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用来炒股的《后西游记》

作者|谢明宏

编辑|李春晖

这两天芒果超媒借《后西游记》暴涨的势头，真有点让人梦回十年前。

8月31日，芒果TV和湖南卫视播出《后西游记》。首部登陆卫视黄金档的AI长剧、广电21条后首部“边审边播”剧、“成本约为同类S级真人剧的几分之一”等强概念直接引爆资本市场。芒果超媒股价在31日、1日连续两日涨停，从8月28日的14.15元/股直接来到9月2日收盘的20.52元/股。

而与资本市场的狂热相对的，却是内容市场的冷淡。云和数据显示，9月1日《后西游记》正片网播市占率＜1%，排在第17位，评级未出。酷云数据显示，9月2日《后西游记》电视收视率由9月1日的0.3%跌至0.28%，在黄金时段电视剧中仍排在第6位，低于同样是湖南卫视播出、时段稍差的《飞到我心上》。

也就是说，作为一部长剧，《后西游记》的数据绝对属于乏人问津、自生自灭那种。但作为一个概念，它撬动了百亿级别的市值上涨。

到底谁在看《后西游记》，这是个问题。一方面，芒果超媒方面表示“首批5集播出后，神话题材和电影级AI视觉呈现带来了新的用户。特别是男性用户群体拉新率超出了我们的预期。”俨然是男性用户看得急头白脸的爆款。

另一方面，我们在抖音、微博、豆瓣、小红书等社媒上却几乎看不到剧情讨论，唯有股民的热情：“再来一个涨停我就解套了”“两连板后冲高回落能追不”……若偶有路人讨论内容并放微词，便会被回以“踏空了吧”“没上车？”

如此看来，这男性用户拉新也是确有其事。只可惜炒股老哥还是不如粉丝有奉献精神，怎么都不给“猴来”哥哥做数据呢？

如果说十年前的明星概念、IP概念好歹拿出了热情粉丝来撑场面，是用户端的真金白银。AI影视这次却是任君想象，降本言之凿凿，增效欲语还休，主打一个资本市场和内娱受众的信息差。原来我们内娱的问题是不能亩产万斤啊，还以为内娱的问题是没有好内容来吸引观众呢。

没有大人能坚持看完

《后西游记》前5集到底讲了什么故事？全网估计也就硬糖君能老实给你们交代。对于已经多年不在电视上看动画片的大人，估计是很难坚持完40分钟的。

画风就是黔灵山猴子实拍风+猩球崛起狂野风，外加AI特有的各种海拔森林拼盘。一会儿是遍地桃树的阔叶林，一会儿又是阴冷潮湿的针叶林，花果山没个二三千米都没法把这些树长全乎。

因为猴子本来就像人，即使是AI也不能让它们更有人味儿。这就使得大部分猴子内部发生的剧情，都像是人工给野外纪录片配音。如何让花果山的猴子看起来更有灵性？当年杨洁版《西游记》的做法，是让真人穿上猴毛衣服蹦蹦跳跳。虽然有演员把头套给跳掉过，但古早手搓的优势还是体现出来了——花果山住的是灵猴，是还没褪去猴毛的人。

《后西游记》本质是“重写英雄叙事”。真经虽然取回来了，但大家的解释却偏离本来面目。为了求取“真解”，二代目取经团队由齐天小圣、一戒、沙弥以及大颠和尚组成。齐天小圣也是花果山石头蹦出来的，一戒是八戒和翠兰的儿子，沙弥则是沙悟净的徒弟。革命也要讲出身这件事放现在肯定为群众所鄙夷，合着只有你们“二代”能取经啊。

剧集开篇便是庆祝齐天大圣封圣千年的大会，花果山十长老邀请当年和孙悟空结拜的几个大圣赴宴。结果席间，十长老突然全嘎了，这让花果山非常恐慌。十长老当年可都是被大圣爷在地府销户了的，怎么还能死。而弥猴王也嗅到机会，安排手下伪装成牛魔王的队伍对花果山打砸抢烧。

这事儿让硬糖君想到国内高校文科的现状。只要大佬还活着，学术地位就还在。但只要大佬驾鹤西去，人家立刻不把你当回事儿甚至要来瓜分资源。在花果山面临危机时，通臂老祖和青萝婆婆扛起担子。老祖挑战牛魔王，结果重伤不治。青萝婆婆舍命保护猴崽子，中了猕猴王手下的暗算。

正当大家觉得花果山的学术领头羊位置已经丧失，齐天小圣在大圣的鼓舞下来到水帘洞，悟出了大圣的棍法和本领。在猕猴王即将覆灭花果山的关键时刻，小圣驾着七彩祥云身披红衣战甲，几棍子打死了反派。花果山重归宁静，青年骨干小圣成为前途无量的学术新星。

怎么说呢，《后西游记》作为少儿动画还是能教育青少年的。宏大战役结束后，留给年轻人的究竟是躺平的幸福，还是荣誉下的阴影？齐天小圣有他必须面对的追问，你和大圣有何不同，你能为花果山做什么。

长剧到底怎么算账

但只是这样显然不够。硬糖君需要先给炒股老哥们科普一下，长剧到底是怎么个商业模式。

现在公认的鉴定长剧爆扑的三个指标，一是播放数据，一是招商情况，一是社媒热度。

播放数据除了开篇提到的网播集均和电视收视，还有近年越来越受重视的拉新数据。芒果TV没有拉新榜，而从业内常用的几个播放数据看，《后西游记》显然未入流。所谓“成本约为同类S级真人剧的几分之一”，只能说给外行。《后西游记》打不过的那部《飞到我心上》，也就是个A级剧。

这就牵扯到招商问题。所谓S级、S+剧，通常由主演、IP、班底共同决定。尤其男女主演直接与广告招商挂钩，比如今年的《逐玉》，靠招商就能回收不少成本。AI剧没有明星，《后西游记》前几集也没广告，这项可以忽略。事实上，作为长剧重要的收入来源，没有明星的AI剧怎么招商，也是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社媒热度则关系剧集的长尾效应，如造星与衍生品。头部AI短剧已经在造星赚代言费，但也正面遭遇了广告法。《后西游记》作为炒股神剧，首播都乏人谈论内容，更遑论长尾了。

不过，《后西游记》倒是意外地让硬糖君注意到了AI长剧的注水问题。现在市场注意力都在AI剧和真人剧，其实长剧和短剧才是更本质的差异，是2B、2C两种商业模式。因此一旦变“长”，长的老毛病就全来了，并不因为AI而豁免。

相比短视频上三步一见的“菩提老祖暴打各派大佬”，《后西游记》输在哪儿再明显不过。

AI短剧讲究30秒文戏配3分钟打戏，一言不合就开打。当群众还没觉得文戏无聊的时候，各种移山填海的恢弘场面已经纷至沓来，注意力总是来不及疲倦就又被重新刺激。

而《后西游记》注水严重，动不动就水个10分钟无效画面。打戏也缺乏拳拳到肉的爽点。通臂老祖挑战牛魔王的场景十分拖沓，一路上不停有牛牛偷袭，反复被老祖用拐杖击倒。这些打斗并无太多递进意思，堪比当年《西游记后传》的“打戏重复三遍”。

据硬糖君观察，AI长剧和真人剧那是“八仙放水，各有千秋”。AI长剧是“水画面”，动不动来一段瑰丽宏大但对叙事没屁用的画面。真人长剧是“水剧情”，无意义的文戏对话和配角加戏。如果说现在真人长剧，都是抱着必出金句的决心在说台词。那么《后西游记》，就是在抱着必出好看画面的指令在生成。

当下普通用户愿意主动传播并看完的AI内容，往往有时长短、情绪起伏大、猎奇感强、二创属性高的特点，几乎每两三分钟就要完成一轮反转。《后西游记》的长篇叙事看得没有AI短剧爽，有效内容又和长剧一样注水，简直像兑水太多的“三花淡奶”。既失去了科技狠活的浓缩鲜灵，又没有慢熬现煮的朴实清润。现在一集40分钟的内容，剪成15分钟也没什么大影响。

内容进入虚无主义时代

《后西游记》缔造的股价神话，很容易让人想到暑期档另一桩魔幻巅峰《牛来》。后者是粗糙的手搓动画，前者是资本大加鼓吹的AI大制作，但出圈逻辑高度一致——作品本身退居次席，行为艺术登堂入室，个体和创作者进行符号化狂欢。

打开社媒搜“后西游记”，满屏都是K线图和涨停板分析。零个人在意齐天小圣能否成为大人物，大家只在意股价能否重回高处。芒果超媒的历史最高股价达到过91.96，当年那波高位进入的股民估计还盼着解套。一部剧的讨论区变成了炒股交流群，这是过往长剧从未达到的现实主义高度。

爱奇艺肯定深恨自己竟未身在大A。明明是爱奇艺在8月更早上线了《灵魂摆渡·蝴蝶梦》和《灵魂摆渡·天女之梦》两部AI网络故事片。相比真人剧《灵魂摆渡·十年》里，观众感慨演员的疲态，AI故事片让演员回到颜值巅峰倒弥补了不少缺憾。尤其是，两部AI故事片好歹扎扎实实获得了600万分账呢。

但所谓“概念”，大概玩得就是个错位。像硬糖君这么兢兢业业算账还有什么搞头，一眼望到头了啊。卫视黄金档早已岌岌可危，靠着股民的古早记忆，却足够拉动股价。炒股老哥既不看长剧，也不打开卫视，却因为“AI剧集登陆黄金档”而趋之若鹜。

遥想4月爱奇艺宣布要“All in AI”的时候，还引发负面舆论。演员声称没把脸卖给AI，观众表示不愿看AI制作的“假东西”。不到半年时间，《后西游记》就靠着概念杀死了比赛。AI长剧甚至不用靠复制人，仅仅靠“复制猴”就拿到了大结果。

在“财联社”小红书账号发起的投票中，43.4%的观众表示“不看AI剧，没真人入不了戏”，另有30.2%的人点了“喜欢看，有新鲜感”的选项。对于AI剧的抵制情绪，相对之前有明显消减。

无论如何，《后西游记》的现象都值得载入国剧史册。如同《景观社会》所预判的那样，景观取代了现实。我们面对的不是电视剧，而是“AI登陆卫视黄金档”这一场媒介奇观。

这种虚无的可怕，在于内容好坏不再是第一标尺。观众口碑和叙事质量可以后置，只要创造一个标志性事件，就足以点燃想象。当然，是非功过需留待后人评说，只是硬糖君担心后人搜遍资料，也不知道《后西游记》到底讲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