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我成了我自己的一个大问题。”
——圣奥古斯丁《忏悔录》
上个月过生日，我对象订了家西餐厅。坐下来，他把菜单推给我，说今天你说了算。我翻了两页，把菜单推回去：“你点吧，我都行。”
他说：“每次问你吃什么，你都说都行。可上次我点牛油果沙拉，你一口没碰。”
我愣了一下，说“我不太爱吃牛油果”。他看我：“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不是嘴笨，是我脑子里根本没这个选项。跟人出去吃饭，我从来是等对方先点。对方点了我不爱吃的，我就挑着吃几口。实在不想吃，回家路上再买个面包。我跟我对象谈两年了，他到现在不知道我吃不吃辣。
这事后来几天一直在脑子里转。我发现自己不止在吃这件事上这样。看电影，别人问想看什么，我永远“随便”。去旅游做攻略，朋友问我想去哪个景点，我反过去问她“你想去哪个”。连周末在家刷剧，我打开平台划拉半天，最后放的还是他常看的那几个。
我好像对“我想要什么”这个问题，特别陌生。
有一次我朋友急了，说：“你到底喜欢什么呀？问你什么都是随便，跟你在一起特别累。”我听了挺委屈。我觉得我好说话、不挑事、好相处。我从来不当那个提要求的人。可在别人看来，这不叫随和，叫没参与感。
后来我试着观察自己。每次“随便”这两个字冒出来之前，我心里都有一个小动作。就是先飞快地想一下：他想听什么？他希望我选哪个？我要是说了A，他会不会觉得我事多？会不会觉得我难伺候？然后答案还没出来，嘴巴已经先说了“都行”。
这个过程特别快，快到我自己都意识不到。像是小时候练出来的。十岁左右，我妈问我想要什么生日礼物，我说想买一套水彩笔。她说“那个有什么用，给你买套新衣服吧，实用”。我点点头。后来她再问，我就说“随便”。她说“你这孩子真省心”。
不是省心，是知道说了也白说。再长大点，跟朋友相处，我发现只要我提需求，对方哪怕同意了，气氛也会冷一下。慢慢就学会把“我”收起来。收得太深，最后自己都够不着了。
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连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也在等。等别人给我指令。对象出差三天，我下班回家，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自己要干嘛。刷手机看别人生活，看到十一点。洗个澡，睡了。心里很空，但说不清在等谁。
有天晚上，我做了个很小的事。我走到冰箱前面，没问他，也没问自己“该吃什么”。就站着，看里面有什么。有剩的半块豆腐，几根小葱，两个鸡蛋。我拿出来，给自己炒了个豆腐鸡蛋。油热了，葱下去“刺啦”一声。我站在灶台前，突然有点想哭。不是难过，是那种——原来我还能自己决定一顿饭——的踏实。
后来我开始练这个。从小的开始。点外卖，不往回看，先问自己第一秒想吃什么。那个第一秒就是你的，不经过别人审核。然后点了份麻辣香锅。吃的时候辣得直吸鼻子。我对象看着我笑：“你居然吃辣？”我也笑：“好像能吃一点。”
真的，那顿吃完，我心情特别亮。像一个小灯泡在身体里面被拧亮了一点点。我才知道，我不是没主见，是太久不练习，那个“我”缩在很深的角落，不出声。但它没死。等你不逼它、不嫌它，它就会慢慢伸个懒腰出来。
我现在还是会说“随便”。但频率低了很多。有时候说完了，自己会补一句：“哦，还是想吃面。”就补那一句，别人也轻松，我也终于站在饭桌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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