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化向来是不大讲道理的。
凡世间的事,大抵如秋树上的落叶,风吹向东便向东,风吹向西便向西。
偏有人要在灰白色的长夜里,掏出一支秃笔,在破纸上比画出一个不曾存在的去处。
这大约便是所谓“写小说”的了。
我是向来不大相信什么“奇迹”的,正如我不信路边算命瞎子的瞎话。
然而近来翻看旧纸堆,却翻出一册三十多年前的旧书,叫作《新中国》,作者落款叫作陆士谔。
这陆士谔,系一八七八年生人,家在青浦的珠溪镇。
若论家世,本也是所谓的“书香门第”——祖父做过贡生,父亲是个秀才,伯父又是举人,堂屋里大约挂过几幅摇摇欲坠的对联,散发着一股樟脑与霉烂宣纸混合的气味。
然而这气味救不了肚子。
到了他这一代,光景便如破了底的木桶,水是漏光了,只剩下一堆干涸的木渣。
少年时的陆士谔,被家里送去上海的当铺里做学徒。
当铺的高柜台,往往比城墙还要高,十五六岁的少年立在下面,只能仰见伙计那双死鱼般的眼睛,和柜台上居高临下递出来的冷漠。
这地方是不教人做人的,只教人看盘剥与苟安。
可惜他连这苟安也未能混得长久,未几,便被当铺辞退了,灰溜溜地收拾起破布包袱,回了乡。
回乡做什么呢?大约也只能学医。
他拜了唐纯斋,背诵《汤头歌诀》,抓切草药。
草药的气味虽苦,倒比当铺高柜台后的冷气要暖和一些。
二十岁那年,这年轻人大约是不甘心在小镇里听一辈子落雨声的,便又背起药箱,再次闯进了上海滩,开起一间诊所来。
一个连当铺学徒都做不下去的废料,居然要在上海滩悬壶济世了。
这在旁人看来,自然是一出滑稽戏。
凡在上海开诊所的,倘若没有显赫的招牌与洋人的后台,门前大抵是要落寞的。
陆士谔的诊所开了没多久,便有些支撑不住。
但他到底是个不安分的人,连着做了两件在俗人眼里颇为离奇的事:第一件,是娶了浙江镇海茶商的女儿李友琴;第二件,是将诊所改行,开起了一间租书铺。
这倒有些意思了。
医病与租书,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勾当,但在他眼里,大约治人的肚子与治人的脑子,不过是一回事。
茶商的家底让他有了几碗饭吃,生计既已无虞,他便一头扎进了废纸堆里。
先是读,读得眼里冒出血丝来;接着便写,从千把字的短篇,一直写到数十万字的长篇。
一九〇六年,他的第一部小说《精禽填海记》问世,署名叫作“沁梅子”。
这名字起得有些闺阁气,大约是初涉文坛的羞涩。
到了同年八月,他又发表了《卫生小说》,这次便不装腔作势了,径直署名“儒林医隐”。
“医隐”二字,用得极其精妙。
明明混迹于市井的嘈杂里,靠着几枚铜板度日,却偏偏要在名字里藏一个“隐”字。
这大概是中国旧文人最后的执念——肚子里空空如也,嘴上却总要挂着天下与众生。
那个曾经连当铺伙计都嫌弃的青浦少年,就这么在墨水与药渣的夹缝里,硬生生把自己写成了一个有名气的小说家。
他的文章,自然谈不上什么“警世”与“救人”,多半是晚清那一套谴责小说的余脉,夹杂着市民的市侩与幻想。
然而,在这成百上千部快餐式的卷帙里,偏偏有一本《新中国》,像一块突兀的怪石,横亘在时间的泥潭里。
在《新中国》里,陆士谔做了一个梦。
他直接在纸上画出了一幅图景:说是一九五一年的上海,要举办一场“万国博览会”。
为了这场盛会,浦东要开辟,黄浦江上要架起大铁桥,地下还要通地道,连火车也要开进地下去。
这真是大言不惭的疯话。
一九一〇年写下这话的时候,大清国还在摇摇欲坠的破船上苟延残喘。
上海的街头,多的是扎着辫子的黄包车夫,和洋人手里挥舞的橡皮警棍。
黄浦江上的水,浑浊得如同老头子咳出来的痰;浦东不过是一片荒凉的菜地与坟场。
在这样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年月,居然有人在租界的小楼里,借着昏黄的油灯,盘算着四十年后的“万国博览会”。
若在当时,旁人看了这书,大约也只是啐一口唾沫,骂一句“痴人说梦”,便拿去糊了墙壁或是垫了桌脚。
到了预言中的一九五年。
一九五一年的上海,刚刚经历过炮火与新生,街头正忙着清理旧社会的垃圾与余毒,并没有什么“万国博览会”。
洋人退去了,大铁桥没有架起来,浦东依然是一片默默无言的土地。
陆士谔的预言,到底还是落空了。
倘若他在地下有知,大约也要被当时的批评家们拉出来,戴一顶“资产阶级空想家”的帽子,好生批判一番。
然而,时间这东西,往往比小说家更有耐心。
又过了五十九年——到了二〇一〇年,上海真的举办了世博会。
那一年,黄浦江两岸张灯结彩,浦东拔地而起无数巨大的建筑,地下穿梭着如长蛇般的地铁,黄浦江上也早就飞架着数座大桥。
陆士谔纸上的那句疯话,隔了大半个世纪,历经了战争、饥荒、运动与变革,居然真的被这座城市给兑现了。
比他写下的时间,整整晚了五十九年。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五十九年,在历史的长河里,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事。
令人惊异的,并非是他算准了哪一年哪一月——他又不是龙虎山的张天师——而是他居然在极度的卑微与绝望里,给这块灾难深重的土地,预留了一份近乎荒诞的体面。
今人谈起陆士谔,大抵只剩下了“预言家”这三个字。这实在是偷懒的做法。
中国的读者,向来喜欢神仙与怪力乱神。
凡是预言准了的,便捧上神坛;预言不准的,便扔进垃圾堆。
这是一种极其庸俗的趣味。
陆士谔留给这世界的,远不止“预言”这两个轻飘飘的字眼。
他这一生,写了十来种医书,上百部小说。
出名的有《新上海》,也有大肆喧哗的《血滴子》。
他的笔墨,算不上什么神品,甚至有些迎合市井的低级趣味。
但他是个极其真实的人——要在上海滩活下去,便得一手抓药匙,一手握钢笔。
一九二四年,江浙战争爆发,兵荒马乱,军阀的炮火将江浙一带炸得稀烂。
陆士谔为了逃避战乱,不得不再次携家带口,逃回上海行医。
次年,他在公共租界里重新把诊所开了起来。
你看,这便是中国文人的真实写照:一边在小说里让中国万国来朝、盛世太平,一边却要在现实的炮火里仓皇逃窜,不得不躲进洋人的“租界”里寻求庇护。
这其中的讽刺与悲凉,大约比他写的所有小说加起来,还要沉重得多。
如今我们再翻开那本黄纸黑字、散发着樟脑味的《新中国》,最耐看的,难道真的是那几个被蒙对的数字吗?
自然不是。
最耐看的,是一个曾经连当铺学徒都当不下去的年轻人,在极度的破败与屈辱中,认认真真地替这座城市,乃至这个国家,把未来排演了一遍。
凡是做梦的人,大抵有两种。
一种是吃了鸦片烟,在幻觉里看见金山银山,醒来依然是躺在破席子上的干尸;另一种,则是明知道现实如铁板一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却偏要在铁板上凿出一道缝隙,透进一点并不存在的微光。
陆士谔大约是属于后者的。
他在一九一〇年的灯下写《新中国》的时候,肚子里大约正空着,或是外面的租界巡捕正吹着响亮的哨子。
他没有看到后来的万国博览会,也没有看到地下铁,他甚至连抗战胜利都没能看得到,便在一九四四年的沦陷区里默默地死去了。
他死的时候,上海正笼罩在日本军刀的阴影下,街上多的是冻馁而死的饿殍。
他那个“新中国”的梦,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无比残酷的笑话。
然而,字到底是在纸上留了下来。
后人捧着这本小册子,惊呼于他的“神算”,其实大可不必。
若这世上真有什么“神算”,那也不过是一个苦难深重的民族,在绝壁上凿眼时,无意间掉落的一枚火星罢了。
城市终究是兑现了那句话。
但兑现这句话的,不是陆士谔的笔,而是后来无数在这块土地上摸爬滚打、流血流汗的无名之辈。
陆士谔不过是那个在黑夜里最早醒来、因为睡不着而胡乱吆喝了一声的梦呓者。
这吆喝声虽然迟到了五十九年,但在这漫长的黑夜里,总归是有人听见了。
这就很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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