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我今年33岁,和6个男朋友全都同居过。
这句话我从来没有主动告诉过亲戚。可那天在表弟周翔的婚宴上,我妈周桂芬端着半杯啤酒,当着一桌人的面,把它说了出来。
“她跟6个男的同居过。”我妈把杯子放下,声音不高,桌上的人却都听见了,“还想挑婚姻,丢尽了家里人的脸。”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夹住的糖醋鱼掉回了盘子里。
那桌坐着我爸沈建国、我妈的哥哥周国平和舅妈杨秀琴,还有几个平时只在春节见面的亲戚。
刚才大家还在夸新娘子懂事,转眼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我身上。
周翔的婚宴设在老城区一家菜馆,包间不大,墙上贴着金色的喜字。
空调出风口正对着我,我却觉得后背全是汗。
舅妈先笑了一声,像是想把这句话糊弄过去。
“桂芬喝多了,孩子谈过几段恋爱而已,哪有你说得这么难听。”
![]()
“我没喝多。”我妈看着我,“她自己承认的,六个,一个没落下,全都住过。”
我爸夹了一筷子凉菜,低着头说:“今天是周翔的日子,少说两句。”
“我不说,下午刘阿姨来了,谁替她说。”我妈把脸转向我,“陈屿他妈马上就要见你了。你以为人家什么都不知道。”
陈屿是我现在的男朋友,也是第六个和我同居的人。
我们住在城北一套两室一厅的出租房里,房子是我找的,押金一人一半。冰箱门上还贴着他上个月从菜市场带回来的价签,客厅阳台上晾着两条一起买的深灰色毛巾。
那些东西本来都很普通,那天却被我妈说得像证物。
杨秀琴放下勺子,盯着我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周国平咳了一声,把烟盒在桌边磕了磕。
“姑娘家,还是要注意点影响。”他说,“现在这个年纪,能定下来就定下来。”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我妈不肯停:“她还嫌男人不够好,一会儿嫌工资低,一会儿嫌没房,一会儿又说人家不尊重她。跟6个男的同居过,婚姻还轮得到她挑。”
“妈。”我把筷子放下,“你吃你的饭。”
“我说错了吗。”
她的声音一下拔高,隔壁包间传来小孩的哭声。服务员推门进来添茶,听见这边安静得奇怪,手停在半空。
我爸把脸转向窗户,像是包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我没有在桌上争。我拿起自己的包,绕过椅子时,鞋跟碰到了桌脚,汤碗晃了一下,油花在碗里转了半圈。
我妈在后面喊:“沈岚,你今天走了,下午人家来了你别躲。”
我推开门,走廊里全是婚宴的烟酒味。
电梯一直停在一楼,我站在门口等了半分钟,最后还是从安全通道下楼。楼梯间的窗户没关严,外面的热风吹进来,带着油炸臭豆腐的味道。
手机在包里震个不停。
我掏出来看,是陈屿发的消息。
“我妈下午三点到,你别忘了买点水果。”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没回。
走到菜馆门口时,我妈又打来电话。我按掉,她马上又打了一次。
第二次我接了。
“你现在回不回家。”
“我去公司附近坐会儿。”
“你跑什么。”
“我没跑,我只是不想在饭桌上继续听你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妈说:“我数的不是男人,是你这些年留下来的烂摊子。”
我握着手机,街边一辆电动车从面前冲过去,车主骂了一声,声音拖得很长。
“下午的事我会自己说。”我说。
“你说得清楚吗,你每次都说得清楚,最后还不是哭着回来。”
她把电话挂了。
我在附近的咖啡店坐到两点半,才回了城北的出租房。
陈屿还没回来,厨房水池里有两个昨晚没洗的碗。一个是他的,碗沿粘着半圈辣椒油;另一个是我的,里面泡着几根已经发白的面条。
我把包扔到沙发上,弯腰换鞋,才发现自己脚背上沾了一小块鱼鳞。
那天我妈的话一直贴在耳朵边上,像鱼鳞一样,怎么都抠不干净。
三点零七分,陈屿的车停在楼下。
他拎着一袋橙子上楼,进门先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桌上的手机。
“你妈给我打过电话。”他说。
“她说什么了。”
“说今天饭桌上有点不愉快。”
“她没跟你说六个。”
陈屿把橙子放在鞋柜上,手指松开塑料袋,袋子发出一声轻响。
“她说了。”他说,“她还说你不想让我们家知道。”
我站在客厅中央,突然不知道该先解释哪一句。
门铃响了。
陈屿的妈妈刘秀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饭盒。她穿着浅灰色针织衫,头发刚染过,耳朵上的金色耳环很小。
“路上买了点排骨。”她笑着说,“小陈总说你爱吃甜口。”
我侧身让她进来。
她看见我时,笑意在脸上停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你就是沈岚吧,早就听小陈提过。”
“刘阿姨好。”
“叫刘姨就行。”
她把饭盒放到餐桌上,转头看了看屋子。鞋柜上摆着我和陈屿一起去海边买的贝壳,阳台上挂着他的工装外套,卧室门半掩着,里面能看见两只并排放着的枕头。
刘姨的目光在那些地方停留得很短,却一个都没漏掉。
我妈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
她手上拎着一只红色塑料文件袋,袋口被她攥得变了形。
“刘姐,不好意思,今天让你听见那些话。”我妈进门就说,“我这个女儿从小主意大,我也管不住。”
“桂芬,先吃饭吧。”刘姨说。
“吃饭不急,有些事情总得说清楚。”
陈屿把门关上,低声喊了一句:“妈。”
我妈把文件袋放到餐桌上。
“这里面是她以前租房的合同和押金收据。”她看着刘姨,“六份,六个地方。每次都说要过日子,住几个月就散。现在又跟小陈住一起,也没领证。”
我的胃往下沉了一下。
“妈,你拿这个干什么。”
“让人家心里有数。”
刘姨没碰那只文件袋。她看了看陈屿,又看向我。
“年轻人谈恋爱,有过去很正常。”她说,“就是结婚之前,还是把该说的说清楚。”
“我没有不说。”我盯着我妈,“我只是没给你们列清单。”
我妈立刻接话:“列不列清单有什么区别,事实不就是事实。”
陈屿站在餐桌另一侧,脸色有些发白。他的手一直按着裤兜,像在摸一串不存在的钥匙。
我把椅子拉开,坐了下来。
“那就说清楚。”我看着刘姨,“我谈过六个男朋友,六个都同居过。没有同时跟两个人住过,也没有拿同居当炫耀的东西。每一段开始的时候,我都以为能过下去。”
我妈冷笑:“你看,又开始给自己找体面。”
“我没给自己找体面。”我说,“我是在说事实。”
刘姨沉默了片刻,打开保温饭盒。排骨的甜味散出来,混着屋里没洗的碗的酸气。
她说:“你们先吃饭,别把话说得太冲。”
这顿饭没人动几口。
陈屿后来把我妈送下楼,回来时站在门边,没急着进卧室。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妈会来。”我问。
“知道她要来,不知道她会拿合同。”
“她什么时候知道六个的。”
“你跟她说过。”
“我跟你说过。”
陈屿抬眼看我。
我忽然想起来,两年前刚认识的时候,我确实说过一句:“我前面谈过几段,有几次住在一起。”
我没有说六个,也没有说六次。
那时我们在商场地下一层吃牛肉粉,桌子很小,隔壁有人在打电话。陈屿问我以前有没有结过婚,我说没有。他没有追问,我也没有继续。
我以为那不算撒谎,只是不把旧账摊开。
可这会儿面对他的脸,我第一次发现,省略也会留下空白。
“我没想到你会在意数字。”我说。
“我在意的不是六。”陈屿说,“我在意的是我从你妈嘴里知道。”
“那你想从谁嘴里知道。”
“从你。”
“我现在说了。”
“是在我妈面前说的。”
他说话没有提高声音,比我妈平静得多,也正因为平静,我更难顶回去。
窗外有小孩骑着滑板车经过,轮子撞上路沿,啪的一声。陈屿低头看自己的鞋尖,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妈回去以后肯定会问很多。”
“她可以问。”
“她还会问我们为什么一直不结婚。”
“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过去。”
陈屿没有接话。
晚上九点多,我妈又发来一条语音。
她的声音有些哑:“刘姐不是嫌弃你,她就是心里没底。你别把人家当仇人。你要是想结婚,就别再摆出一副谁都配不上你的样子。”
我把语音听完,没有回复。
陈屿坐在沙发另一边刷手机,屏幕亮光照在他下巴上。他没有问我语音内容,像是已经猜到了。
我站起身,把红色文件袋拿过来。
袋子里有六份租赁合同,边角都被翻得起了毛。每份合同上都写着我的名字,押金金额不同,房东的签字也不同。
最上面那份,是贺川的。
我和贺川是在大学毕业那年住到一起的。那时候我们都刚进城,工资加起来不到八千,租的是一间没有窗户的隔断房。
房间里只有一张一米五的床和一张折叠桌,卫生间的门关不严,冬天洗完澡,水汽会沿着墙皮往下淌。
贺川说:“先凑合一年,等我转正就换个大的。”
我信了。
后来他没有转正,先拿了我的积蓄去给他爸还债。那笔钱我没要回来,分手时他把一台旧电脑留给了我。
我妈来帮我搬家,搬到一半,贺川的母亲打电话过来,说我不懂事,说男人家里有难还逼债。
我妈在楼道里跟她吵了十分钟,回来后把旧电脑砸在墙边。
她说:“以后别跟这种人过。”
那是她第一次替我收拾同居后的残局。
第二份合同是罗洋的。
罗洋是我在广告公司认识的,爱穿白衬衫,做饭很好吃。他住进我租的房子时,带了三盆绿萝和一台二手咖啡机。
我们一起研究洗衣液的香味,一起为了谁倒垃圾吵架,晚上睡觉时,他会把脚搭在我小腿上。
那段关系看起来很像婚姻,直到我发现他在电脑里存着另一个女人的机票订单。
他说只是普通朋友。
后来那个女人在我下班的时候来过一次,站在楼下喊他的名字。罗洋没有跟我争,也没解释,收拾了两箱衣服就走。
我妈知道后,没骂我,只在厨房里洗了很久的碗。
第三段是孙哲。
孙哲做电商,作息乱,半夜两点还在对着电脑喊客服。他说创业的人不能把时间浪费在小事上,所以家里的水电、洗衣、买菜,慢慢都落到了我身上。
有一次我发烧到三十八度九,他让我自己去医院,说他当天要给客户直播。
我在医院输液时,他发来一张截图,是别人夸他敬业的评论。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他的直播设备全部搬到门外。他站在楼道里骂我神经病,我妈过来时,邻居已经把门关得只剩一条缝。
第四个叫赵岳。
赵岳对我很好,至少刚开始是这样。他每天接我下班,会在小区门口给我买烤红薯。可他喝酒以后脾气会变,第一次摔的是杯子,第二次砸的是门,第三次他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按在墙上。
他第二天跪在床边,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我收拾东西离开,他追到楼下,说我把事情闹大了。
我妈那时候正在医院陪我爸做检查,听完只说了一句:“别回去拿剩下的东西了,东西不要了。”
第五个是王弋。
王弋是我真正以为会结婚的人。我们一起住了两年,养过一只叫豆包的橘猫,连双方父母都见过。
他把工资卡交给我保管过一段时间,我也替他还过车贷。我们甚至看过两套二手房,讨论过客厅朝向和学区。
最后他在一次争吵后说,跟我过日子太累。
我问他累在哪里,他说:“你总要一个确定的答案,我给不起。”
他搬走那天,豆包躲在床底下不肯出来。王弋没有回头,我坐在地上叫了它半小时。
那只猫后来跟着他走了。
我妈帮我把床单、锅和猫砂盆一件件装进纸箱,骂王弋不是东西。可我知道,王弋没有骗我结婚,他只是一直拖着,而我一直等。
第六份合同是陈屿的。
合同签在去年春天,房东是个说话很快的中年男人,签完字就催我们交钱。陈屿当时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以后不用两边跑了。
我们一起买了锅、窗帘和一张窄书桌。
搬家的那天,我妈没来。她说腰疼,叫我和陈屿自己弄。
我以为她终于不管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还是来了,只是趁我们下楼搬纸箱时,把两盆绿萝搬到了阳台上。那盆绿萝现在还活着,藤蔓已经绕过了晾衣杆。
我把合同一张张放回文件袋。
陈屿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毛巾。
“今晚你睡哪边。”他问。
“客厅。”
“你不用这样。”
“我只是暂时不想跟你躺一张床。”
他把毛巾搭到椅背上,半天没动。
“我没有嫌弃你。”
“你没嫌弃我,可你也没有站在我这边。”
“今天这种情况,我站哪边都很难看。”
“你站事实这边就行。”
陈屿看着我,眼睛里有明显的疲惫。
“事实就是你没把全部情况告诉我。”
“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以后,我也要消化。”
“你可以消化。”
“我会消化,但不是今晚。”
他说完回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半夜被空调冻醒。手机屏幕上有十几条家庭群消息,我妈没有直接说我,只发了一个表情和一句“孩子们的事别多议论”。
周翔回复了一个“收到”。
舅妈杨秀琴发了一句:“年轻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别把话说死。”
周国平没有说话。
我往上翻,看见我妈在下午五点多发过一条被撤回的语音。群里显示“周桂芬撤回了一条消息”。
我不知道她原来想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陈屿去上班。我起床时,他已经把洗好的衣服挂在阳台上,连我的内衣都用夹子夹好了。
这些生活里的照顾没有消失,只是突然变得不够用了。
我去公司后,叶子看见我脸色不对,给我倒了一杯温水。
叶子是我同部门的同事,比我小两岁,坐在我对面。她没问发生了什么,只把午休时买来的卤蛋推给我。
我吃了半个卤蛋,才把婚宴上的事说出来。
“六个都同居过。”叶子重复了一遍,“你妈当着多少人说的。”
“七八个吧。”
“那她挺狠。”
“她觉得是为了我好。”
叶子咬了一口蛋白,含糊地说:“为了你好可以私下说,当众数人头,就不是一个意思了。”
我没吭声。
下午,刘姨在家庭群里发来一条消息,说改天再一起吃饭。她没有点我的名字,也没有点陈屿的名字。
陈屿晚上回家后告诉我,他妈想让我们先去做婚前检查。
“身体检查可以做。”我说,“但如果她想查的是我以前跟谁住过,医院没有这个项目。”
陈屿揉了揉额头。
“她只是想要个安心。”
“她要安心,你就把我交出去让她审。”
“我没这么说。”
“可是你没有拒绝。”
陈屿去厨房倒水,没有再接话。
水壶烧开时发出咕噜声。他拿起杯子,发现杯底有一圈没擦干净的水渍,抽了张纸巾垫在下面。
我突然觉得自己和这个杯子一样,总有人在意哪里不干净,却没人问它还能不能用。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自己都觉得难堪。
我不是一只杯子。
我也不想把自己说成受害者。那六段关系里,有两段是我主动搬进去的,有一段是我明知不合适还拖了半年,有一段是我把对方的沉默当成了承诺。
我确实一次次把“住在一起”当成了关系升级的证明。
可这不等于我该被当成一张在亲戚桌上摊开的账单。
周三晚上,我妈给我送来一袋苹果。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先看了一眼鞋柜。
“陈屿呢。”
“加班。”
“你们还没分。”
“没有。”
她把苹果放在门边,手指压着塑料袋提手。
“刘姐问了我很多。”
“你都说了。”
“她迟早要知道。”
“你为什么不让我自己说。”
“你自己说得出口吗。”
“说不说得出口,也不该由你替我说。”
我妈咬了下嘴唇,脸上的粉底在鼻翼旁边裂开一道细纹。
“我不说,人家以后从别人嘴里听见,更难看。”
“从别人嘴里听见,就比从你嘴里听见好看吗。”
“至少不是我害你。”
“你已经害我了。”
这句话说完,屋里突然静了。
我妈看着我,没像往常一样立刻反驳。她的手松开袋子,苹果在里面滚了滚。
“我害你什么了。”
“你让我在亲戚面前像个需要被鉴定的人。”
“我是在提醒你。”
“你提醒的方式就是骂我不自爱。”
“那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别人怎么说。”
“我跟人同居,是我跟那个人的事。”
“你每次分手都回来找我哭。”她声音低下来,“你跟人过日子的时候,没人管我。你被赶出来、被借钱、被人欺负,都是我去接你。”
“我没让你去。”
“你说得轻巧。”
她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我把门关上。
“贺川那次,你躲在楼道里哭,我给你找的车。罗洋那次,你连被子都不要,是我洗了三天。孙哲那次,你烧得说胡话,是我请假去医院。赵岳那次,你手腕肿得跟馒头一样,也是我陪你去做的伤情记录。”
我没想到她记得这么清楚。
她没有提王弋,也没有提陈屿。
“我不是说你不能谈。”我妈继续说,“可你不能每次都把自己交出去,最后再说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我没说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你嘴上不说,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她说完转身下楼,脚步很重。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袋苹果。
第二天,苹果被我放在厨房角落,最底下的两个慢慢软了。陈屿每天回来会拿一个,吃之前用水冲很久。
我们之间的气氛没有立刻恶化,也没有恢复。
他照常交一半房租,照常洗碗,照常在睡前检查门锁。只是他不再从背后抱我,也不再把脚伸到我这边来。
周五晚上,他把一张纸放在餐桌上。
“这是我妈列的几个问题。”他说,“她想跟你谈之前,先让我问。”
我拿起来看。
纸上只有几行字。
以前有没有打过胎。
有没有欠债。
跟前任有没有经济纠纷。
以后能不能保证不再跟别的男人联系。
最后一行写着:结婚后是否愿意辞职在家。
我看完,把纸折成两半。
“你妈自己不能问。”
“她怕你不高兴。”
“她已经问到我肚子里了。”
“我知道这几条不合适。”
“你知道,可你还是拿来了。”
“因为她要我给答案。”
“那你给了吗。”
陈屿没有说话。
我把纸放回桌上。
“我没有打过胎,没有欠债,王弋还欠我两万三,其他人没有经济纠纷。我跟前任没有联系,除了王弋偶尔给我发豆包的视频。至于辞职,我不会。”
“我知道。”
“你妈知道以后,还是会有别的问题。”
“可能。”
“那你准备怎么办。”
陈屿看了我一会儿。
“我想先把婚事往后放。”
“往后放多久。”
“我不知道。”
这句话并不意外。我只是一直没听他亲口说出来。
我们谈过结婚,是在去年冬天。他在厨房切土豆,我在旁边洗菜,他突然说今年可以去我家吃饭,明年再领证。
我问明年哪一月,他说到时候再看。
我当时笑他,说你连求婚都这么像项目排期。他把切好的土豆倒进锅里,油点溅到手背上,骂了一声。
后来这件事再也没有被具体说过。
“你想往后放,是因为我妈说的六个,还是因为你本来就不想结。”我问。
“不是一个原因。”
“那就是两个原因。”
“我需要时间。”
“你已经用了两年。”
陈屿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握着,指节泛白。
“我爸去年查出肾病,家里还有贷款。我不是不想结,我是怕结了以后,所有事情都压到我们身上。”
“我知道你家的事。”
“你知道,不代表你能接受。”
“我现在才知道,你把这些事也都当成婚姻条件的一部分。”
“婚姻本来就是条件。”
“那我的六个前任也是条件。”
“对你来说可能不是,对我妈来说是。”
“对你呢。”
陈屿抬头看我。
他没有马上回答。
那一刻我已经听到了答案。
周六早上,我去公司附近看了一间短租房。
房子在一栋老小区的顶楼,只有二十多平方米,窗户外面是晾衣杆和一截灰色的水泥墙。房东把前租客留下的单人床、书桌和一个小电磁炉都放在里面。
叶子陪我去看的。
房东问:“小姑娘一个人住,做什么工作的。”
“人事。”
“那挺稳定。房子不大,胜在便宜,水电也好算。”
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点头交了定金。
叶子说:“你真要搬。”
“先住两个月。”
“跟陈屿分了。”
“还没分。”
“那跟分了也差不多。”
我把合同收进包里。
“他只是说往后放。”
“往后放就是让你等。”
“我以前等过。”
“你这次还等。”
我看着楼下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进门,鞋底沾着湿泥。
“这次我不住在等里。”
周一晚上,我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陈屿没有拦我。他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纸箱,递给我胶带。
“书放这个,厨房的东西你要带哪些。”
“锅你留着吧。”
“那套碗呢。”
“留两只,剩下的你用。”
他点点头,蹲下来替我把书分开。
我们的书很多是一起买的。《房屋装修避坑手册》是他买的,《菜市场里的经济学》是我买的,剩下几本小说没有人记得是谁付的钱。
他把一本书翻到扉页,看到我以前写的名字。
“这个你带走。”
“你留着吧。”
“我不看。”
“那就扔了。”
他没有扔,把书放进了我的箱子。
我在床底下找到一个白色药盒,里面装着几颗过期的维生素。药盒底下压着一枚银色耳钉,是罗洋留下的。
我把耳钉放进垃圾袋。
陈屿扫了一眼,说:“你还留着。”
“我不知道它在这里。”
“你每次都说不知道。”
我抬头看他。
他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不好,停了停,补了一句:“我不是在说你舍不得。”
“你是在说我身上总有别人留下的东西。”
“我只是有点乱。”
“乱的人不止你。”
那晚我们分了两箱东西,谁也没有吵。
我妈在十点半打电话,问我是不是又要搬家。
“是。”
“搬去哪儿。”
“公司附近。”
“跟陈屿呢。”
“先分开住。”
“他不要你了。”
“不是。”
“那你搬什么。”
“我不想跟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结婚的人住在一起。”
电话那头传来我爸咳嗽的声音。
我妈压低了嗓子:“你别闹脾气。”
“我没闹。”
“你这个性子,遇到一点事就要重新开始。”
“我不是重新开始,我是在停下来。”
“说得好听。”
“妈,下午饭桌上的话,我不会当没听见。”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记恨我就记恨吧。”
“我没有空记恨。”
我把电话挂了。
搬家那天,天一直下小雨。
陈屿借了同事的面包车,帮我把纸箱搬到楼下。那盆绿萝我也带走了,盆底有一块裂口,他用胶带缠了三圈。
我抱着盆往车上放时,陈屿说:“别放倒,土会洒。”
“你还挺会照顾它。”
“它又没惹我。”
我看着他,想笑,最后没笑出来。
最后一趟搬完,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
“这个你拿着。”
“房门钥匙我有。”
“备用的。”
“留给你吧。”
“你以后回来拿东西方便。”
“我会一次拿完。”
他把钥匙放在我手心,钥匙圈上还挂着一个小小的蓝色塑料牌。那是我们搬进去时在楼下配钥匙,老板随手给的。
我攥着钥匙,金属边缘硌进掌心。
“押金月底房东退。”陈屿说,“我那一半转给你。”
“好。”
“水电我算完发你。”
“好。”
他站在雨棚下面,肩膀被风吹得微微缩起。
“沈岚。”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段时间里叫我的全名。
我抬头。
“你别把我跟前面那几个人混在一起。”他说。
“我没有。”
“你现在看我的眼神,跟看他们一样。”
“那你别把我跟你妈想的那种人混在一起。”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我抱着绿萝上了车。
到新房子后,我把六个合同都摊在地上。
雨水从窗缝里吹进来,打湿了其中一角。我拿纸巾擦干,发现文件袋底部还有一张皱巴巴的购物小票。
小票上的日期是三年前,买的是两个纸箱、透明胶带和一把剪刀。
收银员备注栏里写着:“周桂芬”。
我拿着小票给我妈发了照片。
她很快回了句:“你别翻这些没用的。”
“文件袋是你整理的。”
“我怕你以后找不到合同。”
“你把这些收着,是怕我忘了自己搬过几次,还是怕别人不信。”
她没回复。
我把六份合同按日期排好,发现中间少了一张。
第五段王弋那份只有复印件,原件不在里面。
我给王弋发了消息。
“你那里还有当年的租房合同吗。”
他隔了十几分钟回我:“有,怎么了。”
“我妈把合同都收着。”
“你妈还记这个。”
“她记得。”
王弋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又补了一句:“豆包最近胖了,改天发你视频。”
我看着那句话,没有回。
我和王弋分开快三年了。我们没有重新联系,也没有互相拉黑,偶尔在共同朋友发的照片里看到对方,像看到一条已经拆掉的旧街。
我突然想起母亲说的那句“你每次都哭着回来”。
她没有说错。
我每次搬出去时都觉得自己很清醒,搬回来时却只能把钥匙放到她手里。
第一次她接过贺川的钥匙,骂我眼瞎。
第二次她接过罗洋的钥匙,问我有没有吃饭。
第三次她接过孙哲的钥匙,先去厨房煮了面。
第四次她接过赵岳的钥匙,没让我进门,拉着我去了派出所。
第五次王弋那次,她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整整放了一个月,直到我自己拿去还给房东。
第六次陈屿的钥匙,她没有接。
因为这一次我没有哭着回家。
周三下午,陈屿把水电清单发给我,数字算得很细,连燃气费都除以了二。
我转了钱过去。
晚上他发来一句:“我妈想和你见面,单独谈谈。”
我盯着那句话,过了一会儿回:“可以,地点我定。”
我们约在小区旁边的面馆。
刘姨来得比我早,桌上已经放了一碗牛肉面。她把菜单推给我,说这里的汤不错。
“我不饿。”
“你多少吃一点。”
“刘姨,你想谈什么直接说。”
她低头用纸巾擦筷子。
“桂芬跟我说了很多,我也知道她那天说话不好听。”
“她说的都是真的。”
“我不是来追究真假。”
“那就好。”
刘姨抬眼看我,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小陈没有结过婚,也没有孩子。他从小到大比较老实,碰到感情上的事容易想多。我怕他吃亏。”
“我也没想让他吃亏。”
“我知道。可你们现在住在一起,又一直不领证,他心里会没有底。”
“没有底的人是他,不是我。”
她捏着筷子,指节有些发白。
“你们女孩子过了三十,跟男方谈婚事,家里总要问清楚。不是我针对你。”
“刘姨,你问我的过去可以,但不能把我的过去当成他拖着不结婚的理由。”
“他没有拖。”
“他自己说要往后放。”
“他爸爸生病,家里压力大。”
“这些我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能体谅他。”
我看着面前那碗已经坨掉的面。
“我体谅他,不等于我必须继续住在一个没有期限的关系里。”
刘姨半天没说话。
面馆老板在后厨喊了一声“加两份香菜”,有人端着热汤从我们旁边走过。汤里的油溅到桌边,落在塑料桌布上,像几颗透明的水珠。
刘姨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小陈让我给你的。”
“什么。”
“他那部分押金。”
“他可以自己给。”
“他最近手头紧,工资还没发。”
“那就让他自己跟我说。”
刘姨把信封收回去。
“你们非要把话说到这么绝吗。”
“不是绝,是分开以后账要算清楚。”
她看着我,突然说:“桂芬跟我讲,你以前有一段被男方推过,还有一段替人还过钱。”
“这些也是真的。”
“她说你总是选那种不靠谱的人。”
“她说得也不全错。”
“那你现在跟小陈,是不是也会这样。”
我没有马上回答。
陈屿的确没有推过我,没有向我借过钱,也没有让家务全部落到我身上。他会在我加班时留一碗粥,会记得我不吃香菜,会在我生理期前把热水袋插上电。
可他也会在提到结婚时说“再等等”,会在母亲质疑我时沉默,会把自己的犹豫包装成对家庭负责。
一个人没有恶意,不代表他适合跟我结婚。
“我不知道。”我说,“所以我们分开住了。”
刘姨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妈说你很会做决定。”
“她也说我不自爱。”
“她不是那个意思。”
“她当着别人说的,就是那个意思。”
刘姨没有再劝。
临走时,她把那碗没吃完的面端到回收台,跟老板说打包。老板问是谁的,她说:“我的。”
我走出面馆,陈屿站在街对面的树下。
他显然知道我们见面的位置。
“你怎么来了。”
“我妈说你在这儿。”
“她让你来听结果。”
“她不放心。”
“你可以不用站在那里。”
“我想跟你一起回去拿东西。”
“东西我都拿了。”
“那我送你去新住处。”
“不用。”
陈屿过了马路,站到我面前。
“沈岚,我妈不是故意的。”
“她问我会不会跟别的男人联系。”
“她只是担心。”
“你们所有人都说只是担心。”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你先说你怎么想。”
他被我问住,抬头看了一眼天。雨停了,电线上的水珠一颗颗掉下来,砸在路边的共享单车车座上。
“我想和你继续。”他说,“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结婚。”
“那就不继续。”
“你一定要现在决定。”
“是你先说往后放的。”
“我只是想冷静一下。”
“我已经冷静两年了。”
他低声说:“你这样跟我说,跟分手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
这次他没有再解释。
我们站在街边,身后面馆的排风扇轰轰作响。陈屿掏出手机,把我的头像点开又关上,像是想发消息,却不知道该发什么。
我说:“月底前把剩下的东西拿走。”
“好。”
“豆包的视频不用再发给我。”
“好。”
“你妈的信封也不用给我,押金你月底转。”
“好。”
他连续说了三个好,声音越来越轻。
我先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妈又给我发来一段语音。
“你跟小陈谈崩了。”
不是疑问,是判断。
我回她:“我们分开了。”
她立刻打来电话。
“你怎么又分。”
“是我提的。”
“你是不是故意跟我赌气。”
“不是。”
“那小陈哪里不好。”
“他没有准备跟我结婚。”
“人家家里有困难。”
“我知道。”
“你不能只想着自己。”
“我和他住在一起两年,想要一个明确说法,不叫只想着自己。”
我妈在电话那头呼吸很重。
“你现在三十三,不是二十三。”
“所以我更不想把时间花在等上。”
“你这样下去,谁还敢跟你过。”
“愿意跟我过的人,不会只看我以前住过几套房。”
“你还嘴硬。”
“我不嘴硬了。”我说,“我只是把门关上。”
我妈没有说话。
“妈,今天你在饭桌上说的那句,我记住了。”我继续说,“以后我不会为了不丢你的脸,随便跟谁结婚。”
她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很尖。
“谁让你为了我结婚了。”
“你那天说我还想挑婚姻。”
“你现在就知道挑了。”
“我一直在挑,只是以前挑错了。”
电话里传来我爸喊她名字的声音。
她没有再骂我,只说:“你别把话说得太满。”
“我会把房租交满。”
“我不是说房租。”
“我知道。”
我挂了电话,把陈屿的头像从置顶取消。
第二天,我妈没有再打来。
第四天,周翔在家庭群里发了婚礼照片。
大家都在夸新娘子的敬酒服,只有舅妈杨秀琴私下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你妈那天后悔了。”
我回:“她自己跟我说。”
“她拉不下脸。”
“那是她的事。”
“她也是怕你以后受苦。”
“我知道。”
“知道就行,别跟她断了。”
我看着屏幕,没有再回复。
我没有打算和我妈断绝关系。她是我妈,曾经在我手腕肿起来时陪我去医院,也是在亲戚桌上把我推到所有人面前的人。
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是真的。
周六,我去公司加班。
下午四点多,陈屿来取最后一箱东西。他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
“书桌要拆吗。”
“不拆了,你搬走。”
“你这里放不下。”
“我可以放楼道储物间。”
“会受潮。”
“那就扔。”
陈屿看着那张窄书桌。
桌角有一块被烫黑的痕迹,是他第一次煮咖啡时留下的。他当时说要用砂纸磨掉,后来一直没磨。
“这个我带走。”他说。
“你不是不看书吗。”
“我可以用来放工具。”
“随你。”
他把桌子抬到门口,螺丝刀在口袋里碰出声响。
我忽然想起,母亲的红色文件袋里没有这套房子的合同原件,只有复印件。原件一直在我这里,压在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里。
我拉开抽屉,拿出合同。
陈屿看见了,问:“你还留着。”
“房子是我租的,当然留着。”
“你以前的合同,你妈都收着。”
“她喜欢替我保管东西。”
“她也不是全错。”
我抬眼看他。
他沉默片刻,低声说:“我不是说她骂你对。”
“你知道就好。”
“我只是觉得,她可能比我们更早看出来,我们不太适合结婚。”
“她看出来的是我不适合,不是我们不适合。”
陈屿把书桌靠到墙边。
“你以前真的每一段都住过。”
“是。”
“我有时候会想,你是不是不喜欢一个人。”
“我不喜欢。”
“我也不喜欢。”
“但你想一个人冷静,我就给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你让我一个人住了。”
他垂下眼睛。
“我以为你会等我。”
“我以前就是这样过来的。”
“等谁。”
“等每一个说以后再说的人。”
屋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
陈屿把螺丝刀放在书桌上,忽然说:“对不起。”
我没有马上回应。
这不是一句能把事情扳回去的话,也不是我一直等的求婚。
“你不用道歉。”我说,“把剩下的水电结清就行。”
他点了点头。
走之前,他把门口那双男士拖鞋装进袋子里,停了一下,又把袋子放回了墙边。
“这双你留着,来客人可以穿。”
“我没有男客人。”
“女客人也能穿。”
“叶子穿四十码。”
“那她穿不上。”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笑意很快散了。
我把门打开。
“陈屿,月底之前转账。”
“知道。”
这次他叫我的名字之前停了停。
“沈岚,你别因为我妈的话,觉得自己哪里有问题。”
“我没有。”
他看着我,像是想确认我是不是在逞强。
我把门往外拉了一点。
“路上慢点。”
他提着空袋子下楼。
我关上门,把那双拖鞋放进了储物柜最底层。
一个月后,王弋把第五份合同的照片发给了我。
照片里是他当年的签名,右下角还有房东按过的红色指印。
他问我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说:“没事,搬了个家。”
他发来一句:“又搬。”
我看着屏幕,回了一个“嗯”。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豆包的视频。
那只猫胖了很多,趴在窗台上晒太阳,肚皮随着呼吸慢慢起伏。王弋在视频里说,豆包还记得我以前买的那种猫粮。
我把视频看完,告诉他:“别再发了。”
他过了很久才回:“好。”
我删除了聊天记录,没有删掉联系人。
不是因为还想回头。只是有些人从生活里搬走以后,名字还会在通讯录里留一阵子,直到某次换手机,系统自动清理掉。
月底,陈屿把押金转给我,多转了三百二十七块。
备注写着:水电和窗帘。
我把多出来的钱退回去。
备注写着:窗帘一人一半。
他没有再回。
同一天,我妈打电话叫我回家吃饭。
“就你和你爸,还有我。”她说,“没别人。”
“我晚上加班。”
“你爸买了排骨。”
“我不吃甜口。”
“你爸做咸的。”
“那我八点过去。”
我八点零五分到家。
我妈把门打开,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我,而是我手里抱着的绿萝。
“这盆都长这么长了。”
“搬家的时候没舍得扔。”
“你跟陈屿分了,盆也带走了。”
“盆是我的。”
她侧身让我进去。
我爸在厨房里炖排骨,油烟机的声音很大。他探出头,朝我说:“洗手,马上吃饭。”
餐桌上只有三个碗,菜也不多。一盘排骨,一盘炒青菜,还有我小时候常吃的蒸水蛋。
我妈给我盛汤,没有再提陈屿。
吃到一半,她把红色文件袋放在桌边。
“这个给你。”
我没接。
“我不要。”
“你的东西。”
“你留着吧,省得以后又说我丢三落四。”
我妈把文件袋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我把里面的合同都复印了,原件你拿走。”
“为什么复印。”
“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我爸从厨房端来最后一盘青菜,听见这句,插话说:“你记这些倒是记得清楚。”
我妈瞪了他一眼。
我打开文件袋,六份合同整整齐齐放在里面。每份合同旁边都夹着一张便签,写着搬出日期、押金数额和房东电话。
我翻到最后,便签上写着:陈屿,押金未结清。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你搬家那天晚上。”
“你还去了我新房子。”
“我没进去。”她说,“你叶子在门口,我把文件袋给她,让她转给你。”
我想起搬家那天叶子确实说过,我妈让她带一袋东西上楼。我当时忙着擦窗,没看袋子里是什么。
“你不进去,是怕我又把你东西弄乱。”
“你那门锁换了,我也没钥匙。”
她说得很自然。
我看向她。
“你没有新房的钥匙。”
“没有。”
“为什么。”
我妈低头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
“你都三十三了,自己的门,自己守。”
这句话不漂亮,也不温柔,却不像她以前会说的话。
我吃了那块排骨。
肉炖得很烂,筷子一碰就散。小时候我不吃肥肉,我妈总把肥的部分剔掉,只留瘦的给我。
“那天你在饭桌上说的话。”我开口,“你准备什么时候跟他们解释。”
我妈的筷子停了停。
“解释什么。”
“解释你说重了。”
“他们都知道你们分开了。”
“他们不知道你说重了。”
她把碗放下。
“你要我在群里发。”
“你自己决定。”
“发了又能怎么样,人家就不说了。”
“至少不是你先把这句话留下。”
我爸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格。
我妈擦了擦嘴,拿出手机,点开家庭群。她打字很慢,删了几次,最后把手机推给我看。
“那天我喝了两口酒,说话难听。沈岚的事,谁都别再拿出来议论。”
我看着屏幕。
“你发吧。”
她按下发送。
群里很快有人回了“知道了”,舅妈发了一个握手的表情,周国平只回了句“家里人少说两句”。
我妈把手机放下。
我以为这就算结束了。
可过了几分钟,她又拿起来,在下面补了一句。
“她不是丢家里脸的人,她就是我的女儿。”
这句话发出去后,群里安静了很久。
我妈把手机扣在桌上,像是怕自己后悔。
我爸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
我没有说谢谢。
我只把文件袋里的六份合同拿出来,重新装进自己的包里。
“你以后还谈吗。”我妈问。
“谈。”
“还住一起吗。”
“以后不会那么快。”
“多快算快。”
“至少先把结婚的时间说清楚。”
她皱眉:“谈恋爱还要写合同。”
“不写合同,至少要说人话。”
我爸在旁边笑了一声。
“这个要求不高。”
我妈瞪他:“你少插嘴。”
我把筷子放下。
“妈,我不会因为自己以前同居过六次,就假装自己没资格挑。”
“我知道。”
“也不会因为不想被人说,就随便找个人领证。”
“我知道。”
“你以后别替我向别人保证。”
我妈低头看着桌上的蒸水蛋,勺子在碗里轻轻转了一圈。
“那你自己保证。”
“我保证自己的事自己说。”
她抬起头。
“还有呢。”
“自己搬,自己交房租,自己收拾残局。”
我妈鼻子动了一下,像要笑,又忍住了。
“这本来就是你该做的。”
“我知道。”
“你以前那些人,手机号还留着吗。”
“有几个。”
“删了。”
“为什么。”
“看着碍眼。”
“你别管。”
“我不管。”
她把最后一块排骨夹到我碗里,没再说话。
饭后我去厨房洗碗。
我爸在客厅看新闻,我妈坐在桌边整理药盒。她把降压药按日期排好,又把我的新住址写在一张纸上。
“你写这个干什么。”
“你爸说以后给你送东西不知道往哪儿送。”
“快递能送。”
“家里腌的萝卜干,快递寄坏了。”
我把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
“你想来就提前打电话。”
“我知道。”
“别拿备用钥匙。”
“我没有。”
“也别让别人拿。”
“谁会拿。”
“你自己知道。”
她停下笔。
“沈岚。”
“嗯。”
“那天刘姐问我,你以前有没有打过胎。”
“她问过。”
“我没回答。”
“你回答了。”
“我说没有。”
我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你妈的嘴,比小区广播还响。”
她脸色一下沉下来。
“我不是故意说的。”
“你说了就是故意不回答。”
“你别跟我抬杠。”
“我没抬。”
我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
“这些事,只有我有权说。”
我妈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要是以后真跟别人结婚,还是要告诉人家。”
“我会。”
“别又藏。”
“我会自己讲。”
“人家要是介意呢。”
“那就不结。”
我妈把药盒盖上。
“你倒是想得开。”
“我想不开过很多次了。”
她没继续说。
我拿起包准备走,门口那双旧拖鞋被我爸踢到了一边。我弯腰把它摆正,突然想起陈屿那天说,女客人也能穿。
“陈屿还会回来吗。”我妈问。
“不会了。”
“你们彻底分了。”
“嗯。”
“他人其实还行。”
“他没有坏到需要被骂。”
“那你为什么不要。”
我把手放在门把上。
“因为他也没有好到让我一直等。”
我妈没有拦。
我换好鞋时,她从屋里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纸袋。
“这个带上。”
“什么。”
“排骨,给你明天中午热。”
“我不吃甜的。”
“你爸炖的咸的。”
我接过纸袋。
她站在门里,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叫了一声:“沈岚。”
不是“死丫头”,也不是“你这个性子”。
是我的名字。
“以后相亲,先把自己住过六个男人的事说了。”她说,“别等人家从别人嘴里听。”
我点头。
“知道了。”
“还有,别一上来就搬过去。”
“知道了。”
“至少先看他会不会修水管。”
“妈,修水管不能证明一个人能结婚。”
“那你就看他坏了水管以后,会不会跑。”
我笑了一下。
“这个可以。”
她也笑了一下,很快又把脸板回去。
“别笑,记住了。”
我打开门下楼。
走到二楼时,手机响了一声。
我妈发来消息:“新家缺什么,列个单子。”
我回:“缺一把不用交给别人的钥匙。”
她过了几秒回复:“自己配。”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拎着那袋排骨继续往下走。
第二天一早,我去小区门口配了两把钥匙。
一把放进自己的包里,一把挂在门后的木钩上。红色文件袋里的六份合同,被我装进了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旁边放着新房的租赁合同。
我没有把它们丢掉。
中午,我妈打来电话。
她没有问我昨晚睡得好不好,也没有问我什么时候再谈恋爱。
她说:“岚岚,门锁别忘了反锁。”
我说:“知道了,妈。”
她在那头停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一个很久没被我叫过的称呼。
然后她说:“周末回来吃饭,别带男的。”
“我带叶子。”
“女的可以。”
“你先把排骨炖咸一点。”
“你爸炖的,少挑。”
“婚姻我都挑,排骨不能挑。”
电话那头传来我妈压不住的一声笑。
这次,她没有骂我不自爱。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