呀地唱着,像是在说一个很长的故事。

院子里,枇杷树的叶子落了满地,风一吹,在地上打着旋儿。

我坐在台阶上,听着那熟悉的声音,抬头看着天空,天上的云很白,一朵一朵地飘着。

我妈在信里说,她想去镇上开一个裁缝铺。她想去给女儿做一个书包。她最后一句话是:“妈这辈子最舍不得的,就是你。”

我伸手摸了摸那台缝纫机的机头,金属冰凉的触感传到指尖。

老屋的门开着,风吹过来,屋里干净空旷,空荡荡的。

但我知道,妈不在了,她留下的话还在。

她没做完的事,我这辈子替她记着。

收音机里的戏还在唱,咿咿呀呀,在晚风里飘得很远很远。

我坐在那里,一直没有动,很久很久,直到风凉了,灯亮了,直到那棵老枇杷树的影子,完全融进夜色里。

我起身,把收音机关上,把那台缝纫机头抱起来,仔细地放回屋里。转身合上门的时候,月亮升起来了,银白的一轮,照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个声音,很轻很轻,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萱萱,妈这一辈子,最舍不得的,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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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05 05:20:03
北京市委、市政府向福建省委、省政府致慰问电,并捐赠人民币400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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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知新媒体
2026-09-07 09:58:01
朝鲜缺电远比越南严重,中国却始终不向其送电,说白了,一旦输电线搭过去,恐怕会送出个无底洞般的烂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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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3 00: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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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08 10:5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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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07 13:0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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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姚尧的文字城堡
2026-09-08 11:2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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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07 16:50:46
2026-09-08 13:15:00
晓艾故事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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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找借口失败,只找理由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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