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开学了”，怎样的体验？

小时候开学时，老师一度布置过作文，问开学最快乐的是什么？

我写道：最幸福的是明天开学了，发现暑假作业一页都没做，吓醒了——发现原来在做梦，原来还在七月，而且暑假作业已经做完了。

玩笑话，但我小时候开学的日子，想来大致如是：秋老虎尚未尽，但天气不再蒸暑；去到学校，交了暑假作业，看两个月不见的同学们；听大家争相说夏天做了什么，晒黑的晒黑，变胖的变胖，变瘦的变瘦，各人都变了模样。

安慰自己说：寒假与暑假，本身气候不那么宜人，恰因为不宜人，所以才有假期；春天秋天，天气会舒服一点，于是得上学。人生大概就是如此，舒服或放假，没有十全十美。

开学报到那天，往往并不上课，只是将暑假作业交掉，便发新课本：这是我挺喜欢的时刻。并非我多爱学习，只是夏天想到未来的课业，总会因莫测而紧张；真看到新课本下发了，打开一看，从头到尾，未必都懂，但多少会有点“好吧，到明年过年前，是要学这些东西”。

我小时候甚至有点奇怪的爱好：语文、历史和英语课本，会先翻开过一遍，像看杂志似的，“哦，接下来要学这个！”语文课本里的散文，历史课本里的大事，英语课本里那些奇怪的新句式。

班主任老师惯例要说一遍开学感言，希望大家努力；校长惯例要开一个校会，开头总是说“丹桂飘香，金风送爽”。回到各家教室里，吩咐一遍大扫除，将一个夏天没用的新教室打扫得窗明几净。

一个只有小学才有的情况：有时夏天过了，有同学也许会跟老师要求换一下座位。也许是长高了，也许是近视了，有的想坐前排，有的想坐后排。同桌感情好的，甚至要跟老师去说，一起调换一下座位，之类。

如此，半天，开学的日子就结束了。大家回去，收拾书包，给书本上封皮，预备次日开学。爱美的同学会专门买包书纸来包，手巧的同学会自己剪旧挂历纸来包。也有家长早已备好了包书皮，只等课本一到，直接套上，下面工工整整地写上学生名字和班级，开学啦！

我有同学会悄悄告诉我，他暑假作业都是乱填的，并没认真，也很怕老师会认真翻看；待到作业交上去，看老师也不置一词，嗯，放心了。

每年开学，我都会被额外留下，多半个下午：出黑板报。暑假之前抹到精光闪烁的黑板，当然要重新写一份黑板报：用美术字写大标题，用几句话描述秋天，描述暑假，描述开学新气象，金秋全新的快乐。我当然不乐意，但班主任老师总说“能者多劳！”还没打磨圆的粉笔在黑板上吱吱有声，黑板刷第一次在黑板上扫落粉尘。

偶尔开学后那天赶上周末，那还能在新学期正式开始前缓一缓休息一下，那两天格外快乐，像临时偷来了一截暑假。

九月开学，我觉得家长们仿佛集体松一口气。大概双职工孩子家庭，对孩子放暑假总无处安置，担心吃，担心喝，担心孩子在家水电哪里不对劲。上学了，好，家长也放心了。开学第一天的上课铃总像比以往更清脆响亮些，大概因为两个月没听的缘故。

开学第一个月，江南秋日还留着暑假余热，阳光还好，课业也不太紧。老师们也不急着加班加点：毕竟期中考试要到十一月，毕竟大家都还多少残留在暑假节奏中。除了上学之外，各社团也开始自己活动，校园电台、校园篮球队、校园兴趣团体招新，诸如此类。班主任也不太管。我们已经开学，但又没完全开学。

九月开学往往会换新教室，大家要习惯新的教室甚至新的楼层，狡狯一点的，还会研究如何去食堂路线比较近，好不用排队就赶紧吃上午饭。有些想入非非的男生会注意上隔壁班的女生，谁又长高了，谁头发又留长了，在隔壁班门口张望，看有没有机会跟她一起骑车放学聊天。

现在想来很奇怪：为什么大家都对隔壁班女生感兴趣，对自己班女生熟视无睹呢？

我所在的学校，每年九月底会有运动会。所以整个九月，后半段常会围绕运动会展开：各班体育委员负责去跟体育老师们沟通，确定比赛项目，回各班招募各项目运动员。有兴趣的自己报名，没兴趣的偶尔上体育课，会被老师点出来，“你跑一千五不错，运动会跑一千五去！”“老师能不能不跑？一千五太累了！”“我期末考试给你免考。”“真的啊？”

到九月底，学校运动会会开两天，大家带了椅子，坐到运动场去看比赛；跑步、跳远、铅球。各班体育委员忙乱不迭，看比赛的大家也兴高采烈。这时候如果你躲去学校图书馆悄悄看书，没人会注意到。老师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知道偷得半日闲空也没啥大不了。偶尔你去图书馆，看到哪几对小朋友在看书或嘀咕，大家彼此望望，心照不宣眨眨眼。

运动会结束那天，便是十月到来，七天长假了。各科老师们当然不会轻易放过你，布置一大堆作业才罢。大家接了，却也不怎么忧心：毕竟七天长假！又一个小型暑假！！真开心！！

十月长假过去，秋天天气凉了，学校食堂也不再供应三丝凉面，而开始提供偏热的吃食。

老师们的考核也开始先后到来：那是学期真正开始了。

这时回头想来，开学第一个月就是这么从容滑过去的；真正结束暑假的，不是开学那天，而是整个九月：

暑假松散又轻柔的，漫长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