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吴谢宇案 第2章 "活着"的母亲

本文依据公开的司法文书和权威媒体报道创作，涉案非公众人物都用化名，办案人员的心理活动、私人对话以及非公开场景属于以公开资料为基础的艺术推演，不违反已知的事实，不反向虚构案件的关键情节，没有对犯罪内容进行任何美化，最终结论以人民法院生效判决为准。

102室门被封，门口拉起警戒带，门板上贴了封条，日期是2016年2月14日。

尸体运走的那天，刑警队将此案从派出所接过。死者死亡时间在半年以上，身上裹着七十五层覆盖物，屋内装着三个摄像头，案件性质由失踪案变成一桩命案，命案先查死者的最后接触人、死者通讯记录、死者名下的财产去向这三样。

第一件东西查不了，谢某琴的生活简单得近似封闭，上班、回家、买菜、改卷子，丈夫2010年去世后，她就独自生活，儿子在北京读书，同事觉得她内向，邻居认为她孤僻，学生怕她，因为她要求严格，这样一个人的交际圈，一张纸就能写完。

第二样东西查出的结果让办案民警停下了手中的笔。

谢某琴手机最后一条语音通话记录截止到2015年7月上旬。从那以后，这部手机的一举一动都是文字，短信、QQ、电子邮件，再没有一句人声。妹妹谢某明告诉民警，这半年多她给姐姐打过很多次电话，电话可以打通但是没有人接，但过一会儿会收到一条短信回复。

2015年7月19日，她收到了“谢某琴”发来的短信，说原来的QQ密码忘了又重新申请了一个QQ号。同月25日，外甥吴某宇告诉她，他和母亲准备乘飞机去美国学习交流，此后她与“母子俩”的联系就全变成了QQ文字聊天，她一直觉得奇怪，姐姐换了新QQ号却不接电话，但短信里语气确实是姐姐的，于是她把原因归咎于姐姐本来就不爱说话。

陈某讲得更详细，2015年7月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姑姑，也没有再听过她的声音了，但经常和表哥吴某宇QQ语音，表哥告诉他，他在美国波士顿做交流生，而姑姑在当地的华人学校教书，亲戚们几次提出要见姑姑，表哥要么说姑姑不在身边，要么就把话题岔开，后面关于姑姑的消息都由表哥一人表述。

同事邻居朱某军也想起了一些事，2015年7月底，她丈夫在小区遇到吴某宇，问谢老师，吴某宇说妈妈已经先去北京了，自己也要去美国留学。8月5日左右，她打电话给谢老师，打不通电话就发短信询问，吴某宇回信说他们俩人已到美国。9月学校领导宣布谢老师辞职去陪读，他当时觉得这事情急了些，出国哪能这么悄无声息呢？但那孩子一向可靠，也就把疑虑了咽下去。

民警把那些话一条条记下来，越记觉得越不对劲，一个人出门半年多，没有跟任何亲友联系一次电话，只发文字，这在什么情况下说得通呢？在发文字的人，不是这个人的时候才说得通。

第三样东西查出来，办案民警就合上笔记本。

谢某琴名下银行卡在她“出国”后的几个月内频繁进出账，她的手机给亲戚们发过借钱短信，理由是儿子去美国做交换生，母亲陪读，需要生活费、学费、财力证明，前后七位亲属陆续将资金汇过来，共计144万元。民警分别向这些亲戚进行核实，每个人都说是谢老师发来的短信，用词和语气都与谢老师本人几无二致，没有一个人接到过她的电话，更没有人听到过她的声音。

2015年7月下旬，吴某花收到了谢某琴的手机发来的短信，说母子一起出国需要费用，把银行卡号发了过来，她没多想就和丈夫一起给转了七万块钱过去，她说，弟媳妇这个人要强，一辈子都没开口求过人，难得一次开口求别人帮忙，当姐姐的怎能不帮助呢？

舅舅谢某鹰在做笔录的时候，民警问起那五十六万。他说2015年7月外甥打来电话，去美国当交换生需要银行卡流水证明资金情况，会在12月底之前还。他当时手上没有那么多现金，凑了一下分几次转了过去。钱是给外甥的，没立字据，他的语气十分平缓，警察根本无法判断他是何种心情。末了他又加了一句，到现在一分钱也没还。

2月14日，谢某鹰跟民警一起进门，当他看见床上东西时脚下一顿，然后被身后亲戚扶住，后来他一直站在楼道里，天黑了才走，临走前看了一眼102室的门，什么也没有说。

另一封辞职信，2015年8月，谢某琴发信件给学校说工作压力大、丈夫去世了、想换个环境、儿子要去美国交流。9月份，学校的办公室副主任陈某杰用QQ文字联系到谢某琴，告诉其办理辞职需要提交的材料。后来谢某琴寄来一份辞职申请，字迹和谢老师平时写的一样，手续就办了，民警把这份辞职申请调出来送笔迹鉴定室，鉴定结论很快就出来了：申请书上的字迹与谢某琴日记本中的字迹不是同一个人所写的。

不是同一个人写的，但学校最初看那封信的时候，所有人觉得就是谢老师的字。

后来民警又打听到关于退休宴的事情。2015年8月，有人用谢老师的名义，请学校里一起工作多年的几位老同事吃饭，说谢老师要退休了，请大家聚一聚。民警找到了参加那顿饭的其中一位老师。那天替谢老师张罗的是她的儿子吴某宇，小伙子穿得干净利索，话很少，替母亲敬了一圈酒，说母亲在美国一切都好，请大家放心。老师们在那时还感慨道：谢老师培养出一个好孩子，回想起来，这顿饭从头到尾都是那个年轻人在说，谢老师本人根本没有出现过。

专案组把线索理在桌子上，一条一条地核对，7月10日谢某琴参加闭学式签到回家，之后再也没有出现在熟人视线之中。7月上旬后她的手机再没有语音通话。7月中旬开始发送借钱短信，舅舅谢某鹰借了56万，姑姑吴某花借了七万。8月份辞职信被寄往学校，9月教师大会宣布她要出国陪读。10月收到上海来的辞职申请书。每一件事都发生在她“死后”，每一件事又都在替她“活着”，做这些事的人对她十分了解：知道她话少、知道她不喜欢接电话、知道她的字迹、知道她认识的老师、知道她的银行卡密码。

很快办案方向明确了，凶手杀人后没有逃跑，而是在半年时间里把自己变成受害者的样子。

办案民警还发现，2015年7月之后吴某宇也“消失”了。北大这边，他在2015年5月因为家里有事退课之后，过就很少在学校出现。2015年12月底，有人在北大宿舍楼见到他，说是去咨询补考的事情，后来又没有再露面。一个宣称要去美国的人，实际上一直待在国内，2015年7月10日到7月31日期间，福州市区某酒店的入住记录中有吴某宇的名字。

2015年下半年，他并不是完全没有出现。2015年10月，他的身份证登记信息出现在福州的一家酒店里，10月7日是他的生日，在那天他同一位挚友通话聊关于毕业后的生活，说自己毕业后要出国。到年底，他又回到北大宿舍向同学询问补考的情况，那半年中他是正常的：有礼貌、在周全地安排将来的生活，那半年他那“正常”的生活没有任何破绽。

通缉令发出前专案组开了一个会，有人认为吴某宇是北大的学生，会不会真的已经出国了？另一位民警调出出入境记录摆在桌上，2015年7月后，吴某宇并没有出境记录，他还在国内！

走访的民警回到福州教育学院第二附属中学，把吴某宇的照片给老师们看。有位老师看了半天才说：这孩子是这条街上最让人省心的。办案民警记录下这句话但没回应，他走访了吴某宇的高中同学，有人翻出以前的照片，照片上吴某宇站在篮球队中间，个子最高。同学们普遍认为他打球好、成绩好、脾气好，从没见过他和谁红过脸。"宇神"是同学们给他起的外号。

他走访了谢老师丈夫吴志坚生前的好友沈之，沈之是吴志坚的仙游老乡，二人同在一家厂工作多年，两家人来往了几十年。2015年七八月，吴某宇给他打电话说要出国，想借二十万，沈之与他交谈了很长时间，关于去哪个学校、准备哪些材料等问题回答得很流利，沈之犹豫了很久还是借出了十万块钱，当时的考虑很简单：孩子有出息就赞助他，也没打算收回。

沈之说也给谢老师打过电话，每次打电话过去都会被按下，之后会收到一条短信，语气、措辞完全同谢老师的本真一样，他以为谢老师忙，没有多想，现在他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从来就不是谢老师。

民警问他，除了这些还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沈之沉默了一会说，那孩子以前每年每个节日都会给他发祝福短信，叔叔谢谢您的关心，祝您节日快乐。短信很真诚，不是群发的那种。

2016年3月3日福州市公安局发布悬赏通告，2016年2月14日，在福州教育学院第二附属中学教职工宿舍发现谢某琴尸体，侦查结果表明其子吴某宇有重大作案嫌疑，现该人已潜逃，提供线索抓捕的，奖励人民币一万元。

通告附有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戴着眼镜，面庞秀气、微带微笑。

这是一张光荣榜上福州一中学生的照片，那上面写着吴某宇，2012届保送北京大学。

这张脸获得过北京大学奖学金，北大经济学院获奖名单中，吴某宇的名字出现了很多次。

他的脸被悬赏通缉，印在通缉令上，从福州开始，贴向全国。

2016年3月，悬赏通告向全国各地发出。电视新闻播报了，报纸也刊登了，网络上传播得更快，"北大学子弑母"这五个字第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悬赏公告贴在福州教育学院第二附属中学门口那天，下午放学时间，接孩子的家长围在一起看，有人念出声：吴某宇，男，1994年生，念到一半，旁边的人说这不是北大的吗，人群沉默了。网上关于他的讨论从未停止，有挖出他高中经历的，也有翻看他所获奖学金的帖子，从不敢相信，到最后都在问为什么。

消息传出时，福州教育学院第二附属中学的老师们在办公室里聚在一起，谁都不相信。有人说，高考之前那孩子在走廊上给同学讲题，有人说他妈妈每次提起他时眼睛都是亮的。有老师想起，某次校领导在台上宣布谢老师到美国陪读了，散会后同事们还笑着说，谢老师这下享福了。有老师翻出手机里谢老师儿子上大学时的照片，照片中谢老师站在一旁微笑着。照片上这个男孩，现在已变成了通缉的对象。

民警后来在学校档案中找到了2015年7月10日那天的工作安排，闭学式及教职工大会，座位表上有谢某琴的名字，签到簿上她的签名还在，那是她最后一次出现在名单上。

此后半年，有关她还活着的消息都是另一个人制造出来的，他为她借钱、辞职。

她的手机一直"活着"。

可活着的，是一个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