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昭通市文化艺术剧院出品的音乐剧《扎西长歌》是云南省文艺精品专项扶持资金2023年度资助项目、云南艺术基金2024年度重大项目、昭通市文艺创作专项扶持资金2025年度资助项目。该剧于2026年5月31日在中央歌剧院隆重上演,这不仅是音乐剧《扎西长歌》首次进京演出,也是74年来,昭通市属的国有文艺院团首次带着昭通原创的大型文艺作品登上首都的艺术舞台。
该剧以1935年红军长征途经扎西为历史背景,将叙事锚点从北上的远征转向边地留守的坚持,选择了长征题材的文艺创作中一个值得关注的视角。全剧以“北上的是远征的雁,留下的是身扎的根”为核心意象,通过红军指挥员叶峰、卫生员王小川、苗族汉子陶阿龙、苗族妹子陶细妹等人物的命运交织,展现长征中“留下来”这一抉择所承载的历史重量。
在战斗中成长:多条线索交织的长征叙事
《扎西长歌》在人物形象塑造上并不依赖某个单一英雄人物的成长弧光,而是为不同背景的人物设置各自的成长线索,不同线索交织,命运共振,最终汇入长征的大主线叙事。本剧的开场便是枪林弹雨中寒冷的扎西之冬,由“快走”这一主题统领。以叶峰为代表的红军战士经历湘江战役的惨痛,不仅在生理上疲惫不堪,在方向上也存在迷茫,“快走”是意欲在“鸡鸣三省之地”的扎西寻找革命的新出路;苗家汉子陶阿龙的“快走”则是欲救出被地主抓走的妹妹陶细妹;陶细妹的“快走”是为了逃出地主曾百万的魔爪。剧中每一个人物,无论出身何处,无论性别,在战争的大背景之下,都需要“快走”,需要极速成长。
红军指挥员叶峰无疑是《扎西长歌》中性格最为复杂、内心最为纠结的灵魂人物。叶峰拥有丰富的作战经验,是标准的在战斗中成长的革命斗士,在扎西,他不仅仅是分队作战上的主心骨,更通过言传身教,唤醒陶细妹等扎西民众的独立人格观念与革命意识,承担了思想启蒙者的角色。但本剧并没有将叶峰塑造成一个完美的英雄,叶峰的成长主线是说服自己“留下来”。接到留守扎西命令的叶峰内心是抗拒的,一端是军人服从的天职与革命的理性,一端是个人背负的血海深仇。湘江战役中无数战友的牺牲使叶峰留下了严重的心理创伤,他的内心充满了复仇的焰火,迫不及待就要北上杀敌。叶峰的成长,在于他最终理解了“革命”与“战斗”的内涵与意义,从服从命令到领悟命令,“革命”与“战斗”不仅仅存在于北征的金戈铁马,更深化于边地的坚守与建设。
苗家兄妹陶细妹和陶阿龙的成长主线则是从“被救者”成长为“救赎者”。本剧开场时的陶家兄妹对红军战士是怀有警惕心的,这并非性格使然,而是扎西这片土地长期被地主、白匪、返乡团等各种势力倾轧,底层群众在苦难中不得不磨炼出的生存本能。而红军通过以身践行、春风化雨,最终消融了以陶家兄妹为代表的扎西民众的警惕心。在最初,懵懂的陶细妹将解救自己的红军当作“天神”,并希望“天神”可以一直庇护扎西,这是一种被动的朴素的英雄崇拜思维。叶峰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以《国际歌》启蒙她,告诉她“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最终陶细妹在战斗中领悟了真谛,不仅成长为自己的“救赎者”,也依靠自己的力量守护扎西,成为故乡热土里主动的“守护者”。哥哥陶阿龙也是如此。阿龙的成长与红军卫生员王小川的行动紧密交织,是王小川主动医治阿龙的伤腿一事融化了阿龙心中第一块坚冰,也是小川的牺牲使得阿龙彻底成长,最终走出扎西,北上投身新的斗争,接力小川等人的未竟事业,成长为坚定的革命战士。
“看不见的敌人”:危机的象征化
与很多同题材音乐剧不同,《扎西长歌》中并没有出现敌人实体,敌人在本剧中体现为一种危机四伏的“情境”。全剧舞台布置简约,没有花哨繁复的道具和装饰,仅采用木质的枪杆作为象征,枪杆既象征枪林弹雨,又象征树木丛林,并通过红色的舞台灯光共同展现战争的血雨腥风。这种“看不见的敌人”的舞台处理的高明之处,在于本剧主创将具象的敌人变为抽象的、象征化的敌人,这首先是创作者基于当时复杂历史背景的考虑。在当时的扎西,甚至可以说在全中国,敌人都不是具体的某一个,而是地主、白匪、返乡团、日军等,数不胜数,在戏剧舞台上不可能表现全部类别的敌人,多种敌人的出场也会引起观众的视觉混淆,不利于讲述故事,又会显得舞台冗杂。因此,将敌人抽象为一种危机四伏的“情境”,不仅是巧妙的舞台处理,又体现出:在那样的战争年代,其实敌人时刻都在,人们随时需要准备战斗,敌人已经成为“日复一日”的本身。
“雁”与“根”:叙事的价值支点
“北上的是远征的雁,留下的是身扎的根”这句具有主题统领性的歌词,不仅仅是一个诗意的对比,更是音乐剧《扎西长歌》整个叙事结构的价值支点。在长征题材戏剧中,“北上”几乎是一个被反复书写的母题,北征是铁血征程,自然就具备戏剧性舒展的空间,而本剧将聚光灯从北雁的天空投向了更深沉的厚土里。留下的“叶峰”们组建了川南游击纵队,在云贵川的深山里打土豪、分浮财、打游击战,将敌军拖死在深山中,为核心部队争夺宝贵的生存空间,正是他们深扎在泥土之中的层层根脉,使得北征的大雁可以顺利投入天空的征程。
同时,本剧对于扎西会议的历史呈现,同样摒弃了刻板式的说教,而是将其融入剧中人物的命运抉择之中,生动自然。叶峰的挣扎与最终选择,其实就是扎西会议完成军事路线转变的投射,而陶家兄妹等民众的参军就是扎西会议卓有成效的“扩红”工作的体现,甚至连王小川与其不舍的X光机也是扎西整编中“丢点罐罐坛坛”的写照。本剧最后,无论是驻守扎西的,还是继续北征的,都像剧末合唱的《忆秦娥·娄山关》描述的那样,又投向了下一段“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的峥嵘岁月之中。
从“快走”到“留下”,从“被拯救者”到“救赎者”,再到“看不见的敌人”的情境本身,最终升华为对泥土中“深扎的根”的歌颂,《扎西长歌》以极具诗意的戏剧语言完成了一次对于长征叙事的精神回首和再解读。“叶峰”们与川南游击纵队的故事,在主流的长征叙事中,往往被凝缩为一个悲壮的注脚。然而,《扎西长歌》却将聚光灯从北雁的征途,毅然转向了深扎的根脉,完成了一次珍贵的艺术立传。历史不会忘记扎西,当北上的铁流最终汇成胜利的洪流时,那些长眠在云贵川深山的“叶峰”,已经化作了这片土地上的清风,吹拂着他们曾守护的每一寸山河。
作者:王小骞(作者系中国艺术研究院学生)
转载请注明来源《民族时报》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