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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雨下得又密又急,噼里啪啦砸在帕萨特的前挡风玻璃上,将窗外的世界冲刷成一片光怪陆离的霓虹光斑。
林卫东坐在驾驶座上,手机在手心里震个不停。屏幕上跳动的座机号码区号是0512,尾号是极其冷门的“308”。
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两秒,按下了接听键。
“喂,是……是宏盛的林经理吗?”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夹杂着老式电风扇刺耳的吱呀声和雨声。
“我是林卫东。陈师傅?”林卫东听出了声音的主人。
五年前,江北县红旗机械制造厂改制,宏盛负责整体资产清点。当时厂里仓库保管员陈建国突发急性心肌梗死倒在车间,清算组怕担责没人敢动,是林卫东自掏腰包垫了一万块医药费叫救护车把人送进ICU。后来厂子彻底停产,两人便再没联系过。
“林经理!哎呀,总算打通了……我从老账本里翻出你这个私人号码,碰碰运气!”陈建国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一丝颤抖,“林经理,出大事了。县里下周一对厂子做最后的强制破产拍卖,今晚清算组要把三号库房里的东西当废铁打包卖给外面的收废站!”
林卫东眉头微蹙:“三号库?我记得当年里面封存的是从德国马格德堡进口的两台重型五轴数控机床,还有几箱原厂配件吧?”
“对!就是那两台大家伙!”陈建国声音急促,“当年厂子倒闭前才刚运进库房,连封箱蜡都没擦,账目打架一直封在里面。现在的清算组那帮年轻人根本不懂行,当成八十年代的破铁皮,按吨称重,一吨给收废站按一千八百块算!林经理,那可是当年花了六百多万买回来的国宝级好东西啊!老厂长临走前交代我看着,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们被乙炔枪切成废铁啊!”
林卫东握着手机的手猛然收紧,骨节泛白。
他在工业供应链行业摸爬滚打了近二十年,对各类重型工业机床的行情了如指掌。那两台马格德堡的重型五轴机床,若是未经磨损的原装状态,哪怕在长三角民营精密模具圈子里按二手转让,单台估值也绝不会低于四十万!
更不用说那几箱原装进口的超硬质合金刀具,只要没开封受潮,在懂行的私企老板眼里就是抢破头的硬通货!
“陈师傅,库房现在谁在看管?”林卫东的声音依然沉稳,但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节拍。
“就我和老李两个老头子在值班守门。收废站的铲车明早八点进场。”陈建国喘着粗气说,“林经理,你要是能找路子弄走,给老厂里剩下几个拿不到遣散费的残疾工人们凑点医药费,这批设备你今晚拉走,账目我负责做交接!”
“好。陈师傅,把库门看好,天亮前我一定赶到。”
挂断电话,林卫东靠在椅背上,胸膛剧烈起伏。
机会。
这是他在被生活碾碎进泥潭后,从绝境里冒出的一丝火星。
但要吃下这批设备,必须有重型低平板拖车、两台二十吨以上的起重吊机,以及至少两万块钱的现场押金与过桥运费。
林卫东点开自己的微信钱包和各家银行App。
招商银行:¥3,421.50。
工商银行:¥1,890.00。
微信零钱:¥640.20。
合计:不到六千块。
距离两万块的底线,差得太远。
他抓着方向盘,脑海中飞速划过一张张所谓的“朋友”面孔:老同学刘万成?刚才在微信群里晒着人头马,借钱只会换来酒桌上的奚落;前同事?今天下午赵海峰那张冰冷的脸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咬咬牙,一把推入倒挡,猛打方向盘,帕萨特咆哮着冲出了地下车库。
半小时后,城东城乡结合部,大运河汽配城最深处。
一间挂着“老周专业汽修·重卡救援”招牌的破旧铁皮房前,污水横流。卷帘门半拉着,里面昏暗的白炽灯下,一个满身油污、胡子拉碴的壮汉正蹲在废旧轮胎堆旁,吸溜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老坛酸菜方便面。
“老周。”
林卫东站在雨幕中,浑身湿透,声音低沉有力。
周大庆抬起头,嘴里还挂着半截面条。看到林卫东那身被雨水浇透的狼狈模样,他愣了三秒,随即把塑料碗往工具箱上一墩,抓起油腻的毛巾擦了擦手。
“操,卫东?大半夜的你掉河里了?赶紧进来!”
周大庆,四十八岁,七年前开物流运输公司遭遇连环车祸破产,老婆跑了,留下六十万外债,如今一个人守着这间破修车铺和一辆挂靠在别人名下的重型平板拖车苟延残喘。
林卫东走进弥漫着机油味和铁锈味的狭窄车间,没有客套,直接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两根烟递过去一根。
“老周,宏盛把我裁了,今天下午刚签的字。”林卫东点燃烟,火光照亮了他深邃的眼眸。
老周夹烟的手抖了一下,随后低声骂了一句:“赵海峰那个王八犊子……早就看出他不是个东西。”
“我妻子提了离婚,儿子跟我翻了脸。”林卫东吐出一口青烟,语气平静得可怕,“我现在卡里只有五千九百块钱。”
老周看着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向车间后方那个落满灰尘的重卡废旧备胎。他熟练地从备胎内侧掏出一个用黑塑料袋包裹的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厚薄不一的百元大钞,边缘都被机油浸黑了。
“这里有两千八百块,是我下个月准备还利息的死钱。”老周把钱重重砸在工具台上,盯着林卫东,“说吧,要兄弟干什么?哪怕是去砸了宏盛的玻璃,老子今晚也陪你走一趟!”
林卫东看着桌上那叠带着机油味的钞票,眼底闪过一丝滚烫的情绪,但他很快压了下去。
“不砸玻璃。”林卫东俯下身,指尖在油腻的铁皮桌面上重重一点,“江北县老机械厂,有两台德国马格德堡的重型五轴机床,还有六箱未拆封的原装刀具。明早八点前当废铁处理,一吨一千八。”
老周猛地倒吸一口冷气,两只铜铃大眼里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马格德堡?操!那可是真正的工业母机!那帮杂种当废铁卖?!”
“你的十三米低平板半挂车,油加满没有?”林卫东问。
“油箱是满的,刚换了两个新刹车片!”老周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和那叠钞票,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妈的,老子在这烂泥地里趴了七年,连条狗都敢冲我叫唤。卫东,这一票要是成了,老子这条命以后就卖给你了!”
“走!”
轰鸣的柴油发动机声在暴雨中炸响,沉重的十三米平板半挂车喷出一股黑烟,撕破城中村的泥泞雨幕,直扑江北县工业园区。
凌晨一点四十五分,江北高速收费站外延匝道。
瓢泼大雨遮蔽了大部分视线。老周把着方向盘,雨刮器疯狂摆动。就在半挂车即将驶入ETC通道时,前方应急车道上突然闪烁起刺眼的黄色工程警示灯。
两辆喷涂着“宏盛智慧冷链”字样的重型厢式货车横在路口,几个穿着宏盛反光背心的安全调度员正撑着伞,在收费站前设卡查验过往车辆的通行证。
排在最前面的,赫然是宏盛车队的大队长张彪——赵海峰一手提拔上来的亲信。
半挂车被刺眼的强光手电直直照住了驾驶室。
“停车!熄火!例行检查!”张彪粗暴的声音透过暴雨穿透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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