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常钦
高山之巅的冰体突然崩塌，为何会在短时间内演变成泥石流？同常见的降雨型泥石流相比，这类灾害有哪些特殊性？难防在哪里？
“冰崩引发的泥石流，是高寒高海拔山区特有的一类链式地质灾害。”中国地质环境监测院(自然资源部地质灾害技术指导中心)地质灾害应急协调室教授级高工齐干介绍，它通常由高位冰体失稳崩塌触发，在大落差、长距离高速运动中发生物相转化、沿程扩容，进而形成远程泥石流。
在全球气候变暖背景下，青藏高原特别是喜马拉雅地区冰川消融加剧，冰川裂隙发育，冻融和风化作用增强。齐干表示，冰崩引发泥石流等新型链式灾害风险日益受到关注，已成为我国极高山、高山地区地质灾害防控的重点难点。
冰崩为什么能“变成”泥石流？
关键在于，水源和物源可以在冰川崩塌、坠落、运动过程中同步产生并不断“增肥”。
常见的降雨型泥石流，水源来自大气降水，物源主要是沟谷内、斜坡上已有的松散堆积物。降雨经过入渗、软化并形成地表径流，才可能逐步启动泥石流，通常存在一定的孕育过程。
冰崩泥石流则不同。巨大冰体从高处坠落后剧烈破碎，部分冰体在高速运动、碰撞摩擦过程中消融，形成水体；崩落的冰块铲刮裹挟冰碛物、岩土体，则直接成为固体物源。
“它不需要外部降雨补给，晴天也可能突然发生，这是与常见泥石流最本质的区别。”齐干说，其源区又多位于海拔4800至5500米以上的冰川带，人迹罕至，往往不在常规灾害调查范围内，提前识别难度很大。
冰体从高处落下后，灾害还可能在沿途不断“长大”。
齐干介绍，高位冰川与下游往往存在数百米甚至数千米的垂直高差。冰体一旦失稳，重力势能迅速转化为动能，运动速度每秒可达数十米甚至更高。从源头失稳到冲击下游地区，有时可能只有短短几分钟，留给监测预警和人员撤离的时间很短。
与普通泥石流沿沟向下运动时逐步衰减不同，冰崩泥石流还会不断铲刮沟床内的冰碛物和残坡积物，沿途持续扩容，呈现“越跑越快”“越流越强”的特点。灾害体中混杂的大块冰体和岩石、碎块、泥沙、杂木等，既会冲刷、掩埋，又会猛烈撞击，影响距离可达十几至数十公里，风险还可能跨河谷、跨流域乃至跨境传递。
冰崩引发泥石流的另一个突出特点，是灾害形态会在运动中不断转换。
“它不是一种单一灾害，而可能是一条不断延伸的灾害链。”齐干说，典型的演化过程是“冰崩—高速碎屑流—泥石流—堵江堰塞—溃决洪水”：冰体崩落后铲刮裹挟沟道内物质形成高速碎屑流，混入冰水、沟道内水流后演变为泥石流；泥石流进入主河道，可能堵塞河道、形成堰塞湖；堰塞坝一旦溃决，又会产生洪水。
由此，一次灾害过程中可能出现崩塌、碎屑流、泥石流、堰塞湖和洪水。风险范围也会从源区、沟道扩展到下游宽阔河谷，部分次生灾害甚至可向下游传导上百公里。若冰崩源头位于境外，灾害还可能沿河谷跨境下泄，进一步增加风险研判和处置难度。
监测这样的灾害，同样面临不少现实约束。
冰崩源区地形陡峭、高寒缺氧，人员难以到达并长期驻守，传统群测群防手段难以发挥作用。低温、强风、多雾和冰雪掩埋，也容易造成监测设备失灵甚至损毁，供电、通信和运行维护均较困难。
目前，相关隐患识别主要依靠卫星遥感、航空遥感等手段。但齐干表示，遥感影像通常只能记录卫星过境时的冰川状态，而冰川裂隙扩展和局部失稳是动态过程，瞬时失稳前兆难以及时捕捉。同时，冰川失稳还受到裂隙发育、冰床融水、冻土退化、构造应力等多重因素影响，何时崩塌、崩塌规模多大，尚难精准判断。
冰崩引发泥石流的防控，也不能简单套用普通泥石流模式。面对体量大、能量高、行程长的灾害过程，常规拦挡坝、排导槽的适用性有限，依靠降雨阈值进行预警也难以奏效。防控重点需要进一步前移，加强风险早期识别、主动提前避让、防灾预案演练和短临应急响应。
齐干提醒，主灾过程结束并不意味着风险已经解除。冰崩发生后，沟谷内可能残留大量冰体和冰碛物。随着冰体持续消融，新的致灾水源和物源仍会形成或汇聚，泥石流可能再次发生。
针对冰崩引发泥石流高位启动、高速远程、链生转化等特点，齐干建议，加强天—空—地一体化观测监测，开展冰川资源和冰崩灾害风险隐患专项调查建库，深化科学研究认识，厘清链式灾害演化路径和成灾范围，完善境内外中长期风险研判、定期或不定期会商通报和短临应急响应机制，同时提升下游县城、集镇、口岸及水利水电、交通等基础设施的设防标准和避险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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