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视镜里看见我妈把她那双穿了三年的老北京布鞋往车后备箱最里面塞了塞,再把我的旅行袋拎出来放在地上。
后备箱盖嘭一声合上,发出那种老了以后关不严实的闷响。
我妈没看我,就看着车里的我爸,说:“东西太多了,实在挤不下。 ”
我站在车门边上,车里的冷气往我脸上扑,外面三十六度,柏油路晒得发软。
我爸的手搭在方向盘上,那辆哈弗H6是去年贷款买的,方向盘套还是他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他没接我妈的话,只是伸手把副驾上的充电线理了理,那根线的外皮已经裂了,用黑胶布缠着。
我女儿在后排探出半个身子,她染了栗色的头发在太阳底下有点发红,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碎了半个月还没换。
她说:“爸,车里坐满了,你别去了。 ”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没看我,在看手机。
我儿子坐在她旁边,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一只耳机已经找不到了,剩下那只挂在耳朵上晃荡。
他手里在打游戏,拇指敲屏幕的声音哒哒哒的。
他含糊不清地跟着说:“对啊,没位置了。 ”
我数了数。
我爸妈坐前排,我爸开车,我妈副驾。
后面是我妹,还有她带的一箱红酒,她说要去农家乐喝。
再后面是我女儿我儿子。
还有两条狗,一条是泰迪,叫球球,另一条是我妹带来的柯基,叫旺财,两只狗挤在后排脚垫上,球球的毛沾了旺财的口水,一绺一绺的。
五个人的位置,坐了六个人,加两条狗。
我妹坐在中间,她翘着腿,脚上那双耐克空军一号是上个月我给她买的,八百多。
她当时说哥我不要,太贵了,我说你生日嘛。
她脚上现在就穿着那双鞋,右脚鞋带没系紧,拖在地上。
她没说话,就看着我笑,嘴角往上翘,眼睛弯着,那种从小到大的笑,每次她想要什么又不好意思开口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后备箱塞满了。
我妈的血压计、我爸的降压药、我妹的化妆包、我女儿的三套裙子、我儿子的游戏手柄、狗粮、零食、矿泉水、野餐垫、折叠椅。
我的旅行袋被搁在地上,拉链头掉了,用一个回形针别着。
太阳晒得我后脖子发烫。
我身上这件短袖是超市打折买的,二十九块九,穿了两年,领口已经懈了,露出一截锁骨。
我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车里那几双等着出发的眼睛。
我说:“行。 那我不去了。 ”
然后我把旅行袋拎起来,转身就走。
没回头。
背后安静了两秒钟。
那两秒钟里我能听见知了叫,还有小区门口便利店那个冰柜的压缩机嗡嗡响。![]()
然后是我妈的声音,有点着急:“你干什么去? ”
我没回头,也没停。
我说:“回家。 ”
后面车门开了,又关了。
我爸发动机没熄火,空调还在转,那台车的压缩机声音很杂,修车铺的人说要换了,我没舍得。
我能听见我女儿在后排喊了声妈,声音有点慌。
然后是我妈推门下来,布鞋踩在柏油路上,啪嗒啪嗒追了两步,又停住了。
我走进单元门,楼道里那股常年潮湿的霉味扑过来。
声控灯坏了半个月,物业说要等月底统一修。
我摸黑上了三楼,钥匙捅进锁孔的时候手有点抖,转了两圈才开。
家里静得厉害,冰箱在响,制冰机哗啦掉了几块冰下来。
那双我女儿脱在玄关的拖鞋还歪在地上,左脚朝上,右脚朝下。
我关上门,把旅行袋扔在沙发上。
袋子里几件换洗衣服,一条毛巾,充电宝,还有我本来打算在路上看的半本书,《活着》,四块五在旧书摊买的。
书脊已经断了,看到一半,福贵他爹死的那段。
我坐沙发上没动,茶几上还摆着我女儿昨晚喝剩的半杯奶茶,珍珠沉在底下,吸管上有个牙印。
我盯着那个牙印看了很长时间。
外面车喇叭响了一下,很短。
应该是催我妹那条柯基上车。
然后是发动机声,那辆哈弗特有的那种沉闷的突突声,开始是怠速,后来慢慢走了。
车轮碾过小区门口那个松了的井盖,哐当一声。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没了。
屋子里就剩冰箱的嗡嗡声。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楼下那排停车位空出来一个,地上还有两道轮胎印。
对面楼的王婶在晾衣服,看见我,隔着窗子喊了句:“你没去啊? ”
我说:“不去了,不舒服。 ”
王婶抖了抖手里的被单,说:“他们一家子去,把你扔下了? ”
我没接话,转身回屋里。
茶几上那杯奶茶还在,我拿起来,吸管已经软了,吸了一口,甜得齁嗓子。
我放下,又把那本《活着》拿起来,翻到夹书签那页。
书签是我女儿小学时候做的,硬卡纸剪成个五角星,上面用彩笔写着“爸爸我爱你”,字歪歪扭扭的,那时候她刚学会写爱字。
我把书合上,搁在膝盖上。
手机震了一下,我妈发的微信语音。
我没点开,转成文字。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车里确实坐不下了嘛,你妹带的东西多,狗也占地方,下次咱们专门去一趟行不行,你别生气,他们都等着你回话呢。 ”
我没回。
手机又震一下,我妹发的:“哥,你干嘛呀,就一个农家乐,你至于吗? 姐刚才哭了,你快说句话,咱们等着你。 ”
我妹从来不发语音,她嫌说话麻烦,永远是打字。
我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关了屏幕。
五分钟后手机又亮了,是我女儿。
她发了条微信,就四个字:“爸,对不起。 ”
我没回。
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外面的日头往西偏了,阳光从阳台门照进来,照在地砖上,那道线一点一点往屋里移。
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电视还是老式的,四十二寸,屏上有一条竖线,我女儿说看着像脸上有道疤。
洗衣机是波轮的,洗衣服时候咣当咣当响,楼上楼下都听得见。
冰箱门上贴满了冰箱贴,都是我女儿小时候出去旅游买的,鼓浪屿、西湖、长城。
她说等她挣钱了带我们去真的地方,把冰箱贴上的地儿都去一遍。
她去年大学毕业,在城东一家教培机构做前台,一个月三千二,交了房租剩不下多少。
上个月她说想换个苹果手机,我没接话。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水壶里的水是昨晚上烧的,已经凉了。
我端着杯子站在厨房窗户口,能看见小区后面的那条路。
那辆哈弗开走有半小时了,这会儿应该上了高速。
我妈坐车容易晕车,每次都要吃晕车药,不知道她今天吃了没有。
杯子里的水我一口没喝,又倒回壶里了。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爸打来的。
我没接,让他响,响了七声,停了。
过了一分钟,微信来了一条,我爸发的,就几个字,手写的,字很大,有点歪:“你妈晕车了,车上没人给她递晕车药,在后备箱那个蓝色袋子里。 ”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个字:“哦。 ”
又过了十分钟,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陌生号码,区号是本地的,我接了,那边是我女儿的声音,她说爸你别挂,我用我同学手机打的。
她说爸你真的不来了吗,我们在服务区,奶奶吐了,爷爷说让你把药送过来,但是我说你别来了,太远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有点抖。
我说:“你妈呢。 ”
我女儿说:“我妈在后面看着狗,旺财拉屎了,她在那擦。 ”
我说:“那你让她接电话。 ”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我女儿说:“她说她在忙。 ”
我说:“那行,挂了吧。 ”
挂了电话之后我走到玄关,把鞋换上了。
那双鞋鞋底已经磨偏了,走路时候脚掌往外歪。
我把门打开,又关上了。
没出去。
我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门把手的漆掉了好几块,露着底下黑色的铁。
楼道里不知道谁家在炖排骨,酱油味和糖味混在一起,从门缝里飘进来。
楼上传来了电视声,播的是午间新闻,主持人声音四平八稳。
我松开把手,回到沙发上坐下。
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给我爸回了条消息:“药就在副驾手套箱里,上次你放进去忘了。 蓝色袋子里是备用。 ”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关了机,扔在一边。
那本《活着》还摊在膝盖上,书页被穿堂风吹得翻过去两页,停在有庆死的那段。
我没继续看,把书合上,放回茶几底下那个纸箱子里。
纸箱里还有我以前买的几本书,都翻得毛了边。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对面楼的王婶敲了我家门。
她端了碗绿豆汤过来,说看你中午没吃饭,喝一碗。
我接了碗,碗底烫手,我说谢谢婶。
王婶站在门口没走,往屋里探了探头,说你闺女刚给我打电话了,让我来看看你。
我说:“她让你看的? ”
王婶说:“她打电话给我闺女,我闺女跟我说的。 她说她爸把电话关了,她着急。 ”
我端着绿豆汤,热气扑在脸上。
我说:“婶,我没事。 ”
王婶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那汤趁热喝。 ”就走了。
我把门关上,端着那碗绿豆汤站了一会儿,汤面上浮着几颗没煮烂的绿豆,我拿勺子搅了搅,碗底的糖还没化开。
我喝了一口,太甜了。
王婶熬绿豆汤一直放很多糖,她说日子苦,汤得甜。
傍晚六点的时候我开了机。
屏幕上跳出来一堆消息,我妈的语音七八条,我妹的十几条文字,我儿子的倒是只有一条,是游戏链接,让我帮他领个皮肤。
我女儿的微信有三条。
第一条:“爸,我们到农家乐了。 你别生气了。 ”
第二条:“爸,妈说她今天晚上跟你视频。 ”
第三条:“爸,其实车后面还能挤一个人的,就是旺财太胖了,占了地方。 ”
我看着第三条,拇指在屏幕上面停了很久。
那个绿色的聊天框,白色的字,我看了三遍。
然后我打了四个字发过去:“知道了。 玩吧。 ”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窗外的天从蓝色变成橘色,又变成灰蓝色。
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屋里没开灯,茶几上那杯奶茶还在,珍珠泡了一整天,已经膨胀了,软塌塌地沉在杯底。
那碗绿豆汤我喝完了,碗搁在水池里。
锅里的水龙头在滴水,滴了十一下,我数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
我女儿发了一张照片过来,农家乐的院子,院子里有棵枣树,树上挂着红灯笼。
照片角落里能看见我妈的背影,弯着腰在给那条柯基擦脚。
照片下面跟了一句话:“爸,下次我们俩去吧,不带他们。 ”
我看着那句话,窗外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来,正好照在手机屏幕上。
我打了三个字:“行。 等你。 ”然后又加了一句:“玩得开心。 ”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煮了把挂面,卧了个鸡蛋。
鸡蛋煎糊了,边上一圈黑的,我拿筷子把焦的地方夹掉,吃了。
吃完洗碗的时候,碗掉在地上碎了。
我蹲下去捡碎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不大。
我站起来把碎片扫进垃圾桶,手指头含在嘴里,咸的。
手机始终没有再响。
那句话后来一直留在我和女儿的聊天记录里。
她发的那句“下次我们俩去吧,不带他们”。
我没舍得删。
有时候晚上翻手机翻到,我就多看两眼。
后来那个农家乐到底好不好玩我不知道。
他们回来那天傍晚,我到小区门口买烟,正好碰见车开回来。
后备箱开着,我妹在往下搬她的红酒,箱子磨破了一个角。
我妈在抖野餐垫上的草屑,抖了两下又回头看我,张嘴想说什么。
我女儿从后排跳下来,跑过来拉住我胳膊,说爸我给你带了那个农家乐的枣,可甜了。
我说:“甜不甜。 ”
她说:“甜。 ”
我女儿松开我胳膊,又补了一句:“下次咱们自己去。 ”
我说:“行。 ”
然后我接过她手里的袋子,里面装着一兜枣,红的绿的都有,个头不大,看着确实是自己种的。
那天晚上我吃了一颗枣。
不甜,有点涩。
嚼到最后才出来一丝甜味。
我把核吐在手心里,看着那个小小的核,想起我妈说的一句话,那还是好多年前我妹上大学的时候,她凑学费差两千块,我妈说:“一家人嘛,挤一挤总有办法的。 ”
我想了想,把枣核扔进垃圾桶里。
那天之后的周末,我女儿真来找我了。
上午十点她敲门,穿了双新鞋,她说打折买的,一百五。
她说爸走吧,就咱俩,去城南那个新开的公园,我请你吃冰棍。
我穿上鞋,跟她出了门。
锁门的时候看见那个旅行袋还搁在鞋柜边上,拉链上的回形针还在。
我把门带上,跟在她后面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没修好,她掏出手机开了手电筒,光在前面晃,我跟在后面。
走到楼下,阳光一下子扑过来,她回头冲我笑,手里转着车钥匙——她说跟同学借的共享汽车,说今天她开车。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我说,“你开。 ”
那天坐进那辆共享汽车里,我坐在副驾,她打着火,手生,挂挡挂错了两次。
我看着她的侧脸,刘海有点长了,遮住了半只眼睛。
她拧了拧方向盘,车轮往前滚了一下,她哎呀一声赶紧踩刹车。
我伸手给她指了指前面的路。
她说:“爸你别笑我,我这是第一次正经开车拉人。 ”
我说:“没笑你。 走吧,慢慢开,不着急。 ”
车子从小区门口拐出去,过了那个松了的井盖,哐当一声。
她骂了句这井盖怎么还没修。
我没接话。
看着前面的路,夏天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后飘。
那时候我想起一句不知道在哪看见的话,可能是那本《活着》里,也可能不是。
人这一辈子,车里坐不下的人,才是真正该一起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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