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沈阳 | 东京屋凶杀案

翻阅《盛京时报》是研究沈阳城市发展史最重要的一项基础工作，也是挺枯燥的一项工作，面对密如蝼蚁的一整版文字，睁眼闭眼，无从下嘴，咬牙切齿，捱过几页、十几页、甚至几十页，才挖出一块有价值的信息，已经累得头晕眼花。

资料来源：抗战文献数据平台

如果冷不丁翻出一张照片，而且是一张建筑的照片，更巧的是你还熟悉那个建筑，之前所有的辛酸苦辣都一笔勾销，眼底生辉，心花怒放，这功课算是没白做呀！1938年1月25日这天的报纸，在第二版的中央，就有这么一张建筑的照片，补偿了我十多天以来的苦劳。各位看看，这座建筑眼熟不？过年排队买熟食，就在它楼下。

资料来源：抗战文献数据平台

1938，年关将至，奉天城内外颇不太平，连日来报端尽是刑案消息，不是抢劫，就是偷盗。1月25日这天更是甚嚣尘上，匪——十里码头遭六匪洗劫，火——大和区料理店和铁工厂两起祝融之祸，杀——就在这楼里，三死一伤。

德士古火油公司办公楼及员工合影

资料提供：杨硕

先说说这座楼，目前收集到最早的资料显示，它是美国德士古火油公司的办公楼。德士古是继美孚、亚细亚之后第三家进入沈阳的美国石油企业，1920年代初在满铁附属地浪速通开张营业。这家大型跨国石油企业完全有实力自建楼宇，但是根据美国人在沈阳早期活动的经验，他们出于经营成本的考量，更愿意租用房屋办公。所以这座建筑更大可能是日本移民或中国本地财东出资兴建，租赁给商家使用。

1920年代中期浪速通

图片来源：辽宁记忆

这座楼位于浪速通四十番地，是一个三角形地块，守着主干道，距离火车站和小西边门都在三里地左右，往来便利。临街建筑以两座三层带穹顶塔楼坐镇两个街角，欧式风格，古典规整，在新市街上很有气派。翻阅当时报纸广告，有一家丹麦经营电动机的公司——罗森德洋行也在这里办公。奇怪的是，日本人在二三十年代出版的附属地详图上从未标注过这两家公司的名字。

1938年版《满洲银行会社年鉴》

资料来源：国立国会图书馆

到了1938年，四十番地突然蹦出一家东京屋家具店，店主植田友德在附近还经营一家建筑事务所，但报道里提到的受害者叫 小梶勇吉，他在这楼里还有个餐饮的买卖。他们俩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目前没有确切资料考证。

接下来，我们仔细阅读一下有关案情的文字。《盛京时报》的记者是个优秀的社会调查员，把受害人家庭的情况摸了个底儿透，当时的媒体也不太顾忌当事人的隐私，记者写啥就登啥。于是，90年后，我们通过这则报道挖掘出一个1930年代日本移民家庭在沈生活状态的社会调查样本，可能有助于研究东北殖民历史和社会形态学者进一步展开课题。

首先，我根据报道中给出的信息，以1933年版《大奉天职业别绍介全图》为蓝本绘制出一幅《 小梶勇吉家庭500米半径范围活动示意图》。小 梶一家四口带一名仆役在东京屋二楼居住，他们日常的活动范围基本就在大广场到浪速通一线。57岁的男主人小 梶勇吉经营家具，业务往来最有可能是路东头的建筑公司大仓组及附近几家跟建筑设计和土木施工有关的商家。办理金融事务，最有可能是去大广场边上的兴业银行及周边取引所、钱庄、票号。

45岁的女主人内川赖，文中未提及职业，从家中雇佣仆役的情况来看，应该不是家庭妇女，会协助丈夫打理家具生意。作为女性可能常去的地点也基本在这条街上，比如经营家居饰品的山叶洋行、经营百货的秋林洋行、经营服装的仁太洋行等。

大女儿政技17岁，就读于浪速高等女学校，每天出家门过一条马路就到，应该不用家长接送。二女儿君技13岁，就读于加茂小学校，每日应该是由母亲接送。

仆役李树田，负责做饭、洗衣等杂务，他每天常去的点位应该是宇治町北头的加茂町市场。加茂町市场是继春日町市场、平安通市场后附属地内第三大农贸市场，米面粮油果蔬生鲜一应俱全。

这么一看，小 梶一家可算是日本新移民里的小康之家——有资本，有产业，有住房；吃喝用度、子女教育、医疗娱乐，方圆一里之内全部搞定。这样的家庭样本不正是日本殖民当局向本土宣传推广的最好案例吗？可是，他们却惨遭灭门之祸。

根据凶杀案件发生和处理的全过程描述，我又绘制出一幅《案情相关单位示意图》，来看看在这500米范围内各相关单位如何协调一致，处理案情。

1月24日早上8点半，两名日本中学生上学途中路过东京屋，突然听到二楼有人开窗喊叫，“杀人啦！杀人啦！”两人赶紧跑到一百多米外隅田町上的派出所报案。这个派出所旧址现在位于柳州街上，很可能是奉天旅馆旧址的一部分。

因为案情重大，派出所立即报告奉天警察厅司法系。警察厅位于大广场西北角，原为奉天警察署，1937年改为奉天警察厅。司法系立即派人急赴现场，发现 小梶勇吉受伤在床，其余母女三人均已死亡。

验尸工作不是由司法系警员完成的，当时厅内应该没有法医编制，是邀请满洲医科大学法医学校二阶堂博士到场验尸及检验凶器。根据受害人讲述，凶手 李树田行凶后即潜逃，警察厅通知属下各单位展开全市搜捕。

与此同时，东京屋一街之隔的《盛京时报》社得到消息，马上派记者赴现场采访当事人并拍照，回去后写稿，冲洗照片，午饭前便完成这条重大突发的稿件。

最后，伤者 小梶勇吉被送往附近的“赤十字医院”救治，距离案发现场最近的赤十字机构是坐落在大广场上的赤十字会支部和佐藤齿科，两家均是位于古城里小西门外日本赤十字社病院在附属地内设置的下属单位，根据现有资料判断，浪速通一带没有其他赤十字单位，伤员只能送往大广场的这两家机构施救。

资料来源：抗战文献数据平台

1938年2月9日的《盛京时报》，标题大字撞人眼眶，《惨杀母女三人凶犯李树田落网》。奉天警察还算仁义，让凶手先过个好年，再赴黄泉。落网的地点在延吉县老道沟，再晚点可能就潜逃境外了。

这则消息的分量不光在落网，还有这个凶手的身份真不一般。首先，李树田是假名，真名叫郑玉珍，38岁，河北省南皮县人。他26岁来东北，先在抚顺当苦工，后到昌图县投奔朋友，竟与人家妻室通奸私奔，四处游荡，生活无着，不得已将女人打发回关里，自己到奉天，在东京屋找到仆役的差事，才算安顿下来。看来这个凶手本有前科，不是初犯。

这次犯案的诱因是关里的女人讨要生活费，不给就威胁离婚，于是郑某情急之下，图财害命，酿成惨案。这只是警方的初讯口供和起诉意见，媒体抢先刊载，也是为了安抚人心，至于案情真相，还有待法院审理。

《 最高法院刑事判決例集 第4巻》1939年版

资料来源：国立国会图书馆

1939年10月21日，奉天高等法院对该案终审判决，这一案例还被载入当年的法院判决例集，通过这份资料，我们能更全面地了解案件细节。

奉天地方法院一审对郑玉珍以抢劫杀人未遂罪判处死刑，郑玉珍不服，上诉到高等法院，理由陈述中讲到很多内容与《盛京时报》的报道不符。1936年12月，他受雇到东京屋家具店担任仆役，工作勤恳，而且薪酬非常微薄，这一点是店主夫妇最看重的，至于他的人品和履历、真名或假名都无足轻重了。

大的背景是家具店生意日渐萧条，拖欠 郑玉珍 两个月工资，于是提出辞职，双方渐起嫌隙。到了1938年的1月24日早上，矛盾升级，祸端引爆。当时，店主的两个女儿准备上学，郑玉珍给她们洗的衣服没干透，姐妹俩于是发飙，对他破口大骂。女主人见状，不但开骂，还动手了。大女儿一盆洗脸水泼到身上，又操起一把斧头，女主人拎起电熨斗，一起殴打郑玉珍。郑玉珍被逼无奈，奋起反抗，夺过斧头将一母二女砍死，他认为自己情急之下，属正当防卫，因此故意杀人罪名不成立；案发后，意欲潜逃，但手中分文没有，于是拿走主人褥子下存放的现金和一条毡子逃离现场，此举并非蓄意谋财，因此抢劫罪名不成立。最终，高法驳回其上诉，维持原判，处以死刑。

家破人亡的小梶勇吉接下来的境况如何？因为没有找到更多有关他及东京屋的资料，不敢在此乱编剧本。通过对时局发展的判断，或可推测出他的脚踪。随着抗日战争进入相持阶段，二战和太平洋战争相继爆发，伪满洲国开始实行战时经济统制政策，小 梶这样经营非必需品的商人在殖民地的处境必定艰难，要么转行卖早点，要么打包回老家。

图片来源：美国LIEF杂志

1945年沈阳光复后，几乎所有日本移民的境遇都跟小梶家差不多了，他们的房产和财物被剥夺，过去无忧无虑的孩子现在也要上街叫卖，自谋生路。美国记者在沈阳街头拍摄了大量日本人生活状况的照片，这一张正好记录了东京屋的门脸。被害人在二楼呼救的那扇窗户，玻璃被砸碎了，也许自那起惨案之后，这楼就成了凶宅，无人问津。

图片来源：故乡的云

新中国建立后，中山路可算是沈阳最早的景观大道，它迎着火车站，下车的旅客踏上这条靓丽的大道，一定也像现在走在风情街上，饱赏着两边旧时代的建筑，追赶着前头新社会的生活。

图片来源：《中国企业登记年检·辽宁特辑·沈阳卷》

资料提供：李学增

家住中山路的葛宝全老师对这座楼非常熟悉，他说这里曾经是沈阳市服装研究所，改革开放后成立了沈阳服装公司。作为最早一批记录城市老建筑的文保志愿者，葛老师当然不会忽略家门口的这座老房子，而且还见证了它消失的全过程。

从1990年代后期开始，葛老师隔两三年就会给这座房子拍照留证，直到2002年的春天，他记录下了历史性的变化——西侧塔楼，也就是东京屋家具店旧址被拆除了。这件事不光葛老师看见了，本地文物部门也知晓了，《辽沈晚报》针对拆楼事件展开了跟踪报道，“文物楼”的概念通过媒体传播开来，文物保护的意识开始在民众中萌发。没有那次拆楼闹出的轩然大波，我觉得就不会有现在中山路风情街的保护现状。

今天，我们知道了东京屋凶杀案这件往事，也许会默许它的消亡，拆除凶宅未尝不是一件快事。建筑按照历史原貌复建，从外观上真伪 难辨 ，2012年9月，和平区政府给它挂上了“不可移动文物”的牌子，命名为“中山路150号欧式建筑”。如今这里车水马龙，门庭若市，上下人等，里外人士，皆大欢喜。

撰文/制图：杨树

资料收集：杨硕、杨树、马军立、李学增、葛宝全

本文根据“沈阳图景”微博发帖整理而成，感谢“故乡的云”群友张黎明、老妖、瑞雪烹梅、战志云飞等帮助提供线索。